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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进公司容易,进组织难。
这是徐石最近常提的一个判断。他是致远互联的董事长,做协同软件 24 年;这两年他跑的企业,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对了,还有个巧合,我叫智远,他们叫致远,同音。有回一起吃饭,他听说我这名字,笑了,说,你跟这名字,有缘。
说个具体的:
一间会议室,老板随口问个数,AI 张嘴就答。答完,屋里静了几秒,字都在屏幕上,没人敢拿它拍板。
数据全在公司里,散在十几个系统,躺在各自的表格里,就是凑不成一个答案;徐石把这叫,「问数问不准,问答答不对」。
为啥答不对?他的解释,跟技术关系不大。
AI 要用的知识,得从企业自己身上长。流程里,规矩里,老师傅的判断里,这些东西没整理过,AI 就使不上劲。
徐石说,做模型的,做咨询的,做软件的,聊到最后,都堵在同一个地方,他管这个叫,「当前最焦点的问题」。
IDC 算过,今年全球企业花在 AI 上的钱,要到 9400 亿美元,买模型,算力,工具,钱是真没少花。
结果呢。财务、人力、写代码,活都轻了,组织那头没跟上。卡点在哪?
徐石的答案,是三道门。流程,制度,治理。
流程的门,是让它接上节点,在流程里干活,别老站在旁边递建议;制度那道,是把规矩写明白,一条一条,让它照着办。
前两道,这两年下的功夫多,一点点在过,真正卡住大家的,是第三道。治理这门,是真难。
难,还难在两头,企业自己这边,数据没准备好,权限和规矩,本来就带着老毛病,AI 一来,全暴露了。
技术那边,也不消停,一直在变,两个不确定,叠在一起。
市面上通用工具,写字答题都利索,一到「这事归谁批、按哪条规矩办」,就接不上了。徐石的原话:
「通用的智能体,进不去。这东西,长在组织本身」。
他还补了一句更实在的:
原来组织里的事怎么办,都是人来定,人和人协作,彼此心里有数,现在,多了一个智能体,它守什么规矩?出了岔子谁来担?这些,没法再从旧经验里抄答案了。
往后还会有新面孔,数字人,数字队友,一个个来,它们都算智能体,守的也是同一套规矩。
治理跟管理,差一个字,差一层,徐石说:管理是手段,治理,管该不该做、怎么做才算对。
顺着这个逻辑,有句话就很清晰了:AI 能自主到哪一步,取决于组织能治理到哪一步。
还有个更麻烦的事,徐石总说,组织是一个生命体,它有规则,有权限,走起来还有惯性,一发展,就有熵增。
给一个活物开通用方案,它认不了,组织是活的。活的,就没有标准答案。这套东西买不来,只能一家一家地长。
徐石说,先得把这家公司读一遍。读什么?
打标、分类、建库,这些事,公司做了很多年,图啥?能搜到;搜得到的全在纸面上,纸面背后那个更大的东西,一直没人画过。那就是组织本身。
AI 要读它的构造,架构怎么搭?权限怎么摆?活怎么流转?老师傅心里那本账又是怎么记的?这些东西,纸面上没有。
大模型那边,也没有。它读遍了全人类的书,一家公司的规矩,它没读过。
他还有个说法,组织这东西,不是谁设计出来的。
农业、工业、信息,一路走下来,靠分工,一点点长成了现在这样;科层也好,扁平也好,都是这个过程留下的形状,想让它变,得先摸清它现在的脾气。
致远给这门手艺起了个名,叫组织图谱,缩写是 OG。徐石说,这是他们在这个领域最核心的一个定义,这条路,市面上还没有人走。
他打了个比方:「把一个组织,当成活的物质,解开它」;聊到这些,他的原话是,「我们非常为此很兴奋」。
采访里,致远互联 CTO 彭璐,补了一段技术上的解释:
这套图谱能喂给模型,融成它的一部分,也能放在模型边上当尺子。AI 干活,它就在旁边量着。彭璐的原词,围栏,裁判。
读懂,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立规矩,规矩怎么立?得照着这张图来。
徐石有个说法,叫持牌上岗,将来数字人,得持证上牌,挂上工牌,像个员工。
怎么持牌,什么权限,什么职责,谁负责,怎么干,干错了怎么监督,又怎么审计,这一串问题,一个都不能少。
不同的活,规矩还不一样,风险小的它自己干,麻烦点的人来复核,再大的,碰都别让它碰。这一套下来,是给 AI 一个边界感。AI 最缺的,就是这个。
那,规矩立上,就顺了吗?
规矩是死的,组织是活的,图谱和牌照,画的是边界。边界里头怎么长、长成啥样,得靠养。
这两年,致远干的活,也在变。
以前卖软件,一版一版地发,客户照着用。现在,工程师直接驻到客户公司里去,一个个场景陪着做。这批人有个名字,FDE,前线部署工程师。
技术得懂,业务得懂,价值交付也得懂。三样凑齐,才驻得进客户现场。从需求共创,一路陪到场景验证,再到持续运营。
徐石说,工程师往客户现场跑这件事,他们干了十几年,只是以前没起过名字。
为什么非得住过去?客户那头也在摸黑,AI 能干嘛不能干嘛,谁心里都没底。他说,客户对这东西的认知,现在还是盲从加不确定,得有人帮着捋。
软件公司这头,老路也走不下去了。卖标准品卖惯了,「你照我的就好了」,这条路,他自己都说走不长了。
还有,客户要的东西变了,以前是要一套系统,现在,是要一个结果。
三件事叠在一起,逼出来一个新活法。徐石管它叫,「自我革命、自我救赎」。
他补了句重的,要是技术、应用、能力,自己都说不清,去做这件事,就是条不归路。
有人问过他,那软件公司往后卖什么?
他的答案有点出人意料。「如果只卖思想」,他说,「我可能只会孔子和老子」。商业里的东西,卖的都是服务。一瓶矿泉水,也是服务,值钱的,是里头那点情感。
他还讲过一句,「江湖不灭,软件的思想就有」。
采访里,彭璐也给 FDE 定了位,他说:这是一种服务方式,产品和服务,跟客户一起协同进化。
有人会问,这活,凭什么轮到他们干?
这家公司干了 24 年,帮组织把活干顺,开局的时候,他们提过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组织,有组织就要协同」。这 24 年,做的就是这句话。
中间升过几次级,协同办公,协同管理,智能运营,一级一级上来。每升一级,都离组织更近一点。
攒下的家底,有几样。
最硬的是规则引擎。什么活归谁批,单子走哪条线,这套东西,他们做了二十多年。
客户能自己搭应用,靠的是低代码这块底子,要个功能,不用等排期。用着用着,应用越长越多,平台跟着升级,两边一起长。
权限解析,听着偏门,用处大,从组织,到个人,到文件,到每一次操作,一层一层,解得开。
徐石说,至于把这些做成什么形态,是饺子,是馒头,那是表象。
这些活,一家人干不完,致远攒下的不光是几样家底,还有一个圈子;做模型的,做咨询的,做行业方案的,都在里头。
圈子靠什么转?共建。我们的应用大赛办了好几届,客户和伙伴一起,攒出了成千上万个应用场景,有些难啃的活,干脆挂出来,让有本事的伙伴揭榜。
客户提需求,也在一点点收上来,两百多条,归成七大类,喂给产品迭代。
这个圈子,还有一面,每回开完会,致远都要摆上几十桌,把代理商、客户拉一起吃顿饭;在互联网公司待惯了的人,可能看不太懂这个场面,它有股老派的劲,上一辈的那种。
往深了看,里面装着的东西,叫义气,也有人情。
饭桌上,他们还给代理商颁奖,我问过市场部的负责人老韩,你们这奖,怎么还颁给地方政府?他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地方政府做 AI 转型,走得比企业还前卫,这个奖,就该给他们。
散场时,拿了销冠的几个,一个个都很开心,吃好了,喝好了,手里还拎着奖;我感觉到一个很大的能量场。这话听起来虚,感受过的人应该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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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释:致远互联每一年用户大会都会请代理商、客户聚一聚,感受这个能量场(来自智远现场实拍)
说起这个圈子,徐石的话很实在,「我们还没有强大到能掌控这个生态」,他补了一句,这份认知和情怀,能让这个行业走得更快,也更健康。
圈子外面是客户,这边千差万别。
政务有政务的讲究,徐石说,很多人把公文当收发文看,其实它是一套指挥系统。「数据不出域」是硬杠杠,全信创适配,一步都不能少。
央企是另一种打法,他们自己就有模型、有平台、有数科公司,致远切进去的地方,是集团管控和监管。用他的话说,「我们擅长的地方,做得更专业」。
陪的方式不一样,理是同一个。治理这东西,得贴着每家组织自己的样子来。
这些组织长什么样?看几个具体的。
浙江英特集团,做医药流通,药店里最头疼的,是医保的存疑交易。查起来慢,申诉更慢,钱还可能被扣。
英特把这条链整个接了下来,从就诊资料收集,到用药合规审查,再到存疑交易分析、申诉材料生成;单月处理这类交易超 2 万笔,全年保障 4 亿多元涉险资金,追回率 99.9%。
英特的数字化负责人杨菲讲过他们的打法,先挑高频、高痛的场景单点攻坚,跑通了,再复制。
北京的亦庄控股,是另一副样子。
他们的合同,过去散在各家子公司手里;后来,总部和 16 家所属企业的合同,全汇到一张台账上。集团一抬眼,谁家的合同走到了哪一步、风险堆在哪儿,全在眼前。
中林集团是央企,国资委直管的,旗下法人套了四级。
他们的合同和案件,原来分两套系统,各管各的;现在并成一条线,案件里暴露的风险,回头去找合同里的同类问题。
以前上报一件案子,要三到四周,现在,一周之内。一年省下的人力,大概一百万。
江西地质集团选了一条不同的路。
先不铺大摊子,做试验。他们规划了 50 个智能体,一个智能体盯一个问题,跑一段时间,看使用频率,也看效果,再决定是留下、是改、还是停。
安全上的规矩立得也早,30 个单位,各自独立的服务器和数据,物理隔离;海外项目,原来一个人盯一个国家,现在,一个人盯三个。
上海的百联置业,「治理先行」这四个字,在他们身上最直接。
他们没急着上 AI,先把制度、职责、流程捋了一遍。AI 干什么?信息处理、规则校验这类活;判断和责任,留在人这边。
行业不同,活法也不同。一样的是,没人等 AI 自己长本事,都是先把自己这边收拾清楚,再让它一步一步走进来。
聊到这儿,得说回都江堰:
徐石讲过一句话,找比喻,是件难事。难就难在,不打比方还不行。这些年,他找到的最像的一个比喻,是两千年前,岷江边上的那座工程。
李冰父子当年面对的问题,跟今天的企业有点像,水太多,堵不住,硬堵,迟早溃堤。
他们的办法,是顺着水的性子来,哪里分流,哪里缓坡,泥沙往哪儿甩,都算得清清楚楚,工程修完,两千年过去,还在用。两千年,多少朝代过去了,那座堰,还在那儿干活。
徐石说,这里头最值钱的,是四个字:顺势而为。它贴着人性,也顺着自然的性子,才经得起时间。
他还说了一层意思。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能保证的,是它不发洪水。
会开在都江堰,他还开了句玩笑,这地方的人,每天路过,都该跟李冰父子磕个头;一个四川人,北漂 24 年,今年正好属马。这趟回来,他说,是来向先贤致敬的。
在他看来,这可能是一种使命,一件不得不去做,又有很大意义的事。
聊到最后,说到了人和 AI 的关系,AI 到底算个什么?
徐石也想了很多,他转述过一个比喻。有一位院士说,今天的大模型,像一个泡在缸里的脑袋,它知道的一切,都是人喂进去的;它给出的答案,是概率拼出来的。这话,他没当成定论,留了余地。
另一头,他看到的画面,要暖一点。
他说,AI 迟早会成为队友,成为身边的一员。处久了,会处成一种耦合,用他的词,分不了你我,它变聪明了,会反过来教你,用他的玩笑话,「先你养它,过两天它养你,也不知道第三天是啥」。
他给这段关系挑的词,是「双向奔赴」。
再往远看,组织的样子也会变,层级会少,边界会软。他更愿意把人和 AI 看成一种共建,搭伙干活,各自出力。
他给未来的组织,落了一个字,也是水,你在大海看到一滴水,就是世界;看到全部,也还是一滴水。
说完这些,他绕回了两千年前的那座堰,徐石说:他没有证据证明,机器知道李冰父子,知道有人在两千年后,还惦记着那座堰。
它知不知道,不重要,人知道,他说,这叫共情,这也许就是碳基生命,还有存在必要的一个理由,治理这条路,才刚开始,慢一点,没关系,走得久,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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