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穿越回唐朝的长安城,走在朱雀大街上,最让你挪不开眼的,除了那些穿胡服骑骏马的贵公子,大概就是他们身后跟着的那群皮肤黝黑、卷发阔口的随从了。
这帮人有个统一的名字——昆仑奴。
唐朝的达官贵人圈子里流行一句话,叫“炫富三宝”: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谁家里要是没凑齐这三样,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跟今天富豪圈里比拼谁家有英国管家、菲律宾保姆、法国红酒是一个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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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来了:大唐盛世,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什么偏偏这几个皮肤黝黑的异域仆人,能让王公贵族们挤破头去抢?而史料里反复渲染的那份“绝对忠诚”,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被驯出来的?
先说一个你可能没想到的事实:昆仑奴的“昆仑”,跟昆仑山没有半毛钱关系。唐人眼里的“昆仑”,是一个泛指黑色的词。唐代僧人慧琳在《一切经音义》里说得清楚:“昆仑,即黑之义也。”
还有《旧唐书·南蛮传》也记载:“自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昆仑’。”林邑大概在今天的越南中南部,往南那片海域——中南半岛、南海诸岛——凡肤色偏黑、卷发的居民,唐人都管他们叫昆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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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昆仑奴的主体,是来自东南亚海岛的尼格利陀人,也就是俗称的“矮黑人”。男性普遍不到一米五,皮肤黝黑,头发卷得像羊毛。当然,这个筐里也装了一部分从东非经阿拉伯商人辗转而来的非洲黑人,唐人管他们叫“僧祇奴”。但由于唐人自己分不清,皮肤黑的、卷头发的,所以统统一声“昆仑奴”招呼过去。
那么,这批人是怎么到唐朝的?路子大致三条。一是朝贡,东南亚小国来唐朝贡,贡品单上不光有象牙香料,有时候还捎几个人。二是随使节入华后留下来的。
但最主要的是第三条——买卖。阿拉伯商人在印度洋上跑贸易,顺手就把南海诸岛的土著和东非黑人带上船,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拉到广州、交州,再转手卖到内地。宋人周去非在《岭外代答》里描述过这种场面:海岛上的野人,“诱以食而擒之,动以千万,卖为蕃奴”。拿吃的把人骗来,整船整船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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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贵族们疯抢?
说到底就两个字:虚荣。
你想,长安城是当时地球上最大的国际化都市,街上走着粟特商人、波斯胡姬、新罗婢女、西域乐工,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正因为见得多,一般的奢侈品已经刺激不了贵族们的神经了。
这时候,一个皮肤比你黑三个色号、头发卷得跟弹簧似的异域仆人往你身后一站,那视觉冲击力,比今天开一辆限量版超跑还管用。
而且昆仑奴奇货可居。他们不像本土奴婢那样随处可买,数量有限,价格高昂。阿拉伯商人精得很,谁出价高卖给谁。所以能养得起昆仑奴的,不用问,非富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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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昆仑奴在这里已经不只是仆人了,而是一张行走的“财力证明”。唐朝的膏粱子弟们“以拥有昆仑奴为豪”,互相攀比,形成了一股风气。
但光有面子还不够,里子也得过硬。昆仑奴让主人爱不释手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的“专业技能”。
这帮人水性极好,能在水下睁眼视物,游泳游一整天都不带喘的。唐代笔记里记过一个叫摩诃的昆仑奴,主人陶岘每次出游,遇到水深的地方就把古剑和玉环扔下去,让摩诃下水捞上来,以此为乐。
后来在湖北西塞山,陶岘又扔东西让摩诃去捞,摩诃下水后发现水里有鳄鱼,上来报告,陶岘不管,非让他再下去。摩诃不得已,披头散发大喊一声,奋力跳入水中。过了很久,只见他的肢体被扯裂了,浮在水面。陶岘这才悔悟,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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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读起来让人心里发堵。摩诃的“忠诚”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主人一时的悔悟,而他自己的命已经没了。
昆仑奴还懂外语。隋朝大将陈棱征讨东南亚岛国,抓了一批昆仑人做奴隶,后来发现这批人居然会讲好几个国家的语言,于是让他们当翻译。
公元610年,陈棱率舰队抵达流求,就是派军中懂流求语的昆仑人前去宣谕招抚的。此外,昆仑奴还善于驯兽,敦煌壁画里那些驭狮、驯象的形象,很多都是昆仑奴。
能潜水、能翻译、能驯兽,还能当保镖——这样全能型的仆人,搁今天就是“管家+翻译+潜水教练+驯兽师”四合一,哪个富豪不想要?
好,现在说最关键的问题:昆仑奴的“忠诚”到底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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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笔记里对昆仑奴忠诚的描写,几乎到了神话的程度。南宋高僧大沩海评禅师讲课的时候说过四件不可能的事:灯笼上跳舞不可能,柱子里藏身不可能,让佛祖发怒不可能,让昆仑奴对主人发脾气也不可能。
明朝地理学家王士性说得更夸张:昆仑奴只听主人的话,主人的至亲好友一概不认,主人让他去死,他二话不说就去死;主人出门让他看家,哪怕失火发大水他都不跑,有人想撬门入室,他直接格杀勿论。
这些话有多少水分?肯定有。但它们反映出一个社会共识:在唐人眼里,昆仑奴就是“听话”的代名词。元稹写诗夸一个叫曹善才的乐师,还要特意用“昆仑”来比喻他的忠诚,可见这个词已经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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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份忠诚是天生的吗?恐怕不全是。
你仔细想想昆仑奴的处境:语言不通,举目无亲,从东南亚海岛被卖到万里之外的长安,身边没有一个能说家乡话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这种彻底的孤立,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的“驯化”。他们没有逃跑的去处,没有联合的对象,主人就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服从主人,不只是忠诚,更是生存策略。
再看法律。根据《唐律》,奴婢等同于牲口和财产,可以公开买卖,交易要立市券、盖官印。法律给奴婢保留的底线只有一条:主人不能私自打死他们,打死了要判一年徒刑。除此之外,他们就是主人的“东西”。在这种法律框架下,“忠诚”其实是“服从”的另一种说法。
还有一层原因常被忽略。阿拉伯商人在贩卖黑奴时,有一个做法是阉割后出售,目的是防止他们在唐朝繁衍后代,从而威胁到商人自己的生意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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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人没有家庭,没有后代,在异国他乡没有根,主人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所谓“绝对忠诚”,有多少是心甘情愿,有多少是无路可退?
但我要说,昆仑奴的历史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被驯化的工具”。唐人传奇《昆仑奴传》里那个叫磨勒的昆仑奴,就写出了另一种可能。
故事是这样的:唐代大历年间,官宦之子崔生去拜访一位一品大员,席间遇到一位穿红绡的歌妓,两人一见倾心。红绡用手势给崔生传了暗号,崔生猜不透,回家后茶饭不思,整天发呆。
这时候,崔生家里的昆仑奴磨勒站了出来。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整个唐代笔记里昆仑奴说过的最有分量的话:“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你心里有什么事,憋着不痛快,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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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生起初还瞧不起他:“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你一个奴仆懂什么?磨勒回答:“但言当为郎君释解远近,必能成之。”你只管说,远近我都能替你办成。崔生这才把心事告诉了他。磨勒听完说:“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
接下来,磨勒背着崔生翻越了十道高墙,潜入一品大员的府邸,让崔生与红绡相会。后来又在一品大员派人追捕的时候,磨勒手持匕首,如飞鸟般越过高墙,带着红绡全身而退。十余年后,有人看见磨勒在洛阳的集市上卖药,“容发如旧”。
这个故事里的磨勒,跟史料里那个“主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昆仑奴形象完全不一样。他有主见、有本事、有胆识,甚至有点侠客的味道。裴铏写这篇传奇的时候,未必是在记录真实事件,但他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唐人自己也隐约意识到,昆仑奴不只是“忠诚的仆人”,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智慧、有情感、有选择的能力。
回到开头的问题:唐朝贵族为什么都想养昆仑奴?说白了,昆仑奴是那个时代的“黑色奢侈品”——他们满足了贵族们炫耀财力、标榜品位的虚荣心。
参考文献: 1. 《旧唐书·南蛮传》,刘昫等撰 2. 《太平广记》卷一九四《昆仑奴》,李昉等编 3. 《一切经音义》,释慧琳撰 4. 《岭外代答》,周去非撰 5. 《广志绎》,王士性撰 6. 《唐律疏议》,长孙无忌等撰 7. 孙机:《唐俑中的昆仑和僧祇》 8. 周伟洲:《唐代的昆仑奴与僧祇奴——兼论出土文物中的昆仑奴形象》 9. 顾况:《杜秀才画立定水牛歌》 10. 元稹:《琵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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