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信任，到底卡在了哪？——一个疫苗研究者读了66篇论文后的实话

我做疫苗研究有些年头了。最近读到一篇发表在《Vaccine》上的范围综述，巴西的研究团队系统梳理了全球66篇关于"疫苗信任"的论文。读完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总以为公众不信疫苗是因为"不懂科学"，但证据告诉我们，事情远没这么简单。这篇文章，我想把这些发现用大白话讲给你听。

先说一个反常识的发现

很多人觉得，"信不信疫苗"就是个态度问题——信，或者不信。

但这66项研究放在一起看，结论很清楚：疫苗信任至少有四个层面，而且它们之间经常打架。

有人相信疫苗本身是安全有效的，但不信任推荐疫苗的机构；有人信任自己的主治医生，但对疫苗的长期副作用心存疑虑；还有人觉得疫苗科学没问题，但觉得政府的接种政策被政治绑架了。

这四个层面分别是：对疫苗安全和有效性的信任、对医疗系统和医护人员的信任、对制度和政策的信任，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关系型信任"——个人愿意把自己的脆弱性交给机构，前提是相信机构有能力、有善意。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加大科普力度"有时候没用——你在解释疫苗的安全性，但对方真正纠结的是"我凭什么信你说的"。

这些研究是怎么来的

在讲具体发现之前，我得先说说这篇综述的分量。

研究团队遵循PRISMA-ScR国际规范，在7个学术数据库里检索，截止到2024年5月。最初找到383篇相关文献，经过两轮独立筛选，最终纳入66篇，纳入率17.2%。

这66篇研究有几个明显的特征，了解这些特征，你才能判断结论的适用范围：

• 时间上，绝大多数发表于2020到2024年，2023年最多，有22篇，占三分之一。这跟新冠大流行直接相关。

• 地域上，美国的研究最多，22篇，占33.3%。英国、加拿大、巴西、中国也有不少。中低收入国家的研究明显偏少。

• 方法上，横断面研究占了大头，40篇，超过六成。这种研究能告诉我们"什么和什么相关"，但不能确定因果。

• 人群上，成年人是绝对主力，54篇，占81.8%。青少年、老年人、男性、弱势群体的研究严重不足。

• 疫苗类型上，近四分之三（49篇）聚焦新冠疫苗。HPV、MMR、乙肝、流感这些常规疫苗的信任研究相对少。

这些偏差不是这篇综述的错，而是整个领域的现状。我后面会专门说，这些空白意味着什么。

到底什么在影响我们对疫苗的信任

这是综述最核心的部分。我把影响因素归成四个圈层，从内到外说。

个人这一层：不只是"懂不懂"

健康素养确实重要。多项研究发现，健康素养高的人，疫苗信任度通常也更高。但这个关系不是线性的——有些研究里，健康素养极高的人反而更犹豫，可能是因为信息看多了、想多了，或者对"权威说法"天然持怀疑态度。

既往经历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大。打过疫苗后有过严重不适的人，信任度会明显下降；反过来，积极的接种体验会让人更愿意下次还打。

人口学因素里，教育程度和收入通常与信任正相关。但种族和民族的问题更复杂。在美国等国家，黑人和拉丁裔群体的疫苗信任度普遍偏低，这不是因为他们"反科学"，而是因为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医疗不公正——比如塔斯基吉梅毒实验——这些记忆代代相传，不是几句科普能抹平的。

信息这一层：你从哪听来的，比听了什么更重要

这是综述里反复出现、我也最认同的一个结论。

从医护人员、官方公共卫生机构获取信息的人，信任度显著更高。主要靠社交媒体和非正式渠道获取信息的人，更容易接触到错误信息，信任度更低。

新冠期间，社交媒体上的反疫苗叙事和阴谋论传播速度极快，对信任造成了实质性冲击。更值得警惕的是，错误信息不只是影响普通公众，部分医护人员也受到了影响。

这里有个微妙的点：不是说社交媒体上全是假信息，而是算法推荐机制会把最耸动、最极端的内容推到你面前，久而久之，你看到的"主流意见"其实是被扭曲过的。

社会这一层：文化、宗教和社区的力量

文化规范在起作用。集体主义价值观强的社区，疫苗接种率往往更高，因为人们把接种看成保护家人和邻居的责任。而在特别强调个人自主的文化里，对强制接种政策的抵触会更强。

宗教因素的影响是双面的。有些研究里，宗教虔诚度与较低的信任相关，主要是对疫苗成分（比如是否含有胚胎来源物质）的顾虑。但在另一些研究里，宗教社区的凝聚力反而促进了接种——当社区领袖公开支持疫苗时，信众会跟进。

社会资本也很关键。社区凝聚力强、邻里之间互信度高的地方，疫苗信任和接种率通常也更高。这背后的逻辑很朴素：如果我信任的邻居都打了，我也更愿意打。

制度这一层：透明度和公正是底线

疫苗开发和审批过程的透明度，直接影响公众信任。新冠疫苗的研发速度史无前例，科学上是严谨的，但因为过程对公众不够透明，很多人心里打了个问号："这么快，真的靠谱吗？"

机构公正性同样重要。当公众觉得医疗系统和公共卫生政策是为所有人服务的，信任度就高。如果感知到歧视、排斥或者利益冲突，信任会快速崩塌。

而在所有制度性因素里，医护人员的角色被强调得最多。综述里反复出现一个判断：医生和护士是疫苗信任最关键的"信使"。他们的推荐和态度，对患者的接种决策有决定性影响。

新冠给疫苗信任留下了什么

66篇研究里，49篇跟新冠疫苗有关。大流行对全球疫苗信任的冲击，我认为有四个方面值得说。

第一是信任的两极分化。疫苗信任不再是单纯的健康问题，它跟政治立场、意识形态、身份认同绑在了一起。在多个国家，政治保守倾向与较低的疫苗信任相关，自由倾向与较高的信任相关。这种"政治化"让疫苗沟通变得异常困难——你说的每一句话，对方都会先过滤一层"你站哪边"。

第二是错误信息的规模化。社交媒体平台在大流行期间成了错误信息的主要传播渠道，接触反疫苗内容的频率与信任度呈显著负相关。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问题，是全球性的。

第三是公众对"安全"的标准变了。新冠疫苗的快速研发和紧急使用授权，让很多人对"疫苗安全性"的理解发生了变化。"长期副作用"成了高频词，尽管科学证据并不支持这种担忧，但这种心理影响持续存在，而且可能溢出到其他常规疫苗上。

第四是也有积极的一面。大流行后期，一些原本犹豫的人最终选择了接种。这说明疫苗信任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可以被改变。清晰、持续、共情的沟通，加上医护人员的一对一咨询，被证明是有效的信任修复方式。

那到底该怎么办

基于这66项研究的证据，我梳理出几条被证明有效的策略。

把医护人员放在最核心的位置。他们是最可信的信息来源，应该优先培训和赋能。一对一的临床咨询比大规模宣传有效得多，尤其是对犹豫人群。医护人员自己的接种率和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示范。

沟通要清晰，要分人群。别用太多专业术语，用公众能听懂的话解释疫苗的原理、安全性和有效性。承认不确定性，比拍胸脯说"绝对安全"更能赢得信任。不同文化、教育水平、年龄组的人，关心的问题不一样，"一刀切"的宣传效果有限。

让社区参与进来。跟社区领袖、宗教领袖、本地组织合作，让疫苗信息通过社区内可信的渠道传播。在社区层面设接种点，减少物理障碍。更重要的是倾听，而不是单向灌输。

健康素养要从长计议。这是基础，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解决的。从学校教育开始，帮助人们理解科学方法、临床试验流程、风险评估的基本逻辑。培养信息辨别力，让人能自己识别错误信息。

制度层面要透明，要问责。疫苗审批、采购、分配的过程要公开。建立有效的不良反应监测和报告机制，让公众看到"安全网"在转。对于历史上受过医疗不公正对待的社区，光说"这次不一样"不够，得用具体行动证明。

这篇研究的"软肋"

做研究的人都知道，没有完美的综述。这篇也不例外，我得把它的局限说清楚。

首先是地域偏差。三分之一的研究来自美国，中低收入国家严重不足。这些结论可能更适用于高收入国家的情境，不能直接套用到所有地方。

其次是疫苗类型偏差。近四分之三聚焦新冠疫苗，常规疫苗的信任研究相对少。新冠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疫苗，它的信任问题跟儿童常规疫苗不完全一样。

第三是人群偏差。成年人占了八成以上，青少年、老年人、男性、无家可归者、移民难民这些群体的研究明显不足。而这些群体往往是疫苗接种的难点人群。

第四是研究设计偏差。横断面研究超过六成，这种设计只能发现相关性，不能确定因果。比如我们知道"健康素养高"和"疫苗信任高"经常同时出现，但不能断定是前者导致了后者，也可能是信任高的人更愿意主动了解健康知识。

第五是测量工具不统一。综述里识别出了多种疫苗信任量表——疫苗信心量表（VCS）、3C模型问卷、疫苗信心指数（VCI）等等，各量表的维度、题项、心理测量学性质差异很大，导致不同研究之间的结果很难直接比较。

这些局限不代表研究没价值，而是提醒我们：疫苗信任是一个高度情境化的问题，不能把一个国家、一种疫苗、一个人群的结论，简单套用到所有情境中。

最后说几句心里话

做疫苗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疫苗的有效性不只是实验室里的保护率数字。一支保护率95%的疫苗，如果只有一半的人愿意打，它的群体保护效果会大打折扣。

这篇综述用66项研究告诉我们，疫苗信任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它是一张由个人认知、信息环境、社会文化、制度信任共同编织的网。重建这张网，需要的不是更多口号，而是更细致的工作——诊室里医生的一句耐心解释，社区里一次真诚的倾听，制度层面一点一滴的透明和公正。

疫苗信任的建设没有捷径，但方向是清楚的。这篇综述，就是那张方向图。

参考文献

Silva LL, Lopes VS, Silva DCB, et al. Global overview of vaccine trust: Evidence from a scoping review. Vaccine. 2026;79:128482. doi:10.1016/j.vaccine.2026.128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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