我前夫很懒,和他离婚后,嫁他大哥,同居第一晚,他和前夫不一样
民政局门口,陈涛把离婚证往兜里一揣,斜着眼看我,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吊儿郎当的样子跟十年前追我时一模一样。“苏念,你可想好了,出了这个门,别回头哭着求我复婚。”
我捏着绿色的小本子,指甲掐进掌心,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挤出一丝笑:“陈涛,你也想好了,别过两天又让你妈来我家说情。”
他嗤笑一声,摆摆手走了,背影歪歪斜斜,跟他的整个人生一样,从来没正过。
我站在台阶上,三月的风刮过来还有点冷,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告诉自己,苏念,你没哭,是风沙迷了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办完了?”陈海的声音很低,像闷雷滚过云层。
我点头,不敢看他。
“走吧,妈在家等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妈也是你妈。”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陈海是陈涛的大哥,大他五岁,退伍回来后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厂,黑黑壮壮的,话不多,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他跟陈涛长得不像,陈涛随他妈,白净清秀,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陈海随他爸,闷葫芦一个,可说出的话跟钉子似的,砸地上能砸出坑。
我嫁给陈涛那年二十三,陈海二十九,刚退伍。婚礼上他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只说了一句:“以后他欺负你,跟我说。”
我当时觉得这就是句客套话。
婚后第三年,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油瓶倒了都不扶”。陈涛在镇上一家建材店做销售,嘴巴甜会来事,业绩不算差,可钱从来见不着影。今天跟朋友喝酒,明天请客户吃饭,后天又迷上什么投资,亏得底朝天。家里的开销,全靠我在超市收银那点工资撑着。
“陈涛,孩子的奶粉钱呢?”我抱着发烧的女儿,急得直跺脚。
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你先垫上,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
下个月,下下个月,永远是下个月。
他妈,我前婆婆,隔三差五来家里“教育”我:“男人在外面闯事业,女人得把家守好。你别老催他钱,伤感情。”
我守了七年,守到女儿六岁,守到心灰意冷。
离婚是我提的。陈涛不肯,不是因为舍不得,是觉得丢人。“我陈涛被老婆甩了,传出去怎么混?”
拖了半年,他终于松口,条件是女儿归他,房子归他,我净身出户。
“你一个收银员,养得起孩子?”他翘着二郎腿,一副施舍的嘴脸,“我这是为你好。”
我差点把茶杯摔他脸上。
是陈海站了出来。他从汽修厂赶回来,满身机油味,站在客厅里像一堵墙。
“孩子跟苏念,房子卖了分一半,陈涛你那些烂账自己收拾。”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跟秤砣似的。
陈涛跳起来:“哥!你胳膊肘往外拐?”
陈海看他一眼:“你摸摸良心,这些年谁在养家?”
陈涛不说话了,他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嘟囔着“兄弟俩闹成这样让人看笑话”。最后陈涛还是签了字,房子卖了六十万,我要了二十万,剩下的他拿去还债。女儿跟我。
离婚那天晚上,我带着女儿租了个小两居,东西还没收拾完,陈海来了,扛着一袋米一桶油,后面跟着他妈,手里拎着菜。
“念念,”婆婆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是涛子没福气,妈心里你永远是儿媳妇。”
我差点没忍住泪。
那之后陈海隔三差五来,帮我修水管、换灯泡、接送女儿上学。他话少,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连水都不喝一口。镇上开始传闲话,说陈家大儿子惦记弟媳妇,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面子上挂不住,有一回拦住他:“海哥,你别来了,别人说闲话。”
他正蹲在地上修我那个漏水的水龙头,闻言手停了停,抬头看我:“你怕闲话,还是怕我?”
我哑了。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苏念,我不是来占便宜的。陈涛不要你,是他的事。我……”他卡住了,耳朵根子发红,“我等你把日子过顺当了再说。”
说完他走了,门都没关,修好的水龙头滴答滴答,跟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半年后,婆婆找我。她头发白了好多,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念念,妈求你个事。”她坐在我小客厅的沙发上,手搓着膝盖,“海子三十五了,相了七八个姑娘,一个都看不上。我问他,他说……”她顿了顿,看我一眼,“他说心里有人了。”
我装作听不懂。
“念念,”婆婆抓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妈知道委屈你。可海子是个实心眼,他认准了就不回头。你要是……你要是觉得他行,妈给你们办,谁爱说啥说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陈海——想他修水龙头的样子,想他扛米的样子,想他说“我等你”时通红的耳朵。我也想陈涛——想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想他永远“下个月”的承诺,想他把我七年青春耗成一把灰。
天亮的时候,女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我搂住她,眼泪流下来。我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我和陈海领证那天,下着小雨。他穿了件新衬衫,领子硬邦邦的,一看就不舒服。从民政局出来,他撑开一把黑伞,把我罩得严严实实,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你不怕人说你捡弟弟剩下的?”我故意问。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苏念,你不是东西,你是人。人不能被剩下。”
我愣住,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晚上,他把我和女儿接到他厂后面的院子。两间平房,一间他住,一间收拾出来给我和女儿。院子不大,堆着轮胎和零件,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站在房门口,搓着手:“先将就住,等开春我把东边那间翻修了,给念念弄个书房。”
女儿已经跑进去,在床上蹦来蹦去,喊:“妈妈,这床好大!”
我站在院子里,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晚霞。陈海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我脚边,闷声说:“泡泡脚,今天走的路多。”
我脱了鞋,把脚放进盆里,水烫得刚好。他蹲下来,手伸进水里要帮我搓,我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他没坚持,站起来,说:“那我去做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结实,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我想起陈涛,想起他从来不会给我端洗脚水,想起他只会躺在沙发上喊“苏念,我饿了”。想起他离婚那天说的“你别回头”。
我不会回头。我低头看着盆里晃荡的水面,倒映着屋檐上刚亮起来的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陈海和陈涛,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妈妈!”女儿跑出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伯伯给我一个盒子!”
我接过来,是个旧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坦克。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我抽出一封,信纸已经泛黄,抬头写着“陈海同志”。
我抬头,陈海正站在厨房门口,围着个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手里的信,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以前在部队写的……”他结结巴巴,“没寄出去。”
我抽出一张,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想有个家,家里有个她,她在灯下教孩子写字,我在院子里修车。”
我捂住了嘴。
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围裙上沾着油渍,像做错事的孩子。
“苏念,”他声音低低的,“我比陈涛早认识你。你嫁给他那天,我在营房里喝了一斤白酒,被连长骂了三天。”
我走过去,把信塞回他手里,然后踮起脚,在他沾着油烟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僵住了,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女儿拍着手笑:“伯伯脸红了!伯伯脸红了!”
他弯腰捡锅铲,耳朵根子红得发烫,嘴里嘟囔:“我去炒菜,菜要糊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炒,油点子溅出来,他躲了一下,又凑回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我想起离婚那天站在民政局门口,风很大,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我站在这个堆满轮胎的院子里,看着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为我炒菜,心里忽然踏实得想哭。
陈海,你跟陈涛真的不一样。
你从来不说“下个月”,你只说“现在”。
你从来不说“我饿了”,你只说“你歇着”。
你从来不说“我爱你”,可你写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三个字。
我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我来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我去把念念的床再收拾一下。”
他转身出去,经过我身边时,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试探,又像确认。我没躲。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像个凯旋的将军。
我翻着锅里的菜,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同居第一晚,他果然和陈涛不一样。陈涛会把我拽进卧室,猴急得像个毛头小子。陈海呢,他给女儿讲了三个故事,等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我的门。
“睡了没?”
“没。”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然后他转身走了,顺手把门带上,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愣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陈海啊陈海,你真是……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开窗,陈海正在修一辆摩托车,引擎轰隆隆响。见我探头,他关了引擎,仰头喊:“早饭在锅里,趁热吃。”
我下楼,锅里温着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女儿已经坐在小桌前,吃得满嘴蛋黄。
“伯伯说,以后每天给我煮鸡蛋。”女儿仰着小脸,“妈妈,伯伯比爸爸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平淡淡,却踏实。陈海每天六点起床,先送女儿上学,再去厂里。中午回来做饭,晚上辅导女儿功课。他不会说漂亮话,但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前夫陈涛来过一次。那是三个月后,他喝得醉醺醺的,拍着院门喊:“苏念!你出来!你跟我哥怎么回事!”
陈海出去了,挡在门口。
“哥,你让开,我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陈海声音很平,“她跟你离婚了,跟我领证了。你要说什么?”
陈涛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哭起来:“哥……我后悔了……”
陈海蹲下去,拍了拍他肩膀:“后悔就改。别在这儿闹,你嫂子要休息。”
陈涛抬头,满脸鼻涕眼泪:“嫂子?她……她本来是我媳妇!”
“你媳妇的时候你珍惜了吗?”陈海站起来,声音依然不高,“陈涛,人不能什么都占着。你选了自由,就好好过你的。苏念和念念,现在是我的人。”
陈涛走了,摇摇晃晃的,跟离婚那天一样。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然一点都不难受。
后来婆婆来了,拎着两只老母鸡,说是给我补身子。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陈海忙前忙后,忽然叹了口气。
“念念,”她拉着我的手,“妈以前对不起你,总觉得你配不上涛子。现在看,是涛子配不上你。”
我摇头:“妈,都过去了。”
“海子这孩子,”婆婆抹了抹眼角,“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让给弟弟。就这一回,他没让。”
我看着陈海正蹲在地上给女儿系鞋带,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跟他修车时判若两人。
“妈,”我说,“他没让,我也没退。”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
年底的时候,陈海把东边那间房翻修了,窗户开得大大的,墙上刷了淡蓝色的漆。他说:“念念喜欢蓝色。”
女儿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喊:“我有书房啦!我有书房啦!”
我站在门口,看着陈海蹲在地上铺地毯,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海,”我靠在门框上,“你当初在营房里喝了一斤白酒,被连长骂了三天。然后呢?”
他铺地毯的手停了停,耳朵又红了。
“然后我给家里写了封信,”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让我妈替我去你家提亲。”
我愣住了。
“可我妈还没来得及去,”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就跟陈涛好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你那天在婚礼上给我红包,说‘他欺负你跟我说’……”
“嗯,”他点头,“我说了,可你没来找我。”
“陈涛对你不好那几年,我每次去你家修东西,都想跟你说‘跟我走吧’。可你每次都说‘海哥你坐,我给你倒水’。苏念,你对我客气得跟外人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抬了抬,又放下。
“现在好了,”他说,声音有点抖,“你终于不用对我客气了。”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满手机油味,粗糙,滚烫。
“陈海,”我抬头看他,“你比陈涛好。”
他摇头:“我不跟他比。”
“那你跟谁比?”
“我跟昨天的自己比,”他认真地看着我,“今天比昨天对你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再好一点。”
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院子外面,女儿在喊:“伯伯!快来看!我找到你藏起来的铁盒子了!”
陈海一下子慌了,甩开我的手往外跑:“念念!别翻!”
我跟出去,看见女儿举着那个旧铁皮盒子,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二十三岁那年,在镇上集市上吃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3月12日,第一次看见她。
陈海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我,忽然笑了。
“海子,”她抹着眼睛,“你这傻孩子。”
我走过去,从女儿手里拿过照片,看了又看。那天的糖葫芦很甜,那天的阳光很好,那天的我,还不知道有个人在人群里看了我很久。
“陈海,”我举着照片,“这张没收了。”
他垂头丧气:“哦。”
“以后想拍,”我顿了顿,“光明正大拍。”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女儿拍着手跳:“伯伯要学拍照啦!伯伯要学拍照啦!”
婆婆摇着头进了屋,嘴里念叨:“这俩孩子……”
院子里的晚霞正红,烧得半边天都暖洋洋的。陈海站在霞光里,冲我伸出了手。
“苏念,”他说,“天不早了,进屋吧。”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粗糙,温热,稳稳的。
这个人,跟陈涛真的不一样。
陈涛是风,吹一阵就散了。陈海是山,你靠上去,他就替你挡一辈子
转眼又是一年。
开春的时候,陈海的汽修厂旁边那块空地被他租了下来,搭了个棚子,摆了两台洗车机。他说现在镇上车子多了,光修车不够,还得洗车打蜡。我辞了超市的活,在洗车棚里帮忙,顺带管账。陈海手把手教我认零件、记台账,我学得慢,他也不急,错了就错了,拿橡皮擦掉重来。
“你比陈涛有耐心。”有一天我随口说。
他正蹲在地上擦一台黑色桑塔纳的轮毂,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跟他比?”
我噎了一下。
“他是他,我是我。”他低下头继续擦,声音闷闷的,“你老提他,我心里不舒坦。”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机油、泡沫、水渍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但我不想松手。
“好,”我说,“以后不提前夫,只提你。”
他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抽出手继续干活。但我看见他耳朵根又红了。
日子过得顺,顺得让人差点忘了烦心事。可烦心事总是不请自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洗车棚里冲一辆面包车,远远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开过来,停在了汽修厂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身白裙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
“请问,陈海在吗?”
我关掉水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里面修车呢。你哪位?”
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我叫林薇,陈海以前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冲里面喊了一声:“陈海!有人找!”
陈海从车间出来,满手机油,一抬头看见林薇,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
“陈海,”林薇走过去,高跟鞋踩过一摊积水,溅起泥点子落在白裙子上,她浑然不觉,“好久不见。”
陈海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我读不懂。
我站在洗车棚里,水枪还在手里,冰凉的水顺着管子往下滴,滴在我脚面上。
那天晚上,陈海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有事才抽。我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烟头一明一灭,像萤火虫在黑夜里挣扎。
女儿已经睡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蟋蟀叫。
终于,他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苏念。”
“嗯。”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我看不清他的脸。
“林薇是我战友的妹妹,”他声音很低,“我退伍那年,战友托我照顾她。她那时候刚离婚,带着个孩子,在县城没地方住。我帮了她一阵子。”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后来她去了南方,嫁了人,就没联系了。”他顿了顿,“今天来,是告诉我她回来了,想让我帮她开个汽修分店。”
“你答应了?”
“没答。”
“为什么?”
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隔着一步的距离。
“她说她老公又离了,她现在有钱,想在镇上投资。我说我考虑考虑。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不该跟她沾边。”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油污没洗干净的痕迹,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血丝。
“陈海,”我问他,“你当年帮她,只是因为你战友?”
他沉默了很久。
“苏念,我跟你说实话。她那时候确实对我有意思,我也想过跟她处处看。可后来我发现,她心里一直拿我跟她前夫比,拿我跟她认识的每一个男人比。她永远觉得别人欠她的。”
他抬起头看我:“你不一样。你从来不拿我跟谁比。你只是怕我累着,怕我饿着,怕我冬天修车冻手,给我织了那副手套。”
我心里翻了个热浪。
“我拒绝她,不是因为怕你多想,”他说,“是因为我不想再跟‘比较’这两个字沾边。我这辈子,就想跟一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我。
“苏念,我明天就去跟她说清楚。这个店,不合作。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伸手摸他的脸,掌心被他的胡茬扎得痒痒的。
“去吧,”我说,“说清楚了好。”
第二天陈海去了镇上,我在洗车棚里心不在焉,冲了三遍同一块玻璃。女儿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抬头问我:“妈妈,伯伯去哪儿了?”
“去办点事。”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我手一顿:“瞎说什么呢。”
女儿咬着笔头:“以前爸爸也老说去办事,然后就不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她:“念念,伯伯跟爸爸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爸爸说‘我去办事’,就是去玩了。伯伯说‘我去办事’,就是真办事。办完就回来。”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点头:“那伯伯会回来的。”
“会的。”
果然,天还没黑,陈海就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烧鸡,一瓶可乐,还有一盒彩笔——女儿的彩笔用完了。
“解决了?”我问。
“解决了。”他把烧鸡放在桌上,“我跟她说,我媳妇会不高兴。”
“就这?”
“还有,”他摸了摸后脑勺,“我说我媳妇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不想因为别的女人吃不上。”
我忍不住笑了:“你拿我当挡箭牌。”
他摇头,认真地看着我:“不是挡箭牌。是实话。”
女儿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伯伯!你说给我买彩笔真的买了!”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女儿咯咯笑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陈海吃了三碗米饭,撑得坐在院子里直哼哼。我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他仰头看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看什么呢?”
“看星星,”他指了指头顶,“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以前站岗,站到后半夜,天上就剩星星陪着。”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也仰头看。镇上的夜空没有县城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碎盐。
“苏念。”
“嗯。”
“今天林薇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心里一紧:“什么话?”
“她说,‘陈海,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转头看他。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我自己都忘了。我现在就记得我是苏念的男人,念念的伯伯。’”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的光。
“她说,‘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笑得这么舒坦过。’”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往外溢。
“陈海。”
“嗯。”
“你以前跟林薇……”
“啥也没有,”他打断我,“就帮她修过几回水管。手都没碰过。”
我笑了:“我又没问那个。”
他挠头:“我怕你多想。”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不多想。进屋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跟着站起来,走在我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
“苏念。”
“怎么了?”
“我比她好。”他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这个闷葫芦,原来一直在琢磨这个。
“对,”我踮起脚,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你比她好。你比谁都好。”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进了屋,女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我家有妈妈,有伯伯,还有我。伯伯修车很厉害,妈妈做饭很好吃。我喜欢我家。”
陈海站在我身后,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出声。
我回头,看见他眼圈红了。
“怎么了?”
他摇头,伸手把女儿抱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回头。
“苏念,我今天跟林薇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说,谢谢你当年拒绝了我。”
我心里一颤。
“我说,如果你当年答应了我,我就遇不到苏念了。”
他抱着女儿进了屋,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
“苏念,咱们把东屋再收拾一下吧。”
“为什么?”
“再添一张床。”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忽然亮堂得像开了天窗。
“陈海,”我说,“你是说……”
他点头,耳朵又红了。
“念念该有个弟弟妹妹了。”
院子外面,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像在拍手。
我走过去,靠在他肩上。他肩膀硬邦邦的,硌得我脸疼,可我一点不想挪开。
“陈海。”
“嗯。”
“你比陈涛好。”
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别比?”
他低头看我,眼里全是笑意:“你拿我跟陈涛比,我赢定了。可我不想赢他,我就想赢我自己。”
我锤了他胸口一拳,他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槐树叶子还在响,星星还在天上闪,日子还在往前走。
往后的日子,不管风吹还是雨打,我都不怕了。
因为我身边站着的是陈海。
跟陈涛不一样的陈海。
比昨天更好的陈海。
我一辈子的陈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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