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踢出家庭聚餐名单:只请自家人!我没闹,第三天老公求我:我弟投资黄了,快拿六十万周转!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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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家族群里看见那句话的。
婆婆孙桂兰发了一张饭店包间的定位,下面跟着一串人名。
公公,启明,启航,启航媳妇,还有两个孩子。
没有我。
过了两分钟,她又补了一句。
这次只请自家人,静静就别来了,地方小。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手里的指甲刀停在半空。
周启明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
妈发什么了?
家庭聚餐,不让我去。
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她点了我的名字。
周启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扫了一眼手机。
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家说话没分寸。
她以前说话有分寸的时候,你怎么没提醒她。
他没接。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桌上放着一只没洗的玻璃杯,杯底粘着一点蜂蜜,招来了两只小飞虫。
我拿纸巾擦了三遍,杯子还是有点发黏。
你去吗?我问。
去一下吧,启航最近不是有点事吗,妈说一起吃个饭。
什么事?
投资那边,具体我也不清楚。
那你去吧。
我低头继续擦杯子。
周启明站了一会儿,声音放低。
静静,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妈的意思,你不负责。你弟的事情,你也不清楚。你们家遇到钱的事情,倒是总能想起我。
他把毛巾拿下来,重新擦了一遍头发。
这话说得难听了。
难听就对了,省得你们听不懂。
他没有吵。
他吵架的时候总是先看手机,像是在等别人替他解围。
以前我觉得这是稳重,后来发现,他只是习惯把难堪放在我这边。
晚上九点,他换了衣服出门。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问我:你真不去?
不是你们不让我去吗?
那是我妈说的。
你也同意了。
他低头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我给你带点吃的。
我不饿。
门关上以后,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过了,软得夹不起来。
我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吃,手机一直没有响。
十点四十七分,周启明发来一张照片。
包间里,婆婆笑得很开心。
她面前放着一只红色的保温杯,杯盖上有一圈掉漆。
照片角落里,启航媳妇抱着孩子,孙桂兰正给她夹菜。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周启明只发了一句:妈让你别多想。
我回:你们吃好。
他没再说话。
我把家里的那只红色保温杯从橱柜里拿出来,洗了一遍,倒扣在水池边。
婆婆以前来家里,总爱用这只杯子。
她说自己的杯子不保温,喝一口凉一口。
她从来不说谢谢。
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不需要争吵,名单上的一个空白就够了。
那天晚上,周启明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我已经躺下了。
他站在床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睡了吗?
我背对着他:睡了。
他去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水声。
他把那只红色保温杯拿起来,放进了水槽。
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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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启明没吃早饭。
他站在门口穿外套,忽然问: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下班。
晚上有空吗?
看情况。
妈说让你周末回去一趟。
我正在给女儿装牛奶,听到这句,手停了一下。
不是只请自家人吗?
你怎么还记着。
我记性一直不错。
她就是一句气话。
她说过的话,你们家只把伤人的当气话,把要钱的当通知。
周启明的脸沉了下来。
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吗?
那你换个说法,我听听。
他拿起车钥匙,没走。
我把牛奶盒放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
昨晚吃饭谈什么了?
没谈什么。
你弟投资的事情。
就是亏了一点。
亏多少?
还没算清。
既然没算清,为什么叫全家人吃饭?
他抿着嘴,手指在钥匙圈上绕了一圈。
你一个做人的,怎么说话跟审犯人一样。
我做人力资源,不审人,只问事实。
行,没什么好说的。
他开门出去,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
我去公司以后,上午连着面了三个候选人。
一个刚毕业的姑娘,简历写得很漂亮,问她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她说:领导不喜欢我。
我问:具体是什么事情?
她沉默了半天,说:他喜欢听好听的话。
我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中午,周启明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旁边同事看了我一眼。
我按下接听。
怎么不接?
开会。
你不是午休吗?
现在散会了。
电话那边有一阵杂音,像是在楼道里。
静静,晚上你回妈那里一趟。
什么事情?
回去再说。
说不清楚的事情,我不去。
她想跟你吃个饭。
这次名单里有我吗?
他没说话。
我听见有人在他旁边喊:启明,先把这个签了。
他捂住了话筒,过了几秒重新拿回来。
你别闹。
我没闹。
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你难做,是因为你要在你妈面前证明自己孝顺,在我面前证明自己无辜。两边都要,当然难做。
他在电话那头呼吸了一下。
晚上回去,别当着我妈的面说这些。
她当着我的面说只请自家人时,你怎么没说别当着我的面。
她现在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嘴还好。
电话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说:她昨晚吃饭,没怎么动筷子。
她不是吃得挺开心吗?
她那是装的。
你们家都挺会装。
这句话说完,我先挂了。
下午五点多,婆婆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她没有叫我名字,开口就是:启明说你晚上不过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不来就算了,谁稀罕。
我盯着那句文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回到家,周启明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只纸袋。
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盒点心,包装已经压扁了,盒角还有油印。
她给启航媳妇的是新鲜的。
你别什么都比。
我没比,我只是看见了。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
静静,夫妻之间,别总算账。
我把点心推回去。
你们家每次让我别算账,最后都有人来找我要钱。
他抬头看我。
这次,他没马上反驳。
我把桌上的纸袋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下面。
你弟到底亏了多少?
六十万。
他说得很轻。
我正在折纸袋,手指没有停。
你们打算怎么办?
先周转一下。
谁周转?
家里想想办法。
家里包括我吗?
他看着我,没回答。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周启明拿剪刀剪掉,剪完以后又觉得剪多了,把旁边一片也碰断了。
最伤人的不是别人把你当外人,是他需要你的时候,忽然想起你也姓这个家的姓。
我把断掉的叶子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我晚上不回你妈那里。
那你什么时候回?
等她重新学会怎么叫人。
周启明没有再逼我。
可他临走前,拿走了桌上那只红色保温杯。
第三章
周启明第三天早上来找我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那天是周一,公司前台刚换了盆发财树,土里插着一根没拆封的营养棒。
前台小姑娘说插了就能活,我看了看,没说话。
周启明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忙吗?
忙。
我说两句话。
你已经说了第一句。
他把文件袋放在我办公桌上。
启航那边差六十万,供应商催得很紧。家里能凑的都凑了,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爸也借了一点。你先拿六十万出来,过了这个月就还你。
我看着文件袋。
为什么是我先拿?
因为你手里有。
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之间,银行卡密码你不知道,存款数目你倒知道。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我不是查你。
那是谁告诉你的?
我妈。
我笑了一下。
她不是只请自家人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对。现在是说钱的时候。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这是借条,启航签了。
我打开看,借条上写着六十万,落款是周启航。
纸张很新,字却写得潦草,最后一个航拖了一条长尾巴。
没有还款日期。
投资一解套就还。
什么时候解套?
快了。
多久?
我怎么知道。
那你拿什么还?
周启明坐下来,压低声音:静静,这次是真的急。
昨天你说亏了一点。
我怕你担心。
我现在不担心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准备怎么把我的钱拿走。
不是拿,是借。
借钱要有时间,还钱要有来源。你们只有一句先拿出来。
他把手按在文件袋上。
那你想怎么样?
把投资合同给我看。
你看得懂吗?
我看不懂,就找人看。
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你说你不清楚,你说你怕我担心。现在又让我拿六十万。你希望我相信哪一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停敲桌面。
启航是我弟。
我知道。
他要是真过不了这个坎,可能连房子都没了。
那是他的房子。
妈会急出病来。
她昨晚还能给人夹菜。
陈静。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抬头看他。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
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慢了半拍。
我看见周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是一家人,谁是?
聚餐的时候不是。缺钱的时候是。
那顿饭是我妈安排的,不是我。
你去了。
我不去,事情更乱。
你去了,事情就不乱了?
至少我能劝她。
你劝了吗?
他没说话。
我把借条放回文件袋。
六十万我不会给。
他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你有六十万。
有。
你手里有钱,见死不救?
周启航不是快死了,是投资失败了。
他是我弟。
那你去救。
我拿不出这么多。
你可以卖车,借钱,找银行。
那是我们的车。
车是你的名字。
你非要把夫妻分得这么清楚?
是你们先分的。
他站起来,文件袋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
我低头看电脑屏幕。
你来找我,是为了六十万,还是为了确认我会不会离婚?
我没那么想。
你想不想不重要,你说了什么才重要。
他站在桌边,没有走。
我妈那句话,我替她跟你道歉。
你替不了。
那我让她道歉。
她不会。
她会。
她说不稀罕。
那是气话。
你们一家人说话,怎么每句伤人的都是气话。
他把文件袋收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
六十万不是给启航,是给家里过这个坎。
你们家每次把一个人的窟窿叫成家里的坎。
他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
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
有人把一包没拆开的纸巾放在饮水机旁边,包装上印着家庭装。
我拿了一张,擦桌上的水。
手机响了,是婆婆。
她问:启明去找你了?
去了。
他说了吗?
说了。
你怎么说?
不同意。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静静,你手里真有六十万?
有。
那你……
她停住了。
我没催她。
那你先忙吧。她说。
您打电话,就是问这个?
没有。
还有什么?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只杯子,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在。
别扔。
我看着手里那张湿掉的纸巾。
我没打算扔。
启明说你把它洗了。
杯子脏了就要洗。
嗯。
她挂了电话。
我回到办公室,继续面试。
下午四点,一个候选人问我:如果家里人不支持工作怎么办?
我翻了翻他的简历。
先把自己的工资卡收好。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人情最便宜的时候,是只需要你点头;它最贵的时候,是要你拿出全部积蓄证明你还属于这里。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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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没再来公司找我。
他开始每天晚上回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通常是一些装修节目,主持人介绍橱柜颜色,他一集能看三遍。
我不问,他也不说。
第四天晚上,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车我挂出去了。
哦。
可能卖不到那么多。
你打算卖多少?
先卖四十。
还差二十。
我再想办法。
我正在把晾干的衣服叠好,一件一件按颜色分开。
女儿的袜子总是少一只,我把那几只单独放进抽屉。
妈那边呢?
她不愿意拿钱。
不是她让你找我的吗?
她没让。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你说是她让的。
我说家里需要。
这两句话不一样。
她知道启航缺钱,也知道你有钱。
她怎么知道的?
你们平时说话,她听见了。
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我有六十万?
你去年不是提过卖基金。
我卖了,不代表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又拉上。
静静,我真的不是想逼你。
你已经在逼了。
我只是问你借。
你把借条送到我公司,问我是不是一家人。你卖车,把车说成我们的。你弟签一张没有日期的纸,就要我拿六十万。你这叫问?
他转过身。
那你让我怎么办。
自己承担。
他是我弟。
你已经说过了。
他不是故意的。
亏钱的人都不是故意的。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冷。
我说话冷,是因为你们把热乎乎的话都说完了,轮到我出钱就只剩下责任。
他坐回沙发。
电视里有人说:这个方案重点是合理分区。
周启明突然问:你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他。
什么?
我问你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在说六十万吗?
说累了。
我不饿。
我去煮点面。
别煮。
他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见他正在洗那只红色保温杯。
他拿着海绵反复擦同一个地方,杯盖上的掉漆被他擦得发白。
你妈说别扔。
她什么时候说的?
前几天。
她还说什么?
没了。
她为什么让你把杯子拿走?
周启明没有回答。
水流继续响。
我伸手关掉水龙头。
你们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低头看着杯底。
启航投资的不是普通项目。
我猜到了。
他是跟人合伙做生意,合同上用了我的名字。
你签了?
我以为只是担保。
担保就是签了。
那天妈也在。
她知道?
她说先帮启航过了这次,后面慢慢处理。
所以你们吃饭,是商量怎么把我的钱填进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
手机在客厅响起来。
是婆婆打来的。
周启明没接。
手机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一会儿又响。
我拿起来,按了免提。
婆婆在那边说:启明,你别再问她要钱了。
周启明一下抬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你说什么。
我说别要了。
你不是说家里要凑钱吗?
那也不能找静静。
我站在厨房门边,没有动。
周启明拿过手机,关掉免提。
你别管了。
婆婆的声音还是传出来:她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吃饭都没叫她,凭什么让她替启航还账。
周启明的脸一下白了。
妈。
我说错了吗。她嫁进来这些年,房贷她还,孩子她管,启航结婚的钱也是她先垫的。你们需要她的时候叫她弟妹,不需要她的时候说自家人。你们脸皮怎么这么厚。
电话那边有碰撞声,像是杯子摔到了桌上。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谁说。那六十万是她自己的,别动。
我看着那只红色保温杯,杯底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两个字。
静静。
周启明把电话挂断。
厨房里突然只剩冰箱启动的声音。
你妈为什么知道房贷是我还的?
我问。
她知道。
启航结婚的钱,也是我先垫的,她知道吗?
知道。
她还说只请自家人。
周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你会难受。
我笑了。
把我排除在外,是为了让我不难受?
她不想让你在饭桌上听见那些话。
那些话是什么?
他没出声。
我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杯盖。
里面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边角发黄,像是塞进去很久了。
我展开。
上面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几行数字。
房贷,陈静。
启航结婚,陈静。
孩子补课,陈静。
下面还有一句。
不能再拿她的钱。
周启明看见那张纸,猛地伸手要拿。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杯子里为什么有。
可能是妈放的。
她让你把杯子拿走,就是怕我看见?
不是。
你也不知道。
他站在厨房里,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
我本来没想找你的。
后来呢?
后来启航那边催得太急。
你就想起我有六十万。
我知道你会拒绝。
你知道?
你一直都这样,嘴硬,心软。
我把纸折回原样。
周启明,你最看不起我的地方,就是你最依赖我的地方。
他抬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声音闷在掌心里。
我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解释。
我把纸放回杯子里。
他忽然蹲下去,开始整理厨房下面的塑料袋。
大的套小的,透明的和白色的分开。
他整理了很久,里面其实只有七八个袋子。
你们不是需要一个妻子,你们需要一个不会拒绝的账户。
我拿起外套。
我今晚去公司附近住。
你去哪儿?
家政门店旁边有个短租房。
你别走。
我不是赌气。
静静。
你弟的六十万,我不出。你签的担保,你自己处理。房贷我会继续还到这个月,之后我们重新算。
他抬头看我。
你要跟我分开?
我在跟你分清楚。
我走到门口,换鞋。
身后传来他很轻的一句。
那我妈说的那顿饭,你还记得吗?
我系鞋带。
记得。
她其实准备了你的菜。
她没叫我。
她让启航媳妇把那盘鱼端走了。
为什么?
她说,既然不让你来,就别摆你的碗。
我站起来。
这算什么。
她后来后悔了。
后悔不等于没发生。
我知道。
我开门。
周启明没有追出来。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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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司附近的短租房住了两晚。
房间很小,床头只有一个插座。
我每天晚上把手机充满,早上带着充电线去公司。
家政门店的老板娘认识我,见我拎着袋子进出,问:跟老公吵架了?
我说:算账。
她说:那你可得算仔细。
她嘴里嚼着槟榔,声音含混,转身给我拿了一把备用钥匙。
第三天中午,婆婆来了公司。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白色面粉。
手里没有菜,也没有点心,只拎着那只红色保温杯。
前台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在给部门主管做离职面谈。
陈姐,外面有位老人找你。
让她上来。
婆婆进来后,先看了一圈。
你们这里人真多。
找我什么事?
她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给你。
我家还有一个。
这个是你的。
我看着杯底那两个字。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留着面粉。
启明跟你说了?
说了一部分。
他没说的,我来说。
您不用替他收拾。
我不是替他收拾。我是来把我自己做的事说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旧账本,封皮是褪色的红色,边角卷起。
这是家里这些年的账。
我没接。
我不看。
你得看。
看完您想让我拿钱?
不要。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不听。
六十万不要。启明也不能再问你要。
我看着她。
那您来做什么?
她把账本推过来,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陈静。
后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
房贷,八万。
启航结婚,五万。
孩子住院,三千六。
春节,九百。
启明换车,二万。
那些数字我都记得,有些是我主动给的,有些是周启明说先用一下。
账本最下面有一行字。
这些钱,不能当成她应该的。
我手指落在纸面上。
婆婆低声说:我记这个,不是为了夸你。我是怕自己老了以后糊涂,忘了谁帮过这个家。
您既然记得,为什么还说只请自家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因为我怕你来了,启航会跪下来求你。
他没有那么体面。
他确实不体面。他前天在家里哭,说自己要是坐牢,孩子没人管。
他不一定坐牢。
我知道。可我听不得。
她从保温杯里倒出一小杯水,水已经凉了。
那顿饭,本来是我想让你别来。不是为了把你赶出去,是不想让他们当着你的面说钱。启明说,只请自家人,你肯定不愿意来。话是我让他说的。
您让他说的?
我说的是,别让静静来受这个气。启明传出去,就成了只请自家人。
她拿起杯盖,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我嘴硬。你知道。我心里不是这么想,话出口就收不回来。
您心里怎么想,不是我能看见的。
所以我来让你看。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存折,户名是孙桂兰,余额不到三万。
这是我养老的钱。先拿去还启航的窟窿。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看见。你不是唯一该掏钱的人。
她把存折收回去,手有点抖。
启明签的担保,他自己去处理。车卖了,先补一部分。剩下的,启航把店关了,去找工作。启明说要把房子卖了。
房子卖了,你们住哪儿?
我住老房子,启航一家租房。你们的房子,不卖。
我没说话。
婆婆看着我,忽然说:你那天没来的饭,桌上有一盘鱼。
我知道。
没人动。
为什么?
启明说你不吃鱼。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吃鱼?
你嫁过来的第一年,鱼刺卡过一次。后来你就不碰了。
那是因为你们家没人给我挑刺。
婆婆把手指缩进袖口。
启明说他会挑。
他从来没挑过。
我知道。
办公室门外有人走过,玻璃门被敲了两下,是同事提醒我面谈时间到了。
婆婆站起来。
你忙。
您还有别的事吗?
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静静,那个群我重新拉你进去。
别拉了。
为什么?
进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说。
您以后别用自家人这个词。
她点了点头。
那我换一个。
换什么?
我们家的人。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低下头。
我没有安慰她。
她走后,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静静的钱,是她的钱。启明要是再开口,就把他赶出去。
字迹比前面的更重,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晚上周启明来接我。
他站在家政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袋菜。
老板娘正在门里数零钱,看见他,故意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点。
我妈去找你了?他问。
去了。
她说什么?
你知道。
她骂我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她把账本给我看了。
他没有接话。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根葱,发现葱叶被压断了。
车卖了吗?
卖了。
还差多少?
启航找了份工作,先还一部分。供应商那边同意分期。
你签了新的协议吗?
签了。律师看过。
有日期吗?
有。
我点点头。
我妈说房子不卖。
我知道。
我没想卖你的房子。
那是我们的。
他看着我。
你还愿意说我们的?
我把葱放回袋子里。
先把字面意思说清楚,再谈别的。
他接过菜袋。
那你回家吗?
回去住几天。
几天?
不知道。
你还生气吗?
我没空一直生气。
那你是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街边有个孩子蹲着捡掉在地上的糖纸,捡起来以后又嫌脏,拿鞋底踩了两下。
周启明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
静静,我那天去公司找你,不是想用六十万试你。
我知道。
我只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你可以先问我愿不愿意,而不是先把借条放我桌上。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
所以你连好好问都省了。
他点头。
以后不会了。
以后有事情,先把合同拿来。
好。
先说清楚是谁的责任。
好。
再谈借不借。
好。
我们沿着街道往小区走。
他走得比我慢半步。
到了楼下,他忽然问:晚上能不能吃鱼?
不能。
我买了鲫鱼。
你挑刺。
我不会。
那就学。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第六章
周启航后来把店关了。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开口就是:嫂子,对不起。
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刀口削厚了,果肉掉了一大块。
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哥说你不愿意让我还那六十万。
我没说过。
他说你让我们分期。
我说的是,欠谁的钱还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
嫂子,我会还。
你先把工作做好。
我找到工作了,在商圈一家电器店。
别再跟人合伙投资。
知道。
知道不代表做到。
我尽量。
别尽量。
他笑了一声,有点尴尬。
你跟我哥一样,话都不留余地。
我不像他。我说完会记得。
他又说了句对不起。
这次我没拦。
周启明把卖车的钱交给供应商,剩下的分成十二个月还。
合同放在餐桌上,婆婆过来时戴着老花镜,一条一条看,看到违约责任那一栏,问:这个要是还不上呢?
周启航说:我去打两份工。
你白天不是已经上班了?
晚上送货。
婆婆没再说话。
她最近还是爱把剩饭留到第二天。
周启明劝过几次,她总说:扔了可惜。
有一回我打开冰箱,发现一碗放了两天的汤,她还准备热。
我把碗端出来倒掉。
她在旁边嘟囔:你现在有钱了,什么都舍得扔。
我说:坏了就扔。
她看我一眼。
我也没坏。
您别对号入座。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洗菜。
洗到一半,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那顿饭?
记得。
我后来让他们把那张桌子撤了。
饭店的桌子又不是你家的。
我说的是家里的桌子。
我看着她。
她拿着菜刀,把一根芹菜切得粗细不一。
以后聚餐,谁不来,谁也不许说只请自家人。
那说什么?
说人少,坐不下。
人少的时候也别说。
那就说,来不来随便。
这个可以。
她点点头,继续切菜。
周启明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晾衣架。
妈,鱼买回来了。
婆婆立刻说:别让静静挑刺。
我挑。
你挑得干净吗?
我学了。
你上次把鱼肚子都挑没了。
鱼肚子本来就不能吃。
谁说不能吃。
他们在厨房里因为鱼肚子争了五分钟。
我坐在餐桌边看合同。
合同上有一处字写错了,周启明把周启航写成了周启明。
我拿笔圈出来,等他改。
他端着鱼走过来。
哪里不对?
名字写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橡皮擦。
我太紧张。
你签自己名字的时候也紧张?
这是启航的。
你替他担保,当然要看清楚。
他没有反驳。
橡皮屑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一点点捻起来。
捻完以后,指尖沾了白色粉末,他又去洗手。
我看着他洗了两遍。
你现在洗手也要洗两遍?
刚才摸了鱼。
你以前不是不嫌腥吗?
人会变。
你也知道。
知道。
他擦干手,拿起合同重新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卧室?
今晚。
真的吗?
我只是回家住,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我睡沙发。
沙发是你的。
那我睡客厅地板。
地板也是你家的。
他笑了一下。
婆婆在厨房喊:静静,你过来端菜。
我起身。
叫我什么?
静静。
还有呢?
她停了停。
我们家的人。
别这样叫。
那叫什么?
叫名字。
行,陈静,端菜。
她说得很生硬,像刚学会。
我端起那盘鱼,鱼皮完整,鱼刺挑得不算干净。
周启明站在旁边,拿筷子又夹走了一根小刺。
婆婆看见了,嘟囔:吃个鱼都这么麻烦。
我说:您可以不吃。
我不吃谁吃。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自己碗里。
饭吃到一半,周启明的手机响了,是周启航发来的还款截图。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
我没接。
你自己留着。
我想让你知道,他开始还了。
我知道了。
你不高兴吗?
还钱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什么值得高兴?
我低头挑鱼刺。
这根刺没了。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
婆婆把那只红色保温杯推到我面前。
你拿回去。
给您用吧。
我有新的。
您不舍得用。
谁说的。
您说新杯子留着,等有客人来。
她没吭声。
我拧开杯盖,里面装的是温水。
杯底那两个字还在,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摸过。
饭后,周启明洗碗。
第一只碗洗完,他放到架子上。
第二只洗完,又拿起来冲了一遍。
婆婆在旁边说他浪费水,他说:碗上有油。
我拿纸巾把餐桌上的鱼刺收成一小堆。
收完以后,忽然发现其中有一根特别长,弯弯的,像一小截白色的线。
我把它放进垃圾桶。
周启明擦干手,走过来问:明天早上喝粥吗?
看你煮得好不好。
我试试。
别放糖。
知道。
你上次放了。
那是妈放的。
婆婆在厨房里说:我就爱吃甜的。
您自己煮。
我不煮。
那就别抱怨。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没洗的葱。
陈静,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把保温杯拧紧,放进包里。
看情况。
她点点头。
那我多煮一碗。
真正的归属,不是别人缺钱时想起你,而是你说不的时候,桌上还会给你留一只干净的碗。
夜里十一点多,周启明把第二天要煮的米倒进小碗,婆婆在旁边数鱼刺,我坐在沙发上给那只红色保温杯换了一个新的杯套,针脚歪了几下,也没有拆。
临睡前,厨房里有人轻轻问我,杯子要不要装热一点。
我说,温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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