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邵德胜 · 黑龙江大庆 · 油田退休采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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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新闻里刚说到国际油价。我端着饭碗坐在沙发上,筷子停在半空,眼睛跟着屏幕右下角那条红线走。老伴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喊我:饭都凉了,你还看啥。我说看一眼,就一眼。她不懂,油价那条线往上蹿一毛,我们这些从油田上退下来的人,心里就跟着松一毛。看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01 我在井上待了一辈子
我叫邵德胜,今年六十七。大庆的油田,我二十岁进的场,六十岁退的休,中间没挪过窝,采油工,整整四十年。
外人到我们这儿,头一个印象就是地上那些铁家伙,一排一排站着,脑袋一点一点。我们这儿不叫抽油机,叫磕头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它就在那儿磕,白天磕,夜里也磕,下雪也磕。夏天日头毒,铁皮摸一把烫手;冬天零下三十度,那铁疙瘩冻得跟石头一样,人往跟前一站,眉毛上先挂白霜。
我上过十几年的夜班。半夜三点起来巡井,手电筒照出去,雪地上就我一行脚印,咯吱咯吱。一圈走回来,棉裤裤脚冻成板,进屋得先拿手搓。
我们这活儿,说穿了就三样:看压力、量油、清井口。压力表往下掉,说明井下有情况;量油就是拿尺子量今天出了多少油、掺了多少水。看着粗,其实是细活。井口那个味儿我熟——正常的原油,带点汽油味,掺点硫味,冲鼻子。味儿一变,底下准有毛病。我说鼻子比仪器灵,这话不打折扣,那是拿年头换来的。
最怕冬天。管线浅的那一段,一冻就堵。堵了拿热水浇,一壶一壶浇,浇到它通为止。有一年我浇了三个多钟头,手冻得握不住壶把,回值班房烤了半天,指头才回过血色。值班房里一个小炉子、一张桌子、一个搪瓷缸子。那缸子我用了二十几年,缸沿磕掉一块瓷,一直没舍得扔。
三班倒,轮着来,上六休一。油田最风光那几年,井场上车来车往,食堂排队能排到门外头;后来冷清了,一整个井场就剩两台磕头机在那儿磕,值班房里我一个人听收音机。两头我都见过。
这一行我干了一辈子,井口有点什么动静,我闭着眼也听得出来。
02 四十八块那天,我没赶上
2007年秋天,中国石油上市,大庆城里街谈巷议都是这个事。
那阵子我在井上倒班,中午在食堂打饭,前后左右都在说这只票。说上市头一天就冲到四十八,说买了就是躺着挣钱。我们队里有个小年轻,开盘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进城开户去了。我没去。说句老实话,我一辈子的钱都是从井里一桶一桶抠出来的,我看不懂那个,也不敢。
那阵子大庆有点疯。我住的小区,楼下修车铺的老板都在聊这只票,说四十八块还便宜,说要奔着六十去。我老伴也动过心,回来说,咱要不也买点。我说不买。她问为啥。我说这东西上市头一天就给那么高的价,后头拿什么撑。这话我说得含糊,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就是觉得贵。人一辈子挣的那点钱,最怕的就是在顶热闹的时候递出去。
后来呢?后来这票就一路往下出溜。2013年跌破十块,再往后些年,就没怎么上去过。当年四十八块买进去的人,到今天还没解套。前几年我在菜市场碰见当年那个小年轻,他早调走了,头发白了一半,跟我说,叔,那票我还拿着呢。我点点头,没接话。有些话不好接。
我们队里后来也有别人买过。有个老哥五块多进的,跌到三块多那年受不了,割肉走了,赔了大几千,从此谁提股票他跟谁急。我没劝他,也劝不动。人心里那根弦,旁人拨不了。
我是从2014年才开始买的。那年它八块上下。我买它,不是因为它跌了我就顺手捡,是因为我琢磨明白一件事:这家公司从地底下抽出来的东西,是这个国家天天要烧掉的。车要烧,飞机要烧,化肥、塑料、化纤,哪一样离得开。我们油田的原油拉到炼厂去,炼出来的东西装上罐车,跑在全国的道上。这个我亲眼见过四十年,不用谁教我。
我就这么慢慢地买。八块上下买一笔,六块八买一笔,六块买一笔,五块三又买一笔。一年攒下点钱,就往里搁一点,不多,想着反正也不用。买完就撂下,该巡井巡井,该量油量油。
同一只票,买在四十八块的人跟买在三块六的人,拿的是一个东西,过的是两种日子。差在哪儿?差在你下手那天,市场有多嫌弃它。
03 三块六那年,我把钱推上去了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国际油价崩了。
那阵子的新闻我现在还记得,说人家的油比水还便宜。油田上退下来的老伙计凑一起,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油价一跌,公司利润就薄,这话不用人教,我在井上待了四十年,我比谁都清楚。
中国石油的价,那几天一天一个样,从五块出头往下溜,四块三,四块,最后砸到三块六上下。我记着呢,那天下午,就我一个人在家,老伴去闺女家了。我把存折翻出来,又把手机银行点开,看了一会儿。手有点抖——不是怕,是一下子往外推十万块,我这辈子没这么大手过。
我干了四十年采油,我知道一桶油从地底下抽上来,得花多少电、多少水、多少人工,还得注水、修井、往管线里加药。这些钱搁在那儿,油价跌到一定程度,它就不赚钱了。不赚钱,可它倒不了。油还得抽,车还得跑,炉子还得烧。
别人看的是明年的油价,我看的是一桶油抽上来要花多少钱。跌到那个价,它只是不赚钱,它不会倒。
就那一下,我把攒下的十万块推了进去,三块六上下,两万七千多股。
买完那天我没跟谁说。晚饭是自己下的面条,卧了个鸡蛋,吃完把碗洗了。不是舍不得花钱,是不敢声张。老伴那边我打算缓一缓再讲,怕她跟着上火。
加上前头陆陆续续买的那几笔,一共四万四千股上下,本钱二十万,平均下来一股四块五毛多。这笔账我算过好几遍,算得清清楚楚。
04 跌了我没割,我加了几回
买完还是跌,这话我不藏着。三块六买进,往下还探过一阵子,最低那会儿,我账上浮亏十几万。
那阵子不好受。晚上睡不着,披着棉袄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点开看一会儿,关掉,过十分钟又点开。手指头在卖出那两个字上头停过,真停过。我跟我自己说:你干了四十年这行,你慌什么?跌的是它的价,不是它地底下那些油。
闺女那会儿也劝我,说爸,那钱放着不动也跌,不如拿回来。我说钱拿回来搁银行,一年利息几千块,够干啥的。她说那你也不该买它。我没跟她犟,就一句:你爸别的本事没有,就认一条,便宜的时候敢下手。
后来又跌,我又补。2020年三块六那笔,是我把老底都推上去了;再往后,四块出头的时候我还补过一小笔,一两万。那两年家里没添什么东西,过年给孙子包的红包比往年都薄,儿媳妇嘴上不说,我心里有数。
跌得最狠的时候敢不敢下手,这才是分人的地方。
笑我的人也不是没有。饭桌上有人讲,油价都这样了你还买油公司。我说我买的不是油价,是这家公司地底下那些还没抽上来的油。他听不懂,我也懒得细讲。
05 一年一年,它往我账上打钱
分红这个事,我从头一年就在记。
头几年少。2016年前后,一年到手几百块,一千都不到。真正多起来是2021年以后。2021年度那股息一下上来了,我四万四千股,到手一万出头。2022年度、2023年度更实在,一年小两万。2024年度、2025年度也都在两万上下。
十二年零零总总加起来,分红到我手里,差不多十万。
分红到账一般有短信。手机叮一声,我戴上老花镜,点开看那串数,看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老伴问,到了?我说到了。她问多少。我说你自己看。她就凑过来,眯着眼数位数,数完了嘴上说,还行。我们老两口,一年到头最像过节的一天,就是这天。
这钱我一般不动。老伴身体不太好,前年住了一回院,那笔钱就是从这儿出的。平时取个三两千,给孙子买双鞋,带老伴去让胡路吃顿好的,剩下就搁着。有人问我,一年分两万,够干啥。我说句实话,搁我们老两口身上,够大半年的菜钱和药钱。这就叫零花钱。我要的不是它一年给我多少,我要的是它年年都记得我。
行情最差那年敢下手,剩下的就是等。等它一年一年,把钱打到我账上。
06 一桶油的成本,我心里有数
现在的价,我前两天看了一眼,九块三上下。四万四千股,市值四十万出头。加上这些年到手的十万上下的分红,拢共五十万出头。当年投进去二十万,翻了一倍多,不到三倍。我不吹,就这么个账。
这点钱要说是眼光,我认不起。我干这行,成天跟成本打交道。打一口井多少钱,抽一吨油耗多少电,我门儿清。所以跌到三块六那天,我心里不慌——我算得出来,那个价它赚不了钱,可它更倒不了。别人怕的正好就是“不赚钱”这三个字,我不怕。
我赚的不是眼光,是它跌得够狠的时候我敢下手。
我劝不劝人买?不劝。这话得说在前头。现在九块多,一年分四毛多,算下来五个点上下的股息,比搁银行强;可跟我三块六进的那会儿比,完全是两码事。你要是现在追进去,哪天油价一栽、分红再砍一刀,你夜里睡不睡得着,我不知道。我不敢替谁拍这个胸脯。
我们油田上的老人,这些年买过这票的不少。有在四十八块买的,到今天还套着,一提就摆手;有买了两年受不了跌,割了走的。这两样我都没沾。不是我比谁聪明,是我比谁都清楚,一桶油从地底下上来,到底值多少钱。
前些天我遛弯路过老井场,那两台磕头机还在那儿磕,一上一下,跟三十年前一个样。我站在道边看了一会儿。风从北边过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棉袄裹紧了往回走,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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