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医馆后院的石榴树蔫头耷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李德贵蹲在墙根剥豆子,指头粗的豆荚掰开,豆子滚进搪瓷盆里,叮当响。
宋桂琴从堂屋出来,看了一眼盆里,嫌他剥得慢,一脚踢翻了搪瓷盆,豆子撒了一地。
她骂了几声,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老人左脸上。
老人嘴角磕到牙,血丝渗出来,他没擦,慢慢站直身子,盯着院门口。
“你那个儿子,早把你忘了。”
李德贵没吭声,转身朝药房走。刘根生正低头碾药,见老人半边脸肿着,嘴角挂着血,叹了口气,拿棉签递过去。
老人没接棉签,就着袖子抹了一把嘴,咬着牙说了一句:“等我儿子来,你们别后悔。”
宋桂琴在院子里听见了,笑得很大声。没有人注意到,老人袖口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号码条,上面那串数字,被他摩挲了整整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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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根生碾完药,拿纱布包了块姜,在灶上烤热了,递给李德贵敷脸。
“你这脸,今天是第几回了?”
李德贵把热姜按在脸上,没答话。
他的左脸肿得老高,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说话都扯着疼。
可他坐在那把旧藤椅里,背挺得笔直,像是这点疼压根不算什么。
刘根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再问,转身去抓药。
两个人认识几十年,有些话不必摊开说,问了也是白问。
这个老伙计脾气犟,年轻时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一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从来不肯服软。
如今七十三了,那股犟劲还在,就是腰板没从前直了。
院子外面传来宋桂琴和隔壁面馆老板娘聊天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聊的是哪家的媳妇偷人,哪家的儿子不孝顺。
李德贵听着,脸上的热姜换了一面,没吱声。
五年前,他被儿子送进这个院子时,身上穿的是老伴给他织的那件藏蓝毛衣。
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一直舍不得扔,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宋桂琴嫌弃那件毛衣碍事,几次要给他扔了,他都没让。
那是老伴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德贵抬头看了一眼,树是谢文英活着的时候亲手栽的。
那年孙子刚满月,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圈,说等石榴树挂果了,孙子就能吃上自家院子结的石榴了。
如今石榴树还在,栽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五年了,这棵树一朵花都没开过。
“你那个药,该换了。”刘根生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
李德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下露出的那截纱布,没接话。
那是上周被宋桂琴拿扫帚柄戳的,后背青了一大块,他自己拿红花油揉了几天,不见好,刘根生实在看不过去,给他上了药,缠了几圈纱布。
老人怕宋桂琴看见又要骂他装病,总把领子立起来,遮得严严实实。
“不用了,快好了。”他说。
刘根生“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过了一会儿,从柜台上推过来一包东西,纸包用麻绳扎着口:“跌打药,晚上自己揉。”
李德贵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包时,抖了一下。
他握着那包药,在藤椅里坐了很久,直到院里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宋桂琴喊他去做晚饭,他才慢慢站起身,把那包药塞进贴身口袋里,朝厨房走去。
晚饭是稀粥和咸菜。
宋桂琴自己端了碗坐在堂屋里吃,给李德贵留的是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李德贵没说什么,端着碗蹲在厨房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喝。
碗里漂着两片发黄的菜叶,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擦黑的时候,宋桂琴出门打牌去了。
李德贵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门闩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旧铁皮盒。
盒子是谢文英年轻时候装针线用的,铁皮生了锈,盖子扣得紧紧的。
他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了黄,边角卷了起来。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老房子,谢文英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李卫东站在她身边,手里抱着刚会走的孙女,丁淑珍站在另一边,穿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
李德贵自己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刚削好的苹果。
那年的日子多好。
厨房里冒着热气,老伴炖了一锅排骨萝卜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他记得李卫东那天喝了两碗汤,说还是妈炖的汤好喝,外面的饭馆做不出这个味。
谢文英笑着又给他盛了一碗,嘴里念叨着“多喝点,在外头吃不好”。
那顿饭过后没多久,谢文英就开始咳嗽,吃什么吐什么。
去医院一查,胃癌晚期。
确诊那天,李德贵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检查单被他攥成了一团,攥了很久,又慢慢展开,抚平。
老伴走的那天夜里,拉住他的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细得像根线。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说:“铁盒……别丢了……”
他以为她是说那些针头线脑的东西。直到收拾遗物的时候,他打开铁盒,才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张她亲笔写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
他只看了第一遍,就把纸条折好放了回去,没给任何人看。
后来他搬进这个院子时,把铁盒交给了刘根生,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情,得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翻开。
李德贵在床沿边坐了很久,听着窗外虫鸣一阵高过一阵。
他伸出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端详着虎口处那道陈年旧疤。
那是老伴走之前一个月,他不小心被碎玻璃割伤的,谢文英一边给他包扎一边掉眼泪,说老头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如今疤还在,老伴已经不在了。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又将它塞回枕下。然后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号码条。
纸条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折痕处快要断成两截。
上头的号码,他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可从来没能打通过一次。
头两年他拨过去,总是忙音。
后来他就不拨了,只是每隔一阵子,把纸条掏出来看一遍,用手指头描着那串数字的笔画,怕自己忘了。
他望着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
宋桂琴还没有回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叫。
他多么希望这通电话,有一天能自己响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一声“爹”,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说不上很热情,但会问他一句:“你吃过饭了没有?”
可惜这种梦他只做过一次。那天夜里他望着窗外,听见风吹过院中铁丝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啪嗒”一声,院子里的公用电话铃响了。
02
电话铃响了两声就断了。
李德贵掀开被子,刚走到门边,铃声已经停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着也许是宋桂琴打来的,让隔壁的接一下?
也可能是谁拨错了号码。
他还站在原地的时候,宋桂琴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牌友的大嗓门,在说今晚手气差,输了三十多块钱。
李德贵退回床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他闭上眼睛,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五年前那个傍晚。
那天的天也是这么闷热。
他站在老房子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装着他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
屋里传来谢文英去世时他亲手收拾过的痕迹,书桌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
李卫东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看他,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李德贵追到巷口,想喊他一声,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就没了。
“爸,你先去医馆住一阵。那边有人照应,比一个人在这空房子里强。”丁淑珍提着两个塑料袋从屋里出来,嘴里说得热络,把蛇皮袋拎起来放进了三轮车后斗。
李德贵看了她一眼,心里其实明白得很。
老伴刚走,儿子又出了国,这个家里能主事的人就只有儿媳妇了。
他没多问,也跟着上了车。
三轮车颠簸过几道巷子,开进了医馆的后院。
院子里乱糟糟的,几床旧被褥搭在铁丝上,刘根生正在晒药材。
他认出了李德贵,朝他点了点头。
“舅父。”韩华知道消息后赶来的那天,帮着收拾了屋子。
李德贵坐在床板上,抬头看了一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矮桌,一个木头衣柜。
屋顶的灯管有一截发黑,亮起来时嗡嗡响。
他觉得还算干净,至少比想象中的强。
“爹,你先歇着,回头我再来接你回老家看看。”丁淑珍在院门口朝他摆了摆手,笑得很得体,好像来探病一样。
李德贵应了一声。
他没告诉丁淑珍,他醒来时发现老伴的铁盒还锁在了老房的柜子里。
那是后来了,他自己回去取了一趟,悄悄交给刘根生。
他始终带着一个念头,等李卫东回来了,有些事得让他知道。
可是等第一年过去,第二年也过去,电话越来越少,丁淑珍的探访也变成了偶尔的一个电话,问几句身体好不好就没下文了。
宋桂琴从一个瘦弱的远房表亲,变成换了个人似的,粗声粗气,动不动就骂天骂地。
李德贵从她的嘴里听出了一些话头,说李卫东在国外早就有了新家,说那都是假话哄他老糊涂的。
李德贵不信,又不得不信。
没人探望他,除了韩华。
韩华隔三差五的来看他,带了水果,带了几件旧衣裳,坐了半小时就走。
她和宋桂琴讲话时语气淡淡的,不太热络,但总会转身问李德贵:“舅,钱够用不?不够我给你留点。”留着,她也不多,自己能省就省。
李德贵不要,她就塞在枕头底下。
有一次李德贵送她出门,看着她骑车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句:“华子,你表哥那边要是来信了,说一声。”韩华愣了一下,回头笑了笑:“我表哥那人您还不知道?他要是心里没搁着事,早该回来了。”
李德贵不做声。
日子把人的性子磨得越来越钝。
扫地,晒药,择菜,洗衣,他一件事一件事做下来,好像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宋桂琴情绪上来时踢翻了搪瓷盆,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
豆子上沾了土,他也没有停下擦拭,就着衣摆一粒一粒抹干净。
刘根生终于看不过去,递了一碗热汤给他,李德贵摇头:“不饿。”刘根生恨铁不成钢地转身走了,但药房的灯火渐渐在夜里为他留到很晚。
那扇门缝里漏出的光,成了他在这个院子里唯一一点亮色。
那天深夜,李德贵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他正洗碗,水龙头的水冷刺骨,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他扶住水池边,手里的碗没端住,跌进水池,碎成了几片。
宋桂琴闻声跑来,骂了句“干活都干不利索”,又凶巴巴地叫他滚回屋去。
李德贵没争辩,低头捧起碎碗片,一片一片放进垃圾桶。
他手指上浸着水渍,尖利的瓷片划破了皮,他也没觉得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已经伸到宋桂琴住的那间值班室的门框底下,指尖碰到了一片纸角。
李德贵本是蹲下收拾的,被那一块微硬的纸角拉扯住了视线。
灯光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没抬头,但手上没有停,很自然地伸手进去,把那张纸扯了出来。
纸有些发脆,折成四折。他借着昏黄的光线打开,是一张借条的底单。
上面白纸黑字:宋桂琴欠丁淑珍五万元整,落款时间是四年前的月初,正是李卫东去海外的第四个月。
他的手指捏着纸边,一点一点收紧,纸张发出轻响。他看完,又原样折好,塞回门缝底下的暗角落里。
那夜,李德贵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他心里那把火明明灭灭烧了很久,最终没有烧起来。
他想起老伴生前的一句“有些事,苦也要咽下去,你不咽,孩子就得替你扛。”他咽了。
他睡下前,又把号码条掏出来,看了一遍,喃喃地念出几个数字:“……673。”
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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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照常过。李德贵照样每天早起扫地,照样在宋桂琴骂骂咧咧时低头不吭声,照样把刘根生偷偷塞给他的一包饼干掰成两半,留着半包第二天吃。
宋桂琴越来越懒。
以前她还管做饭,如今连灶台都懒得碰,每天中午出门打牌,晚上回来吃现成。
李德贵没有肉吃,她就打发他从菜市场捡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拿回来随便煮一煮。
偶尔刘根生在药房炖点排骨汤,盛一碗端过来,李德贵推让几回才接住,喝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汤的味道,跟谢文英炖的有点像,又不太像。
院里那棵石榴树,今年又没开花。
李德贵每天浇水,每天蹲在树根旁边看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总想起老伴当年拿着铁锹挖坑的样子,腰弯着,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背撩到耳后,说:“等这棵树长大了,你可得记着给它浇水。”
他记着,一天也没落下过。可树就是不争气,光长叶子,不开花,连个花苞都不见。
这天早上,院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李德贵正蹲在地上择韭菜,余光瞥见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韭菜掉了几根,半天没捡起来。
“舅。”韩华走进院子,一边喊,一边朝宋桂琴点了点头。
宋桂琴正坐在堂屋门口嗑瓜子,看见韩华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哟,来了?韩家大姐在省城忙得很嘛,怎么有空回来?”韩华没跟她多搭话,径直走到李德贵身边,蹲下来:“舅,我给您买了点香蕉,还有几个苹果。听人家说老年人得多吃水果。”
李德贵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两个字:“费钱。”
韩华笑了笑:“不费钱,我自己也吃。”她说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指甲刀,“舅,我给您剪剪指甲吧,看您这手指甲都老长了。”李德贵把手指缩了一下,没拒绝。
韩华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给他剪着指甲。
院子里静得只剩剪子清脆的咔嚓声。
宋桂琴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起身去屋里不知捣鼓什么去了。
“舅,我昨天在城里碰见一个人。”韩华声音低低的,没抬头,手指捏着老人的指头,小心翼翼修着剪过的毛边,“你猜是谁?”
李德贵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缩着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没接话。
“是卫东以前在厂里带过的徒弟,姓吴的那小子,后来也去了国外那个工地。”韩华说着,把剪下的指甲拢进手心里,“他说,表哥在国外那个工程快结束了,可能要回来了。”
李德贵觉得嗓子里发辣,偏过头干咳了一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脊背绷紧了,像一根被悄悄拉紧的线。
“我没告诉表哥别的,就问了问他工地的信号好不好,他说还行,在板房里能收到信号,就是那边天天下雨,衣裳晒不干。”韩华抬起头来,看着李德贵,眼圈有些泛红,“舅,您别担心,表哥他一准儿会回来看您的。”
李德贵低头看着自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声音闷闷的:“华子,你说,一个人五年不回家,他心里头,还搁得下这个家不?”
韩华没接话。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表哥当年走的时候,背影生硬得像是再也不会回头。
静了一会儿,韩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来,递到李德贵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微信聊天框。
“舅,这就是我那表哥的徒弟。他说卫东哥这周五会跟家里通电话。”韩华说着,声音更低了,“这个号码……”
她话没说完,宋桂琴从屋里走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着脸迎过来:“华子喝水,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别嫌弃。”韩华顺手把手机塞回兜里,接过那杯茶,嘴上说着“客气什么”,心里那扇本来半开着的门又悄悄闭上了。
李德贵低头继续择韭菜,手指有些发颤。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在那天傍晚喂鸡的时候,把米糠多撒了半把。
夜里,他没有睡,在床上一直坐到快天亮。他把号码条摊在膝盖上,按着那张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纸片,指尖在那串数字上面描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04
李德贵等了整整三天,才等到一个机会。
那天宋桂琴手里拎着菜篮子出门,在巷口碰见卖豆腐的老王,俩人就着摊位边上聊了起来,聊得热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德贵放下扫帚,快步进了刘根生的诊室。
刘根生正在收拾药材,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有事?”李德贵没答话,径直走到柜台前,抓起那部老式座机,开始拨号。
他手指粗糙,在按键上滑了好几次才按准。
那串号码他背了五年,熟得仿佛长在了肉里。
每按一个数字,他的心跳就快一些,像擂鼓一样砸在胸口。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嘟……嘟……”。李德贵攥着话筒,指关节泛白。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的,有些沙哑,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李德贵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那边的声音再次传来,“喂?谁啊?说话。”李德贵终于挤出半个字:“卫……”
“啪!”
话筒被人从身后一把夺过。
李德贵还没反应过来,那道粗壮的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宋桂琴抓着手里的电话听筒,重重摔在了座机上,连听筒的线都被扯得摇晃。
“你个老东西,谁让你动电话的!”宋桂琴的嗓子尖得像把刀片,她瞪着眼睛,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说这阵子怎么老看你在药房跟前转悠,是想背着我给谁打电话啊?你儿子都不知道死哪去了,打给谁?”
李德贵被她这一下撞得趔趄了一下,后背磕在药柜上,震得几只药瓶当啷响。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被重重摔下的听筒,那个刚刚还在传着一个活人声音的黑漆漆的话筒。
他的眼眶干得发酸,里头却什么也没流出来。
“我告诉你,别想着联系这个联系那个的,你要是不想住这儿了,外头就没你住的地方!”宋桂琴指着他鼻子骂了几句,又把那部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座上拔了下来,手机和线一起卷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转身走了。
李德贵在药柜前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塌下来,又挺直。
他没有回屋,而是走到了院子的石榴树下,默默蹲下,伸手拔着树根边上长出的一棵草。
草长得深,根扎得牢,他拔了一下没拔动,又拔了一下,虎口被草叶勒出一条红印。
这时候,韩华那部旧手机上的通话时间仿佛还在他的脑海里滴答作响。
他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着儿子的声音,粗粗的,带着工地上的风声,说的是:“喂,谁啊?说话。”
他听得出儿子的声音,哪怕五年不见了,哪怕只说了两个字,他也听得出。
他蹲在树根下,把那棵草叶子一根根捋下来,攥在手心,再松开手,让碎草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风吹过来,落在那棵不开花的石榴树上,沙沙响了一阵。
就在这时,药房里的刘根生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李德贵,又看了看自己被拔掉的电话线,没有问什么。
他走过去,蹲在了李德贵旁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老李,你这又是何苦。”
李德贵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有点低,也有点哑:“我听见他声音了。他在。”
刘根生叹了一口气:“电话线被他拔了,你也打不出去。老李,你消停些吧,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再折腾了。”李德贵还是蹲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老刘,那电话,通了。”
刘根生愣了愣。
他这才看清,李德贵攥在手里的,不是那棵拔下来的草,是一张被揉烂了又重新抚平的号码条。
纸条的四边已经卷曲得不像样了,最中央那一行数字和名字,仍然清晰可辨。
刘根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朝自己的诊室走去。他没有回屋,而是从裤腰带上摸出一部旧手机来,按亮了屏幕。
这部手机是韩华上次来的时候塞给他的,说是备用的,让他留着有急事用。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把它搁在抽屉里落灰。
这一刻,他掏出老花镜戴上,笨手笨脚地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存了四年的号码:“李卫东工友老刘(工地)”。
他看了看蹲在院子里的李德贵,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串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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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响了七声,才有人接。
刘根生背对着院子,压着嗓子说话。
他这辈子没怎么打过这种电话,话在肚子里翻了几遍,才张开口:“喂,是卫东吗?我是老刘,医馆的刘叔,你爸住这儿好几年了,你能抽空回来说句话不?”
那头静了片刻,才回话:“刘叔?我爹不是住我舅家吗?怎么回事?”
刘根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五年的事,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只是一个大夫,连自己的老伙计挨了外人的巴掌都拦不住。
那头的李卫东又问了两次。
刘根生深吸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你爹一直住在我这儿,没去过你舅家。卫东,你爹老了,身子骨不太好,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吧。”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走出药房时,李德贵已经不在石榴树下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搪瓷盆倒扣在台阶边,几根韭菜散落在泥土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他看见李德贵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老人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张号码条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身边的小凳子上。
刘根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回到药房里,给那只小泥炉子扇了扇风,把一壶水烧上了。
那壶水烧开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根生探出头去,看见韩华快步走进院子,脸色有些白,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的界面。
她一见刘根生就问:“刘叔,你给我表哥打电话了?”
刘根生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了一句:“你那边怎么说?”
韩华的手在发抖:“表哥下了飞机,说最迟后天到。”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打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李德贵在门槛上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韩华,落到院门口那棵石榴树上,那棵不开花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动了一下。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直了直腰板,把小凳子上的号码条重新拾起来,塞回那件粗布衬衫的贴身口袋里。
老人做完这些,忽然盯着韩华的手机屏幕,眨了眨眼。
他像是头一回看到那东西似的,问:“华子,这东西,能照相不?”
“能的,舅。”
“等卫东回来,你帮我们爷俩照一张。”
韩华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用力点了点头。
李德贵又往下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拎起台阶上的搪瓷盆往厨房走。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但并不显得摇晃。
快要走进灶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药房里那个脸上不动声色的老伙计,嘴唇动了一下。
“老刘,谢了。”
那天夜里,李德贵又坐在了床上,没有躺下。
他不停摩挲着那张号码条,外边包着一层透明胶,那条被翻烂了的纸条被他仔细贴好,又用旧报纸整齐地对折。
他一遍又一遍,听着院门外的动静,听了整整一宿,直到天边泛白,院门依然安静地关着。
可他从心里觉着,有什么东西破土而生了。
就像那棵石榴树,明明枯了这么多年,这两天他蹲在树根边上浇水时,竟然看见根部的泥土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拱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
他的眼角有些发烫,他抬手抹了抹,笑着把那点嫩芽用土小心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