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一个老汉跪在我修车铺门口,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求我善待他闺女。我把他扶起来,收下那卷皱巴巴的三千块钱,算是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五年,雯静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日子热气腾腾。
只有一桩怪事,她从不提娘家。
问她爹身子骨咋样,她说好。
问她家在哪个村,她说远着哩。
逢年过节她闷头在家洗洗涮涮,偶尔半夜起来抹眼泪。
直到那天捎来口信,说老丈人病重,怕是不行了。雯静攥着纸条,嘴皮子咬出了血印子,哑着嗓子说:“你陪我回一趟吧。”
翻了三座大山,进了那道破窑洞,我掀开门帘,看见炕上躺着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汉。
他歪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干裂的嘴唇突然哆嗦出两个字。
我手里的提包“咣当”砸在地上。
他喊的,是我爹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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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波,在镇上修了十来年车。
修车这行当埋汰,手上的油泥拿洗衣粉搓三遍也洗不干净。可养家糊口,靠的就是这一身油泥。
雯静是五年前嫁给我的。
那年我二十九,她在隔壁集市上卖羊。
羊是好羊,就是人太老实,两个二流子围着她压价,一百二的羊给八十,还上手要拽绳子。
我碰巧路过,吆喝了一嗓子。
那俩二流子认识我,讪讪地撒了手。
雯静红着脸跟我道谢,说她爹病了,抓药差钱,这才牵了羊来卖。
我摸了摸那只羊的脊背,掏了一百二买了下来,又让她把羊牵回去,说改天来我铺子取钱。
她就真来了。第二天天没亮就到了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一兜山核桃。
一来二去,便熟了。她话少,但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后来她没再卖羊,却隔三岔五给我送些山货来。再后来,她红着脸说,她爹想见见我。
蔡广财家在镇郊的一处山窝窝里,三间旧瓦房。老汉话也不多,见了我上下打量,半晌点了头。说闺女看中的人他信得过,择个日子就把事儿办了。
提亲那天,蔡广财从屋角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来。
里头裹着个旧手帕包,打开来,是一卷整整齐齐的零钱。
他两手捧着递过来,我上手一捏就知道,票子有零有整,怕是攒了好些年。
“三千块,爹的积蓄。”蔡广财说,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块,“你甭嫌少。”
我正要推回去,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水泥地硬邦邦的,磕得响。我一个没拦住,他头已经磕了下去。
“我闺女命苦,从小没享过一天福。你答应善待她,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记你的恩。”
我是见过阵仗的人,可被一个长辈这么跪着,还是头一回。我蹲下去把他扶起来,那老汉的手抖得厉害,像是把这辈子最重的汽扛在了肩上。
“爹,你放心。”我说。
婚宴上请了镇上的厨子,办了六桌。
蔡广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挨桌敬酒。
轮到我这桌时,他端杯子的手直打颤,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对我闺女好。”
转头就出了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婚后雯静跟着我在镇上过日子。她手巧,把两间瓦房收拾得亮亮堂堂,院里种了菠菜和小葱,灶台的油腻被她拿碱水刷得干干净净。
老大出生那年,她疼了一天一夜,没吭一声,咬烂了一块毛巾。生完瘫在床上,满头是汗,笑着看了我一眼,说:“给你添了个闺女。”
老二来得也顺当,是个带把的。
儿女双全,我那几年走路都带着风。
修车铺的生意不咸不淡,够吃够喝,院里添了两辆电瓶车,日子像是上了坡,往前赶着。
可就是那桩心事,一直横在我心里头。她爹,从不来看她。
头两年我还问过几回,说给你爹捎个信,让他知道咱过得也挺好。
雯静嘴上应着,说年底就回去一趟,到了年底又说路远事多,赶不上趟,等明年开春吧。
开春了又说明年。
就这么,一直“明年”了五年。连我老丈人长啥样,都快记不清了。更叫我心里不踏实的是他打来的电话,每回都不超过三句话。
第一句:“妮儿呢?”
第二句:“娃好呢?”
第三句:“那就行。”
然后“咔”一声挂了,跟他这个人一般寡言。
我夜里睡不着时也犯过嘀咕,天底下哪有当爹的这么对闺女的?可雯静一提到她爹就低头搓衣角,我又不忍心追问了。
或许是他觉得闺女嫁了个修车的,面上无光。又或许是他那个人的性子,一辈子都不爱给人添累赘。
我也只能这么想了。
那天镇上的邮差捎来一封纸质粗黄的信件时,天刚擦黑。我正在修车铺的躺椅上眯盹。
雯静从屋里出来接信,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就变了。
她站着,没动,也没吭声,信封捏在手里,指节泛着白。我爬起来凑过去,就见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屋里被吹灭了一盏油灯。
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板凳上,把那封信压在自己膝盖底下,坐了很久。
“我爹病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托人捎的信,说是有些日子了。”
我一时没搭上话,等着她往下说。可她说完又沉默了,像是那信纸上的字还堵在喉咙口没吐出来。
“什么病?”我只好问。
“信上没说,就让我回去一趟。”
她低着头,拇指反复地搓着信纸。
我伸手把那封信拿了过来,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劲儿不稳的人写出来的。
落款写在一个地名后面,那个地名我从未听她说起过。
“那就回吧。”我说,“趁天还没冷,赶个早。爹的身子拖不得。”
雯静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备得住吗?”
我笑了一下:“备不住也得备。那是你爹,又不是外人。”
她没再说话,但坐得直了些。我起身把信封放进抽屉,想了想,又从裤兜摸出烟盒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
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忽忽悠悠地浮起一个念头:这妮子嫁我五年,从没提过一个字,她娘家在哪个村、门朝哪开,爹是干啥的、几岁了,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戚,我通通不知道。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反过来也一样。我娶了人家闺女,却连她们家的门头都没拜过,又算哪门子女婿?
烟烧到根,烫了手。我起身把烟头掐灭,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了屋。
雯静已经把信收好了,正坐在床头缝一条孩子裤子的膝盖处,针脚密密匝匝的。
我关了灯,躺下来,翻了个身。
黑暗里她停了针线,轻轻说了一句:“郭波,你是不是怪我?”
“怪你啥?”
“怪我……这么多年,也没让你回一趟门。”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过了很久,听见她把针线筐放回桌上,窸窸窣窣地躺下来,背对着我,一声不响。
我睁着眼瞪了半夜的房顶,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一早,雯静去村口小卖部给她爹打了个电话。
回来她告诉我,爹接电话了,说别听旁人胡喊,他就是着了凉,已经见好,不碍事。
这话听着叫人放下了半颗心。
可我仔细一瞧,她眼眶底下发青,眼皮有些肿,怕是昨晚偷偷哭过。
我没戳穿,吃过早饭就去修车铺支起了千斤顶。
隔壁老王蹲在门口抽烟,眼珠子在我那辆三轮车和屋里晾着的尿片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打趣道:“郭老板,这大秋天的还洗尿片子?”
“娃小,勤换着干净。”我没抬头。
老王这人嘴碎,一根烟没抽完就自己搭了个话茬子:“你媳妇今儿个去小卖部打电话了吧?我听着她说话声儿不对呢。”他抖了抖烟灰,压低了嗓门,“说是她娘家那头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没啥大事,受凉了。”
老王“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可他那个神情明明写着四个字:不信。
我自己也不信。
夜里关铺子回家,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雯静蹲在井台边刷鞋,裤腿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莹白的胳膊。
我搁下工具袋,蹲到她旁边:“爹那电话里说没说,咳嗽喘不喘?”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不打紧。”
“那信写得那么急……”
“写信的是隔壁的一个老汉,跟他搭伴放羊的。他念过几年书,比咱爹能写。”
雯静刷完一只胶鞋,直起腰来,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犹豫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到镇上赶集。按说,他也该来闺女家住几天的。”
她这话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解释。我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她不想说,再问也白搭。
过了两天,邮差又来了一回。
这回来的不是信,是隔村薛家沟有人捎来的口信。
我正在铺子底下钻着一辆拖拉机,听邮差说了个大概,顿时心里“咯噔”一下,顺手搁了扳手爬出来:“哪儿的消息?确定不?”
“薛家沟那个老薛头跟蔡广财是换帖兄弟,口信是他让捎的。”邮差说,“说是老蔡这几天都起不来炕了,也没人管饭,他一天跑两趟送点粥水。”
我心里一沉,几天前雯静还说他不碍事,这才隔了一天,怎么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几步窜进了院子,雯静正蹲在灶台前给山药刮皮。
我站门口,瞧着她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大约是觉出了身后有人,回头瞟了我一眼,手里的山药“啪嗒”掉进了水盆里。
“怎么的了?”
“我想送你回去一趟,看看爹。”我说,“就我跟你去。俩娃娃放老王媳妇那儿,她能帮着照看几天。”
她没应声,背过脸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半晌才闷出一句:“路远,又不好走。你铺子……”
“铺子关门三天饿不死人。”我说,“你爹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你心里头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到了夜里,雯静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湿着,坐在门槛上。我陪她坐着,月光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她忽然开口:“郭波,你知不知道,我爹为啥给我起名叫雯静?”
“不知道,为啥?”
“他说,我娘生我的时候,窗外的云彩被风扯得一条一条的。他这辈子没念过几天书,见了那云彩发呆,觉得有个字念‘雯’,就是天上的一种花纹。他希望我这辈子,都安安静静的,别像他那样,一辈子翻来覆去,没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
我听着,心里无端地抽了一下。“那……你娘呢?”
“我六岁那年,娘就没了。我爹一个人带着我,又当爹又当娘。”雯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大起大落,“他养羊供我念书。我念到初二他就不让我念了,说山里的闺女认几个字,别被人骗了就成。我知道,他是没钱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她没躲,可肩膀是僵的。
她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藏了许多年的话找了出口,又像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来。
我放轻了声音:“你爹……以前是做啥的?”
“下过矿。”雯静答得简单,“后来伤了腿,才回家放羊。”
“哪的矿?”
她摇了摇头。
我正以为她不想回答,她却又补了一句:“我小时候他醉酒说过一回,说是青石崖煤矿。我问他那是啥地方,他愣了一下,说是在梦里头走了好多年的地方。以后再没提过。”
青石崖煤矿,我听着耳熟,心头却像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还是我妈嘴里念叨的那个样子:浓眉大眼,胡子拉碴,喜欢蹲在门口掰着手指头卷烟。
他在梦里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站在一道崖边,冲我招了招手,嘴角咧开像是要喊我。
我跑过去想抓住他,一脚踩空,猛地攥醒了。
屋里头静悄悄的。雯静和孩子都睡得正沉。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躺回枕头上,望着窗外被树枝遮了一半的月亮,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青石崖煤矿,我爹当年,不就葬在那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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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我起了一大早,去了趟镇上老同学那里查了个底儿,把心给查得七上八下的。
雯静的户口底策上,迁出地填得很模糊,经办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她跟我领证前十三天。
我再细问,人家说原来的户档不全,早些年的纸质材料有几页缺损,底子显示她爹那户是从外县迁过来的,原籍那栏画了道杠。
我蹲在派出所的石阶上,给自己点了根烟,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愈想愈觉得古怪。
从外县迁过来的?原籍空白?
那个乡下老汉,怎么会把籍贯抹得这么干净,还把户口赶在闺女出嫁前挪了地方?迁户口是为了什么?方便嫁闺女?还是为了躲什么人?
我回到家时,雯静正往锅里贴玉米饼子,见我进来,擦了擦手,端了一碗早晾好的温开水递过来。我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她说:“你上哪儿去了?大半天不见人影。”
“去老王那儿看了看铺子里的配件。”我扯了个谎。
她没接话,低头在灶台前忙活。
我靠着门框瞧着她背影,心里那股疑云又翻腾起来。
她今年才二十五岁,嫩生生的一个人,藏着的心事却比我这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还深。
她到底藏着什么?
晚饭后,两个孩子被撵到里屋看电视。我把碗筷捡进盆里,寻了个话头:“雯静,你爹那旧瓦房,还在住吗?”
“在住。他就是不肯挪窝。”她头也不抬地洗碗,“咋了?”
“我听邮差说,薛家沟那个老薛头,天天去送粥。那说明有些日子了,你爹一个人撑着,连倒口水都费劲了。”
雯静洗了碗没应声。
“你爹他……没让你回去伺候过几天?”我尽量把语气放得随意。
“他没吱声。”雯静说,“我先前提过两回要去伺候他,他不让。说一来一回耗时间,我怀着娃不方便;又说路太远,山道又险,万一磕着碰着,他担不起。我心里也犯过难。”
“怨他?”
她摇了摇头,可那一个动作里分明带着一丝赌气的味儿:“不怨。他就是那性子,怕给人添堵。谁都一样,闺女也一样。”
“那你这些年,不想回去看看他?”
她手里那只碗搁在水池边,半天没翻过来,水哗啦啦地冲着。
半晌,才关了水龙头,声音闷闷的:“想啊。可我一说回去,他就挂电话。打了三回,他挂了二回。后来我就怕了,不敢再打了。”
她说着背过身去,拿干抹布擦碗,一个盘一个盘地擦得锃亮。我能看见她的肩胛骨微微耸动着,像在憋着什么。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碾了半宿的饼子,越想越觉得不对。
天底下哪个当爹的,会对自己的闺女这样?
上回他亲口跟我说他着凉了不碍事,隔两天口信却说他下不来炕,这里头到底谁在撒谎?
我脑中闪过一道念头:那老汉那天打电话,怕不是自己在说,而是别人教他说的。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去一趟薛家沟,找到薛冬生当面问个底细。雯静见我去起来得利索,问我:“上哪儿?”
“铺子里有点活,去一趟。”
我骑电瓶车出了镇子,顺着乡道骑了大概一个半钟头,到了薛家沟。
到村口问放羊老汉的家,有人往坡上指了指:“最顶上种了一大片苞米的便是。”
见到了薛冬生,五六十岁,个不高,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满脸沟壑,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
听我说了来意,他没急着回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嗑了嗑,闷声说:“你媳妇知道你来这儿不?”
“不知道。”
“那你就当没来过。”他说,磕完烟灰,又装了一锅新的,“你问的那些事,是你媳妇她爹的心病。他不想让人揭开。”
“他不让人揭,可他自己病在床上,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说,“我是他女婿。我媳妇是他闺女。我怎么就不能问一句?”
薛冬生静静看了我半天,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半晌,他才说:“你说的,也有理。”
他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你媳妇她爹,这辈子只信一条理:欠了人家的,就一定要还。可他还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所以他只能还到他儿子身上。”
我脑瓜子一震:“他儿子?他哪来的儿子?”
薛冬生摇了摇头:“不是他有儿子。是他欠的恩人有个儿子。”
“那恩人是谁?”
“跟你同姓。”他答,那对深陷进去的老眼直直地望着我,“也姓郭。”
我当时就像被人攥住了脖子一样,呼吸漏了半拍。我爹也姓郭。我爹葬在青石崖煤矿的坟场里。
我想问得再细些,薛冬生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了,只说:“我就是个传话的。不该我说的,我不能往外倒。你要真想知道,等你老丈人醒了,你亲自问他。”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要是醒得过来,他自己会对你说。我先说了,就是害了他。”
“那我不问。”我说,“我就问一句,他到底是不是雯静的亲爹?”
薛冬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锅往窗台上一磕,站了一会儿,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打小亲生的,拉扯大的,不是亲的也跟亲的一样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让我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那意思倒像在说,蔡广财不是雯静的亲生父亲,而是收养的?
他一个瘸腿放羊老汉,为啥要收养一个女娃娃?
他亲闺女呢?
他老婆呢?
他老婆……雯静不是说他娘在她六岁那年没了的吗,这是她说的,还是她爹告诉她的?
我越想越后怕,心里头像有根刺一样扎得人难受。但我想到了雯静,想到了两个孩子,还是把这根刺吞进了肚子里。
我不过是她的丈夫。她愿说便说,不愿说我不能撬开她的嘴。
可我打算回去后跟她摊牌,告诉她我去过薛家沟了。我不想揣着满肚子疑问,跟她面对面装笑。
04
回家已经是擦黑。
雯静抱着小凤正蹲在灶前吹火,小军趴在桌上玩一只旧了的塑料小马。
满屋子葱花炝锅的香。
那香味飘过来,我鼻头莫名地有些发酸:这样家常的烟火气,过一天少一天,要是哪天叫我掀翻了,恐怕再也寻不回来。
我把电瓶车支在院门口,进屋洗了手,帮着把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坐着吃饭,两个孩子叽叽喳喳抢菜吃,谁也没提起那茬。
等把娃们哄睡了,我在院子里抽完一根烟,终于开了口:“我今天去了一趟薛家沟。”
雯静的筷子悬在半空。
“见了薛冬生了。”我说,“他说了不少话。”
她放下碗,没抬头:“他都说了什么?”
“说你爹年轻时候欠了一个人。那个人死了。他一辈子都在找那个人的后人,想还这份情。”我斟酌着说,“还说那人姓郭。”
雯静手里的筷子慢慢搁下,声音发虚:“你去问的?”
“是我问的。我不该瞒你,可我这心里搁不住事。”我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爹跟姓郭的人有什么来往?”
她摇了摇头:“我爹没朋友,除了薛大伯,也没见过他跟谁走动。”她说着,忽然停住了,“你……你问这个干啥?你姓郭,那欠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也是个聪明人,一句话就把我给问住了。是啊,天底下姓郭的人千千万,怎么就轮到我头上了?
“我也就那么一问。”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可那天夜里,雯静睡着后,我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里面装着我娘活着时留着的一张相片。
那是我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张相片,是他下矿前在照相馆照的,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浓密,浓眉大眼,下巴左侧一点黑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心里滚过无数个念头,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我爹那人我没见过几面,他的事我知道得少。
只记得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一嘴:你爹在矿上,是为了救一个工友才出事的。
那个工友叫什么,我娘没说。
如今蔡广财也下过矿,也伤了腿。薛冬生又说蔡广财欠一个姓郭的恩人一条命。三个信息凑在了一块儿,就像三口碎瓷片,在某个牙口上对上了缝。
我翻身坐起来,借着窗外那点微光,又仔细端详了一遍那张相片。爹啊,你救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我的老丈人?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认我?他欠的是我爹的命,他闺女嫁给我,他又为何绝口不提这层关系?这跟他这么多年不见闺女,又有什么关系?
我越想越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扯不出个头来。
天亮的时候我起了个大早。
雯静在灶台前忙活,我走到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你爹的病耽误不得。过两天,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趟。到了那儿,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咱们一块儿认了。”
她没吭声,手里的锅铲停住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五天后的傍晚,薛冬生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修车铺门口。
我正蹲在门口抽烟,他跳下车来,脸色很不好看:“老蔡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昨夜吐了血。这会子只能出气多进气少了。”
我掐了烟,进去喊雯静。她正给小凤喂饭,手里还端着那只小瓷碗,听见“吐血”两个字,手腕一软,碗“咣当”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两个孩子被吓着了,哇地哭了起来。她顾不上孩子,两步冲了出来,一把拽住薛冬生的袖子:“大伯,你说什么?我爹怎么了?他怎么就吐血了?”
薛冬生被她拽得晃了一下,眼圈泛着红:“他那个尘肺,拖了多少年了。眼下又重了,山里风大,他又起早贪黑地放羊,劝不住,劝了他也不听。”
雯静愣住。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想说什么话,又吞了回去,只喊了一声:“爹——”
那个“爹”从她嗓子里迸出来的时候,我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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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里九点的光景。
薛冬生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喝了一碗热水,说他先走,明天一早来接我们进山。
雯静魂不守舍地点头,我送他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我的肩头:“你好好劝劝她。”
我点了点头。他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土路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回到屋里,雯静已经把孩子哄睡下了,自己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旧衣裳发怔。
那是一身碎花小袄,我见她穿过一回。
五年前结婚那天,穿在红棉袄里头。
后来再没见她拿出来过。
我坐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没躲,手指冰凉,像攥着一块井底的石头。
“郭波,”她哑着嗓子开口,“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回娘家,是我不敢回。”
我握着她手没松:“为啥?”
“我爹……他怕见你。”她声音低得像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他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没脸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声,嗓子有些发干:“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雯静摇了摇头:“他不肯说。我也问过,他嘴紧得像上了锁,说要是说了,你就不肯娶我了。”她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这些年,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问起你。问你身体咋样,铺子忙不忙,娃听话不听话。我问他咋不自己来看你,他就不说话了。后来我也不敢问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又酸又涨。这老汉瞒了我五年,连他闺女也瞒着。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宁可让亲生闺女误会,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夜里她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梦里喊了一声爹,声音又急又尖。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没醒,额头抵在我胸口,身子微微发抖。我拍着她后背像拍孩子似的,等她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送两个孩子去了隔壁老王家里,又塞给王婶两百块钱,拜托她照看几天。
小军扯着我的裤腿不让走,哇哇哭着喊爸爸。
雯静蹲下去,把孩子搂进怀里,搂了很久才直起身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泛着红。
还是走了。
薛冬生的三轮车前面开道,我骑着电瓶车载着雯静,出镇子后转了上土路。
过了三个村子,路窄得只能走人。
过了晌午到一处山脚,薛冬生把三轮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前方山路,车子没法走了,只能步行。
山里凉,风也硬。雯静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急,我跟在后面,背着一只装衣裳和药品的编织袋,一声不吭地追着她的步子。
走到山梁上时,她在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我气喘吁吁地赶上来,见她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枣树底下,望向山窝里隐约露出一角屋顶的方向。
“那是我家。”她说。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低矮的土院墙,三间瓦房顶的瓦片黑得发亮。门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正是叶子落尽的时节,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支棱着。
一只瘦得肋骨清晰可见的土狗叫了两声,被薛冬生喝住了。
院子没有院门,进了门,一股呛人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墙根底下垒着一摞劈好的柴,靠着墙立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
薛冬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止住了。他伸手撩开那扇暗灰色的旧门帘。
我跟着雯静走进去。
屋里光线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天光要透不透的。
灶上搁着半碗粥,已经凉得结了皮。
土炕上堆着一床油亮的旧棉被,被子里蜷着一个人。
听见动静,他慢吞吞地把头转了过来。
我看见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两颊凹陷,眼窝乌青。
头发花白,下巴上胡子拉碴。
见我进门,他浑浊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雯静喊了一声爹,扑到炕沿,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老汉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搁在她头顶,哑着嗓子:“妮儿,别哭。”
他忽然抬起了眼,视线越过雯静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浑浊的目光像被什么点了一下。
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像是想说什么,声带却像锈死了一样。
我看他认出了我。
“爹。”我叫了一声。
他的手却忽然攥紧了被子,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吼,尾音发颤,带着几分急切。
他努力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拼命挤着几个字。
我凑近去听,那几个字钻进耳朵里时,我浑身的血像是“哗”地一下全凉了。
他喊的,是“海山啊”。
海山,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