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12）1939年3月：但泽危机与英波协定的缘起

1939年3月第三周，英法高层在会议中的讨论与决策，仍折射出对波兰处境的误判：波兰更多被视为德国下一次侵略时可供利用的牺牲品，而非自身已直面迫近威胁的国家。尽管给予波兰保证的决定，表明这一可能性并未被完全忽视，但直到3月底，波兰才与罗马尼亚一样，被真切感知到来自德国的压力，而焦点始终集中在但泽——这个早已被视作欧洲火药桶的地方。

此时，英法政府已获悉德国向波兰提出非正式要求：归还但泽、在波兰走廊修建公路与铁路。但两国对德波谈判的实质仍缺乏清晰把握。这场谈判始于1938年10月24日里宾特洛甫与波兰驻德大使利普斯基的会晤，在1939年1月希特勒、里宾特洛甫与贝克外长的会谈，以及1月底里宾特洛甫与贝克的再次会面中持续推进。在最后一次接触中，贝克不仅拒绝了德国关于但泽和走廊的方案，也回绝了加入反共产国际公约的反复游说。然而，贝克在与英法驻华沙大使交谈时，刻意淡化会谈分量，声称并未讨论任何重大问题。这种不坦率，既加深了外界对波兰可能沦为德国帮凶的猜疑，也客观上弱化了人们对波兰所受真实威胁的判断。

伦敦与巴黎的外交部门其实对但泽的紧张局势并不陌生。作为国联但泽三人委员会的联系人，英国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密切跟踪当地动向；法国也通过驻外机构不断获得情报。各方都清楚，但泽以某种形式并入德国，只是时间问题。3月21日，哈利法克斯对波兰驻英大使拉斯津斯基表示，若德波能通过直接谈判解决但泽问题，英国乐见其成；但若局势危及波兰独立，英国政府将视之为自身重大关切。他仍希望问题能和平解决，但也承认局势正滑向危险边缘。

3月15日后，德军在东普鲁士集结的消息频传，似乎预示着对但泽乃至梅梅尔的威胁。波兰采取了局部动员等预防措施。然而，贝克在向英国大使肯纳德通报时，却刻意淡化东普鲁士驻军调动和但泽威胁的传闻，仅强调若德国占领但泽，波兰必将抵抗。3月20日，波兰驻法大使卢卡谢维奇对法国外长博内表示，波兰并不担忧德国攻击，至少在当下如此。3月22日，贝克再次对肯纳德称，波兰对但泽“并无即刻忧虑”，但绝不会屈服于德国的最后通牒。

事实上，自3月17日起，波兰已向但泽自由市边界秘密调运军队和物资。与此同时，德国与立陶宛因梅梅尔问题迅速走向危机。3月20日立陶宛外长抵柏林，被普遍解读为危机已至临界点。3月22日至23日，德立协定签署，梅梅尔被德国吞并，希特勒亲临该城。3月23日当天，德国还与罗马尼亚签订经济协定，并与斯洛伐克签署保护条约，获准在波兰南部边界驻军设防。至此，德国已对波兰三分之二的领土形成钳形夹击之势。

3月21日，就在英国向波兰递交四国宣言建议的同一天，里宾特洛甫在柏林召见利普斯基，重提但泽与走廊问题，指责波兰拒绝德国方案给希特勒留下“不良印象”。贝克当晚会见肯纳德讨论四国宣言时，却只字未提这次柏林会晤。里宾特洛甫的威胁口吻，无疑强化了贝克对与苏联公开联合的排斥，也促使他意识到，难以直接回绝英国的建议。3月22日，贝克转而向肯纳德提出，愿签订一项秘密的英波磋商协定。3月24日，拉斯津斯基正式向哈利法克斯递交该提议，作为对四国宣言的回应。

贝克的方案是：以四国宣言的精神为基础，缔结一项秘密双边非正式协议，两国政府就一切可能影响波兰或罗马尼亚等国独立的问题进行磋商。这样的安排既可为波兰在但泽问题上争取英国支持，波兰也愿在宣言框架下对英国承担相应义务。拉斯津斯基直言，贝克提出反建议的核心动机，是避免“波兰与苏联在公开宣言中并列”。哈利法克斯追问，这是否等同于要求英国提供援助保证，且是否构成双向义务。拉斯津斯基并不否认，称此类秘密磋商义务可视为第一阶段，后续再讨论一旦缔约国遭攻击时是否采取联合行动。哈利法克斯担忧保密安排可能影响英法协调，拉斯津斯基则以法波条约已有磋商条款为由，认为无需对法重复安排。

此时，英波相互保证的构想已现雏形。但波兰对保证的需求尚未迫切到必须立刻解决所有细节，贝克原定于4月3日访伦敦的计划，也为进一步谈判留出了空间——这次访问的筹备，早在1月底他与里宾特洛甫会谈后便已启动。

波兰3月24日的回应，实际上宣告了四国宣言的夭折。苏联方面，李维诺夫3月22日向西兹表示，只要法国和波兰同意，苏联愿在宣言上签字，但他此前已流露对波兰签字可能性的怀疑，因此这一表态更多被视为外交姿态。同日，李维诺夫还建议，宣言发表后应吸纳巴尔干、波罗的海及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加入。迈斯基在与卡多根会谈时也强调争取更多国家合作的重要性。卡多根则顾虑，小国军事贡献有限，而公开联合可能刺激德国宣传“被包围”，从而煽动国内情绪。当被问及谈判进展时，卡多根坦言，波兰犹豫不决的主因，是担心与苏联公开捆绑会激怒德国。

3月23日，英国海外贸易大臣赫德森在莫斯科与李维诺夫会谈时，转达了哈利法克斯的立场：英国难以就假设局势预先作出明确承诺，但希望与利益攸关国保持接触、协调政策。李维诺夫则表示，愿与所有相关国家——无论大小——磋商抵抗德国侵略的一切可行措施，涵盖外交、经济与军事领域。

随后，苏联被告知四国宣言已撤销，英国决定单独对波兰和罗马尼亚提供保证。但直到4月中旬，西方未向苏联提出任何具体合作方案。这段空白，不可避免地加深了克里姆林宫的疑虑：张伯伦与哈利法克斯内心是否仍是绥靖主义者？拒绝李维诺夫的会议建议，又在与波兰积极谈判的同时将苏联晾在一旁，使得西方与苏联的后续谈判从一开始就蒙上阴影。当西方最终带着新方案转向莫斯科时，彼此的信任基础已遭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