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丞梦断阴刑偿夙债

诗曰：

宦海浮沉一念差，三尺官刀误小民。

莫道阳世无因果，阴司早判百年身。

话说世间同名之人，最易混淆千古。大宋有两王涣，相隔百年，境遇天差地远。

第一位王涣，生当庆历盛世，籍隶睢阳，官至太子宾客，年逾九旬，挂冠归里，与杜衍诸公结五老诗社，吟啸林泉，是北宋一代高名耆旧，福寿双全，风流传世。

第二位王涣，字季光，生在南宋乾道年间，起家从政郎，初任龙阳县丞，后迁武陵县令。一生无赫赫功名，却有一桩奇绝梦境、阴司公案，被洪迈录入《夷坚志》，周必大载于游山日志，流传千古，警醒仕途世人。

看官听着：这乾坤公道，最是分明。阳间官府断案，或有徇私偏颇、喜怒用刑；阴间冥司判债，分毫不错、铢两必偿。为官者手握笞杖权柄，一念躁怒，便可草芥人命，殊不知暗底业缘，早已字字登记，终有一日，亲自了结。这段故事，便说的是龙阳王涣的离奇奇遇。

南宋乾道丁亥年间，洞庭湖畔龙阳县，水泽绕郭，民风朴拙，只是频年水患，公务繁冗。王涣以从政郎身分为县丞，佐理县事。其人操守清白，勤谨履职，算不上贪酷恶吏，却生性褊急，性情刚烈，遇事不耐迟缓，最容不得衙役怠惰偷懒。

彼时王涣任期将满，女儿将至婚嫁之期。他久在官途，家事潦草，便就近抽调县衙一名皂隶，专为自家置办嫁妆、料理杂务。那皂隶生性愚钝，手脚迟缓，奔走诸事屡屡拖沓，误了不少事宜。王涣本就心绪焦躁，叠加公务冗繁，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当堂喝令重责。几番杖责下来，下手过重，竟将那名皂隶活活打死。

事发之时，正值交接离任之际。官场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僚遮掩，案卷模糊，竟将此事轻轻揭过。王涣彼时只当除了一个慵懒劣役，未曾放在心上，离任而去，安稳迁官，依旧仕途平顺。谁料想，阳间无人追责，阴司早已挂号，夙债暗种，只待机缘到来，现世清算。

后数年，王涣升任武陵县令。武陵官署之侧，有一座王氏园林，花木葱茏，亭榭清幽，是城中难得的游赏佳地。王涣在任之时，常与州学教授邢正夫相约游园，奈何公务缠身，屡屡相约、屡屡耽搁，始终未能成行。

忽一日夜分，王涣伏案倦极，和衣而卧，沉沉入梦。这一梦，非同寻常，历历分明，如亲历真境，半分模糊虚妄也无。

梦里依旧是武陵官身，车马仆从，威仪俨然。行至城东王乡宦府后，方才落轿，周遭随从、仪仗差役倏然散尽，踪影全无。抬眼只见一员卫士，身形魁梧，脸面修长二尺有余，貌相狰狞，骇人耳目。旁侧一人，扛抬坐床，径直入园，穿廊绕榭，直入内庭。

园中雕栏画壁，金漆生辉，几案明净，盆水罗列，景致格局，整齐肃穆。正观望间，一名小吏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观其装束，黑衣裹身，红巾覆首，异于寻常衙役，古怪非常。

王涣心下诧异，开口诘问：“汝乃何人？为何装束诡异，不似公府形制？”小吏从容答对：“小吏今承阴司公事，审理冥案，故着此服，非阳世规制也。”

言罢，怀中取出一卷文牒，摊开案前，请王涣落笔判署。牒文所载，乃是两名罪囚，依律当杖脊二十。王涣恍惚之间，如坐公堂，不辨阴阳，随手提笔，依律签判，行云流水，一如平日为官断案模样。

判讫，阴吏又禀：“此案须本官亲临监刑，方可结案。”语毕，东侧小门豁然开启，两名罪囚蹒跚而出，披头散发，面色青暗，形容凄惨。四下不见行刑差役，棍棒凭空而落，杖杖着身，哀嚎凄切，声声入耳，令人不忍听闻。

王涣睹此惨状，恻隐心生，叹道：“皮肉筋骨之苦，凡人怎生堪受！”遂向阴吏再三求情，恳请减免刑罚。阴吏回道：“冥司律例，定数难违。既承本官矜恤，可减七杖，以全宽仁之意。”

当下凭空行刑十三杖，案结事了。王涣方才移步出园，登轿返程。奇哉怪也！那轿无夫自举，凌空而行，飘摇于城墙之上。远望一城巍峨，乃是蕲州府治。王涣欲令停轿落地，那长面卫士当即拦阻：“此地悬空无径，看似咫尺，实则相隔万里，万万不可落脚。”

正惶惑间，先日前去的红衣阴吏复来，又请审断一桩亲眷旧案。王涣猛然醒悟，公私当避亲嫌，坚辞不审。阴吏亦不勉强，躬身退去。

瞬息之间，梦境崩离，王涣惊坐而起，冷汗透背，心神恍惚，久久不能平复。细思梦中亭台、廊榭、服饰、光景，分毫历历，宛如真历。

光阴倏忽，两月过去。王涣终得闲暇，如约与邢正夫同游王氏园林。一入园中，顿时瞠目结舌——眼前亭台花木、回廊屋宇、陈设方位，竟与前夜阴梦丝毫不差，分毫无异！二人游赏闲谈，偶遇乡里故老，说起前两载亡故的一位龙阳丞官。王涣随口问询此人平生得失。

故老叹曰：“此公为官谨厚，操守无亏，唯独晚年留有一桩憾事。当年龙阳任上，因家事差遣衙役，嫌其迟缓，一时盛怒，杖毙隶卒。彼时离任仓促，无人追责，世人皆以为此事湮没无闻，殊不知暗亏阴债，早已难逃。”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涣心头巨震，豁然通透：梦中受刑二囚，其一便是当年被自己失手打死的皂隶！梦里亲笔判案、代为减刑，正是冥冥之中，让他亲手了结昔日夙债，亲历因果报应！

原来阳间三尺法堂，或有疏漏人情；阴间一部轮回，从无半分偏私。为官者一时喜怒，轻易断送小民性命，自以为无人知晓、无据可查，孰料天道昭昭，冥簿记录分明，终有入梦判案、自偿因果之日。

此事传开，远近皆叹。洪迈闻之，采录入《夷坚志补》；周必大游历湖湘，亦记入《泛舟游山录》。让这位乾道年间的龙阳丞，留下一段千古传奇，与庆历年间睢阳五老的同名王涣，一仙一俗，一福一戒，两两对照，堪称宋史一绝。

后人有诗叹云：

一时躁怒逞官威，尺杖无情误布衣。

莫道幽明无报应，夜梦亲判旧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