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昆仑奴”黑人到底是哪儿来的？他们到底是不是非洲人

在看《长安十二时辰》这部剧时，里面那个心狠手辣的葛老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后来翻《太平广记》，又读到一位叫磨勒的昆仑奴，为成全主人姻缘，背着人翻越十道高墙，事成之后翩然隐去。

我就想，这帮肤色迥异的人到底从哪儿来？难道一千多年前的长安街头，就有一群非洲兄弟在替中国富豪打工？

一、答案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昆仑”这个词，在唐代压根儿指的不是昆仑山。原来唐人眼里的“昆仑”，是一个泛称，泛指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人。

《旧唐书·南蛮传》说得明白：“自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昆仑’。”林邑大概在今天的越南中部，往南那一大片——中南半岛、南海诸岛——凡肤色偏黑、卷发的居民，唐人都叫他们“昆仑人”。

所以昆仑奴的主体，其实是来自东南亚的尼格利陀人，也就是俗称的“矮黑人”。人类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尼格利陀人是东南亚最早的居民，后来马来人种南下扩张，他们逐渐被挤压到偏僻的海岛上去，至今仍零星散居在马来半岛以南的岛屿上。

他们的特点是肤色黝黑，头发卷曲，身材矮小——男性普遍不到一米五，女性能到一米四出头就算高了。唐人觉得这个身高配上一身黑漆漆的皮肤，格外有“异域感”，搁在今天大概就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拍照发朋友圈的视觉冲击。

不过，唐朝的“昆仑奴”这个筐里，也确实装了一部分非洲人。

这批非洲来的，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僧祇奴”。“僧祇”是波斯语Zangi的音译，指东非的桑给巴尔一带。裴行俭的孙女墓里出土过两件黑人俑，卷发黑身大眼睛，学者判断就是非洲黑人形象。

但值得要注意的是，在唐代人自己的认知里，他们未必分得这么清——皮肤黑的，卷头发的，统统一声“昆仑奴”招呼过去。考古学家后来替他们细分了来源，唐人反倒没那么讲究。

二、问题来了：这些人怎么到大唐的？

继续探索，我发现他们的开路大致可分为三条。

第一条是朝贡。东南亚、南亚那些小国来唐朝贡，贡品单上不光有象牙香料，有时候还捎几个人。骠国给唐德宗献乐舞，整个乐团“乐工皆昆仑”，穿红戴金，光着胳膊戴着金镯子，排场不小。

第二条是民间买卖，这也是最主要的路。阿拉伯商人在印度洋上跑贸易，顺手就把南海诸岛的土著、东非的黑人带上船，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拉到广州、交州，再转手卖到内地。宋代周去非在《岭外代答》里描述过这种场面：海岛上的野人，“诱以食而擒之，动以千万，卖为蕃奴”。拿吃的把人骗来，整船整船地卖。

第三条是战乱中掳掠，或者使节团来了没走留在唐朝的。

三、在长安，这帮昆仑奴都干什么？

他们的“人设”其实挺鲜明。首先是水性极好。唐人笔记里记过，宰相李德裕被贬潮州，船过鳄鱼滩触礁，贵重物品沉入水底，李德裕的第一反应是叫船上的昆仑奴下水去捞。有个叫摩河的海舶昆仑奴，“善泅水，而勇健”，能在水下睁眼视物。搁今天就是个职业潜水员的好苗子。

其次是驯兽。敦煌壁画里头，昆仑奴常常出现在菩萨身边，干的是驯狮、驯象的活儿，唐人诗里也写“昆仑儿，骑白象，时时锁着狮子项”。

还有一点你可能想不到——他们还当翻译。隋朝大将陈棱征讨东南亚岛国，抓了一批昆仑人，发现这帮人居然会好几国语言，后来打流求的时候，陈棱专门派昆仑人去当宣谕使者。

四、但最核心的卖点，是“听话”。

唐宋笔记里反复渲染昆仑奴对主人的绝对服从。南宋有个禅师讲法，说天底下有四件事不可能：灯笼上跳舞不可能，柱子里藏身不可能，让佛祖发怒不可能，让昆仑奴对主人发脾气也不可能。

明朝的王士性说得更夸张——主人让昆仑奴去死，昆仑奴二话不说就去死；主人出门让昆仑奴看家，哪怕失火发大水他也不跑，有人撬门他就格杀勿论。这些记载当然有夸张成分，但反映出一个信息：昆仑奴在唐代社会里的形象，是“绝对忠诚的异域仆从”。

五、这算不算“黑人被当奴隶贩卖”？

关于这点，我认为答案得拆开看。

第一，昆仑奴在唐代法律里确实是“贱口”，地位等同于财产。《唐律》把人分“良”“贱”两等，昆仑奴属于“贱口”里的奴婢一档，可以公开买卖，交易要立市券、盖官印。法律给他们保留的底线只有一条：主人不能私自打死他们，打死了要判一年徒刑。除此之外，他们就是主人的“东西”。

第二，他们的来源地决定了处境。从东南亚通过海上贸易过来的那批，基本就是被“诱以食而擒之”骗来的，到了唐朝就是纯粹的奴隶。而从东非经阿拉伯人转手的僧祇奴，命运更惨——在阿拉伯人的黑奴贸易里，他们本来就是商品。

第三，但和后来大西洋三角贸易那种种族灭绝式的黑奴制度相比，唐代的昆仑奴现象有几个关键区别。他们没有被作为大规模劳动力引入，数量始终有限。唐代社会对他们的态度，更多是“猎奇”而非“歧视”——他们是被当作奇珍异宝来收藏的，跟家里摆一件波斯地毯、养一只西域猎豹的逻辑差不多。湖南省博物馆的专家就认为，“唐朝人民对他们没有种族方面的歧视”。当然，这不等于他们过得有多好，被鞭打、被转卖甚至被当作陪葬品，都是常有的事。

其实说到底，昆仑奴是唐朝作为世界性帝国的副产品。长安是当时地球上最大的国际化都市，街上走着粟特商人、新罗婢女、波斯胡姬、西域乐工，昆仑奴只是这个万国来朝图景里最扎眼的那一抹黑色。

唐朝人不是在“贩卖黑人”，他们是在“消费异域”。昆仑奴的皮肤越黑、头发越卷、长相越“不像中原人”，就越能彰显主人的品位和财力。所谓“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三大标配，说白了就是唐代富豪的朋友圈炫富三件套。

六、昆仑奴是什么人？

他们主要是一群来自东南亚海岛的尼格利陀人，小部分是从东非经阿拉伯人之手辗转而来的非洲黑人。他们中的确有人是被贩卖为奴的，唐代也确实存在奴隶制度。但这和近代那种基于种族的大规模黑奴贸易，是两码事。

参考文献： 1. 《旧唐书·南蛮传》，刘昫等撰 2. 《新唐书·南蛮传》，欧阳修、宋祁撰 3. 《太平广记》卷一九四《昆仑奴》，李昉等编 4. 《岭外代答》卷三，周去非撰 5. 《一切经音义》，释慧琳撰 6. 《南海寄归内法传》，义净撰 7. 《资治通鉴》，司马光撰 8. 周伟洲：《唐代的昆仑奴与僧祇奴——兼论出土文物中的昆仑奴形象》，陕西省图书馆藏 9. 孙机：《唐俑中的昆仑和僧祇》 10. 张籍：《昆仑奴》诗 11. 《朝野佥载》，张鷟撰 12. 故宫博物院藏陶昆仑奴俑藏品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