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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春风在蔡曼的院子外停住了,祝小芝刘桃子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收走了茶盏和点心碟子,又将暖炕边的炭盆拨了拨,添了两块新炭。
蔡曼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出了好一会儿神。她思绪飘回了两年多以前的那个秋天,那一年蔡家集连着下了三场秋雨,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出嫁前一夜,父亲蔡文渊把她叫到了东厢的书房里。
父亲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曼儿,丘世昌这个人,我替你相看许久了。他虽然已经有了正妻郑氏,可这正妻是他父母在世时替他定下的,老实本分!”
“丘世昌虽然才三十多岁,可已经是丘家这一辈里最出息的人,手上管着丘氏的族兵,跟县衙的官员也有交情。你嫁过去,虽说是平妻,可只要你立得住、站得稳,日子绝不会比给寻常人家做正室差!”
蔡曼当时咬着下唇,眼眶已经泛了红:“爹,我哪一点比人差了?凭什么要给人家做……做小?”
蔡文渊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正妻又怎样?寻常人家的正头娘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到底还是看男人脸色吃饭。可你嫁进丘家不一样,丘家在那太皇河畔,根基深得你想象不到!”
“丘家族里光是祭田就有两百多亩,跟县衙、跟府城都有往来。咱们蔡家虽也是大户,可被丘尊龙压着几十年,如今在衙门一点门路也没有!”
蔡曼沉默了。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蔡家在蔡家集这一片算得上数一数二,可在整个安丰县,终究是排不上号的。
蔡文渊见她不说话了,语气缓了下来:“曼儿,你是个聪明孩子。爹不求你怎样,只求你在夫家能站住脚。你弟弟你也知道……”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重重叹了一口气。
蔡曼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把那句“我不服气”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爹,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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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蔡曼,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得活出个样子来。如今两年多过去了,她不仅在西跨院里立住了脚,跟郑氏处得比亲姐妹还亲,如今肚子里又有了丘家的骨血。
蔡曼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嫁进丘家这步棋,走对了。不仅如此,她走得比父亲当初设想的还要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乖孩子,你可要好好长大。娘的前程,蔡家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消息传到蔡老三这里时,蔡老三正在金桂巷小院里蒙头大睡。这条巷子在县城不算热闹,但胜在清静,院子是他当了巡检之后买下的,就住着他自己。
他昨晚又跟丘世昌的大哥丘世裕喝了半夜的酒,两人从酉时喝到亥时,划拳猜枚闹得四邻不安,这会儿日上三竿了,他还歪在被窝里,鼾声扯得山响。
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响了好一阵子,他才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啊”,扯过被子蒙住头想接着睡。可外面的人锲而不舍,一边拍门一边扯着嗓子喊:“三少爷!三少爷!姑爷府上传来消息了!”
蔡老三听见“姑爷府上”四个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也顾不上穿鞋,就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丘世昌家的小厮,骑着一匹黄骠马来的,满头满脸的汗。
那小厮见了蔡老三,气都没喘匀就喊:“三少爷,大喜事!我家老爷让小的来报信,二夫人……就是姑奶奶,有喜了!李大夫亲口诊的脉,快两个月了!”
蔡老三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被酒色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一下子绽开了笑容,他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好!好啊!我姐姐有喜了!你小子跑得好,等着!”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出来塞进小厮手里,“拿着,赏你的,买酒喝!”
小厮千恩万谢地接了,又补充道:“大夫人还说了,姑奶奶这一胎稳当着呢,请亲家老爷和三少爷放心。改日姑奶奶身子爽利些了,再请亲家过去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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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三连连点头,送走了小厮,回到屋里手忙脚乱地换好衣裳。他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姐姐有了孩子,那就是丘家的后代,以后姐姐在丘家就更稳了,再也不怕被人小瞧了去。
姐姐稳了,他这个当弟弟的,在安丰县城里走路更能挺直腰杆了。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胡乱洗了把脸,从马棚里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马就往蔡家集方向跑。
两个多时辰后,他进了蔡家集的村口,远远看见自家大宅的青砖院墙,马鞭子一挥,又加快了速度。到了大宅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房手里一扔,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正厅。
蔡文渊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喝茶。春耕在即,他手边摞着一叠各村各庄报上来的田亩册子和种子账簿,正一项一项地核对。
蔡老三猛地闯进来,带起一阵风,险些把桌角的几张纸掀飞了。蔡文渊眉头一皱,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刚张口要训斥,蔡老三已经抢在他前头喊了出来……
“爹!姐姐有喜了!世昌大哥家派小厮来报的信,李大夫亲口诊的,快两个月了!”
蔡文渊的训斥被这句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头看着儿子那张因兴奋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茶,仿佛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片刻的沉默之后,蔡文渊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化开了。他把茶碗放回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可那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终于释放的轻松和喜悦。顿了一顿,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好。好啊!”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准确地说,从两年前把女儿送上花轿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盼着这一天。蔡曼嫁进丘家两年多,虽然郑氏待她不错,西跨院的日子也过得去,可毕竟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的女人,在夫家终究是根基不稳的,就像一棵栽在别人地里的树,看着枝繁叶茂,风一吹就晃。如今有了身孕,不论是男是女,蔡曼在丘家就算真正扎下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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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身上流着蔡家的血,是蔡文渊嫡亲的外孙。从今往后,丘家跟蔡家的关系就不仅仅是姻亲那么简单了,那是血脉相连、骨头连着筋的实在亲戚。两个家族之间,多了一道谁也砍不断的纽带。
蔡文渊站起身,在正厅里踱了两圈,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蔡老三站在厅里,见父亲高兴,自己心里也美滋滋的。
可他站了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一会儿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没有,一会儿低头弹一弹袖口上沾的泥点子,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正厅里了。
“爹,”蔡老三搓着手,试探着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县城了!”
蔡文渊脸上的笑容像被冷风吹了一下,淡了几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儿子:“急什么?今日大喜的日子,你姐姐有喜,你这个当弟弟的不该在家里高兴高兴?陪为父喝几杯酒再走!”
蔡老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挤出一副正经的表情:“爹,县衙那边还有公事呢。儿子这个巡检刚当上不久,底下的人都在看着,不好总旷着。要是让魏大人知道了,不好交代不说,别人该说咱家仗着关系不把差事当回事了!”
蔡文渊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复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县衙能有什么要紧事?蔡老三这个巡检的头衔,那是蔡曼嫁进丘家之后,丘世昌帮着活动下来的。名义上是管着安丰县南部几个乡的巡逻缉捕、维护地方治安,可实际上呢?
春耕要催耕了,是他这个当爹的挨村挨庄去跑。南边几个乡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到头来找的都是他蔡文渊,不是他那个当巡检的儿子。
儿子说是巡检,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缩在县城那小院里喝酒睡懒觉,连衙门点卯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魏大人看丘家的面子,这差事早让人撸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儿子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训了这么多年也没训出个样子来,再说也是白费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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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吧,你如今是官身了,不比从前闲散。正事要紧,去吧!”
蔡老三如蒙大赦,脸上的为难神色一扫而空,咧嘴笑着点了点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蔡文渊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疲惫和无奈。
他慢慢走回厅里,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可茶水早已凉透了,苦涩的茶汁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又把碗放下了。
厅堂里很静,蔡文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了好一会儿神。老槐树的枝丫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嫩绿的芽尖正从干枯的树皮下挣出来,春天到底是来了。可蔡家的春天在哪里呢?女儿争气,在夫家一步步站稳了脚跟,这是他的欣慰。可儿子呢?
他想起蔡老三小时候的模样,白白胖胖的,抱在膝上咿咿呀呀地背诗,他也曾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想着蔡家的家业和门楣终究要交到他手上。可年岁越大,儿子越不成器。
先是读书不成,后来学着打理田产也不上心,跟丘世裕那帮人混在一起之后,更是成天喝酒赌钱。这个巡检的缺,要不是丘家出面,蔡老三哪有这本事。
蔡文渊闭了闭眼,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蔡宝啊蔡宝,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回答他的,只有老槐树在风里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催他,春耕就要开始了,明天还得去南边的庄子看看种子备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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