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在门卫室躺了三天,我才去取。
拿到手里时,快递单上那熟悉的字迹让我一眼认出,是香寒写的。三年了,自从她被亲爹用两亿认走后,从来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没寄过一样东西。
我撕开胶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里面的东西。
先露出来的是一本边角磨破的日记本,日记下压着一只红绳银手镯,那是香寒三岁那年我套在她腕上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妈,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已经出事了。”
我合上本子,没敢往下翻。
我坐在老屋的藤椅上,盯着那只银镯子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摸出手机拨她的号码。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
我站起身来,拉开柜子,翻出那件三年没穿的呢子外套,往口袋里塞了几百块钱和一张存折。天还没亮,我就锁上门,去了省城。
三十年,我从一个怀抱里的婴儿把她拉扯成一个大学生。
二十年,她喊我妈喊得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要靠一本日记才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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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城的汽车站比我记忆中大了一倍不止。
我下车时天刚蒙蒙亮,检票口挤满了人,我攥着那只银镯子,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第一次感到心里发慌。
纺织厂的老姐妹说,省城人多,骗子也多,让我当心点。
可我不怕骗子,我怕是见了面,香寒不肯认我了。
我在车站旁边的早餐摊买了一碗豆浆,老板娘问我要不要油条,我说不用。
我坐在塑料凳上把那碗豆浆慢慢喝完,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后面几个月记的东西不多,字也潦草。
有一页写着:“萧淑敏说我妈是来要钱的。她说她早就查过了,我妈当年收养我就是为了许家的钱。我觉得她在放屁,可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证明呢。
我一分钱没花许家的,那两亿的存折在柜底压了三年,我连利息都没去取过。
可这些事,她在那个别墅里,怕是连说都没处说去。
我乘公交到了许家别墅区门口。到底是省城的地界,光那两扇铁门就比我老屋的整面墙还宽。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保安,敲了敲玻璃问我找谁。
“许香寒。”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外套,脚上一双黑色布鞋,语气便多了几分不耐烦:“许小姐出国了,不在家。”
“我是她妈。”我说。
保安愣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打了个电话。
过了三四分钟,他探出头来:“许太太说了,许小姐去国外度假了。你留个联系方式,回头让她联系你。”
我没有留。我在铁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可我没走远。
我在别墅区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门口坐了下来,买了一瓶水,又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坐在那里等。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问我是不是来找人的。
我说是来找女儿的。
他叹了口气,说这个小区住的人非富即贵,不好惹。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等到天黑,别墅区里亮起灯。
我看见许家那栋三层小楼二楼和三楼都亮着灯,窗户里有人影走动。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二楼那人影是个男人,三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总觉得,那窗帘后面有人站着。
第二天清晨,我又去了。
这一回,铁门里出来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烫着栗色的卷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她站在铁门里面,隔着栏杆跟我说话。
“你是陈月娥吧?”
“我是。”
“我是俊杰他妈,许忠的妻子,萧淑敏。”她笑了一下,“香寒真不在家,去欧洲了,走了半个月了。你要是有什么话,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把香寒叫出来,我跟她见一面就走。”
萧淑敏的笑容收了一点:“我说了不在家。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转身朝着别墅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清脆又利落。我站在铁门外,手扒着栏杆,指节勒得发白。她在撒谎,我知道她在撒谎。
那天夜里我没走。
我绕到小区侧面那面围墙外,蹲在墙根下,数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关得严实,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灯光。
我蹲在墙根下,睁着眼睛看了大半夜。
约莫凌晨三点的时候,窗帘被拉开了一角。一只手从窗帘后伸出来,在玻璃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圆圈。
我猛地站起来。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画圆圈的动作很慢,画完一遍又画一遍。
那是香寒。
那是我教她的暗号。
她三岁那年,我刚把她从纺织厂托儿所接回来,她扒着窗户找我的时候,就画圆圈。
我告诉她,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想妈妈了,就在窗户上画个圈,妈妈看见就会回来。
我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眼泪糊了一脸。她没有出国,她被关在那间屋子里。
天一亮我就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听我说完来龙去脉,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阿姨,你说你女儿被关在人家家里,你有证据吗?”
“有。”我把那只银镯子和日记放在他桌上,“我女儿让人捎出来的。她被人锁在三楼,出不来。”
民警翻了几页日记,神情渐渐变了。
他叫来另一个同事,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答应跟我去许家看看。
警车开到别墅门口时,萧淑敏正站在花园里修剪月季。
看见警车,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挂上那种标准的笑容,迎了上来。
“警官,有什么事吗?”
“有人报警,说你家里可能非法拘禁了一名女子。”
萧淑敏的笑容僵住:“这是我家,我儿子、我先生都在,哪来什么非法拘禁?你们不会是听信了什么疯老太太的话吧?”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这位阿姨脑子不太清楚,她女儿出国旅游了,她非说被我们关起来了,我们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民警没有听她的。
他们出示了搜查证,走进别墅。
我跟着进去,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皮沙发、大理石地面。
一个年轻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看见我时眉头皱了一下。
“俊杰,你跟你爸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萧淑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警察同志,你们不能随便搜人家房子。”
民警已经上了二楼。
我站在客厅中间,仰着头看着三楼的方向。
楼梯尽头有一扇白色木门,门锁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带队的民警也看见了那把锁。
他快步走上三楼,伸手摸了摸那扇门,回头问萧淑敏:“这间房是干什么的?”
萧淑敏的脸色终于变了:“储藏室,放一些不用的旧东西。”
“打开。”
“钥匙不在我这儿,我找找……”
“钥匙在这儿。”一个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许俊杰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站在楼梯拐角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了萧淑敏一眼,又看了看那把锁,慢慢走上三楼,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陈香寒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胡乱扎着,瘦得颧骨都快凸出来了。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眼眶里慢慢涌上一层水光。
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轻轻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圈。
我冲过去抱住她。她瘦得后背的骨头硌着我的掌心,她在我怀里发了很久的抖,才终于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妈。”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把她往怀里搂。
铁证面前,萧淑敏被带上警车时,还在喊:“那是我们家的事!那是我丈夫的女儿!我有权利管她!”没有人应她。
后来我才知道,许忠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肝癌晚期,一直在医院住着。
萧淑敏对外说香寒出国度假,实际上把她关在那间屋子里,逼她签一份放弃遗产继承的协议。
香寒不肯签,她就断了她的手机和网线,锁了门。
我拉着香寒的手走出那栋别墅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我架住她的胳膊,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得像一片纸。
我说:“回家。”
她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看见她手腕上那些淡淡的旧伤,红红紫紫,一条叠着一条,像一排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想问她这三年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疼,问了只会让她再疼一遍。
02
那年冬天的事,我记了一辈子。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纺织厂放得早。
我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从厂里出来,车筐里放着食堂分的一刀肉和半棵白菜。
北风刮得脸疼,我蹬着车子往家赶,路过汽车站时,听见一声又细又哑的哭声。
那声音不像猫叫,倒像是谁家把收音机低压了音量。
我停了车,一条腿撑着地,侧着耳朵又听了听。
声音是从候车室门口的木头长椅底下传出来的。
我下了车,蹲下去,看见一个旧棉袄裹着的包袱。
棉袄是深蓝色的,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外面用一根麻绳胡乱捆着。
我伸手去解那根麻绳,手冻得有些不听使唤。
棉袄解开,里面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嘴唇已经紫了,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抽着。
我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喊:“谁家的孩子?”没有人应。候车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灯泡在风里晃。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
我把孩子抱起来,她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棉袄里头塞着一片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香寒,腊月十八丑时生。”红纸下面压着二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揣在心口捂了许久才放进去的。
我抱着孩子站在汽车站门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心里乱成一团。
我丈夫去世三年了,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纺织厂后头的筒子楼里。
按说捡到孩子应该送去派出所,可我低头看着那张冻青了的小脸,她突然睁开眼睛看我。
那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融化了的冰碴子。
她看了我一眼,不哭了,伸出皱巴巴的小手,攥住我棉袄领子的一角。
我就那么站在寒风口里,站了差不多有一刻钟。最后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到家先烧了一盆热水,一点点把她身上擦干净。
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胳膊细得像麻秆,但手劲儿大,抓着我的手指头攥得死紧。
我把自己的一件旧秋衣剪了,裹在她身上。
她大概是缓过来了,又哭起来,声音还是又细又哑,像一只找不到母猫的小猫崽。
我熬了一小碗米粥,用勺子背碾碎了米粒,吹凉了喂到她嘴里。
她砸吧着嘴,吃得很急,抢得直咳嗽。
我又放慢了速度,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那天晚上,我彻夜没怎么合眼。
孩子就睡在我旁边,隔一会儿就惊醒,一醒就哭。
我一宿抱了她七八回,到天亮的时候,她总算睡踏实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那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脸蛋,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坐在厨房里想了很久。
有人把这块心头肉丢在汽车站的椅子底下,大概是实在养不活了,又狠不下心亲手了断,才挑了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盼着有个好心人捡。
我倒是想当这个好心人,可我能养得起吗?
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十块,多张嘴,就意味着多一大截开销。
我翻来覆去想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把孩子放在厂里托儿所,白天上工的时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我怕她冻着,怕她饿着,怕托儿所那几个年轻姑娘不会带小孩。
第三天傍晚我去接她的时候,她远远看见我就伸出两只手朝我够,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妈”的音。
我站在托儿所门口,眼泪差点没忍住。
当天晚上我去派出所办了手续。
民警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
民警又问孩子亲爹亲妈要是找回来怎么办,我说找回来就找回来,那是她的造化,我绝不多拦一分。
可我嘴上这么说着,回家的路上抱着那个孩子,胳膊却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小名叫香寒。
红纸上写的那个名字,我没有改。
上了户口,名字还是陈香寒。
街坊四邻都说我傻,自个儿饭都吃不上,还要拉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孩子。
我没有跟她们吵。
香寒在我怀里一天天长起来,从会翻身到会坐,从会爬到会扶着墙走,再到后来会跌跌撞撞跑向我,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妈妈,妈妈”。
她每喊一声,我就在心里应一声。
日子过得紧巴,但热乎。
那几年我没有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服,厂里的工作服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香寒倒是年年有新的,我把旧衣服拆了改成她的尺寸,再用碎布头给她缝个口袋或者绣朵小花。
她穿上后就跑到镜子前面照,左转右转,美得不行。
三岁那年冬天,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怎么叫都不醒。
我背着她走了七八里土路到镇卫生院,鞋底在半路上磨破了一只,我愣是没有感觉到。
医生给她打了退烧针,又挂了吊瓶,说要是再晚送来半天,怕是脑子都要烧坏。
我坐在病床边上,握着那只烫人的小手,一宿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退了烧,醒过来喊了一声妈。我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抹了把脸,回头再看她的时候,还是带着笑的。
那一年她三岁,我三十七岁。
她的一根头发丝都已经长在我心里了,拔不掉,断不了。
那也是后来的许多年里,我每次想起都禁不住后怕的事情。
我怕的不是那些苦日子,是她三岁那年的高烧。
我怕高烧烧没她。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高烧要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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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香寒六岁那年,巷子口开了一家小卖部。
老板娘姓孔,是个爱嚼舌根的胖女人。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香寒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脸上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老半天才闷闷地说:“孔婶说我不是你亲生的,说我是马路上捡来的野孩子。”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孔婶正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见我走过去,脸上有点挂不住:“陈月娥,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在一起瞎闹,嘴上没把门的……”
我当时没有跟她吵。
我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香寒就是我的孩子。以后谁要说她是野孩子,那就是在骂我。”我带着香寒回了家。
她跟在我后面,一路没有吭声。
吃过晚饭,我坐在床边缝一条裤子。香寒靠着我的膝盖坐在地板上,仰着头问我:“妈,我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针尖顿了一下。
灯光昏黄,她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的光让我说不出一句谎话。
我搁下针线,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说:“你是妈从车站捡来的,但这不妨碍你是妈的女儿。”
她想了想,搂住我的脖子:“那我就一辈子当你女儿。”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从箱底翻出那片已经泛黄的红纸,看了很久,又折好放了回去。
她问过我几次,我红纸一直没拿给她看。
那是她亲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将来她要认也好,不认也好,总得自己拿主意。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个时刻来了以后,会那么疼。
香寒上学以后成绩一直拔尖。
班里六十个孩子,她从来不出前五名。
老师夸她懂事,又聪明又用功。
我听了高兴,又心疼。
她懂事得不像个孩子。
别的小孩放学在巷子里疯跑的时候,她已经帮我洗好了菜,烧好了一锅稀饭,把饭桌擦得干干净净。
写作业从来不要我催,本子用到正面用反面,铅笔短得握不住了套个笔帽接着写。
我看着她,有时候觉得心疼,有时候又觉得踏实。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错,可我心里盼着,她能多自在一些。
高二那年春天,她放学回来告诉我,学校要组织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路上住一晚,要交一百二十块钱。
她说完就补了一句:“妈,不去了也没事,老师说以后还有机会。”
我说:“去,怎么不去?”当晚我就到隔壁冯嫂子家借了一百五十块。冯嫂子说:“陈月娥,你对那丫头也太舍得了。她又不是你亲生的。”
我说:“她就是我亲生的。”
竞赛回来,香寒拿了个省二等奖。
她把奖状贴在墙上,又拿红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字:“妈,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每一个字都认真得不像话。
我嘴上笑着说“好”,转身就把那张存折又塞回了柜子底下。
高考出分那天,香寒是跑回来的。
她满头大汗冲进家门,把成绩单举到我面前,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妈,全省前三百名!”我正在择菜,手一抖,掉了几根韭菜。
我接过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又酸又甜。
当天晚上我炒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一个红烧排骨。
那是我那一个月里最舍得的一顿饭。
香寒吃得鼻尖冒汗,边吃边说:“妈,等我毕业了,就把你接去省城住,给你买大房子。”
我刚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听了这话,筷子顿在半空中。
我笑了笑说:“我可不去省城,省城车多,我不习惯。”心里却在想,养了这么多年,独独今日听见这句话,才算觉着那些苦没白吃。
可我万万没想到,后来是那样一个结果——她确实去了省城,却不是以我盼的那种方式去的。
04
香寒大二那年冬天,我下了中班,刚走到厂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他四十岁上下的模样,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显得跟咱们那地方格格不入。
他开口就问:“你是陈月娥吧?”又自我介绍叫许忠。
我听着名字陌生,没应声。
他却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眼尖,瞥见那仿佛是一张发了黄的旧照片模样的东西,心里头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信封里装着两张照片和一张复印件。
照片一张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拍的,虽然模糊,五官却隐约看得到香寒的影子。
另一张,是我收着的那片红纸,除了颜色旧了些,连上面那行字都一模一样。
我手指微微发凉:“你从哪里弄来的?”
许忠说:“香寒是谁生的,我是谁,就不用多说了吧。我来,就是为了认回这个孩子。”
我当场把信封塞回他手里,声音生硬:“她姓陈,叫陈香寒,是我闺女。以前是,以后也是。”说完我转身就推着自行车往厂里走,可迈出几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只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她在许家会过得更好。”
我没有回头。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直抽。
那天之后,许忠没有走。
他在县城最像样的宾馆住了下来,每天傍晚就到我厂门口堵我。
有时带着律师,有时一个人。
他第一次带着一个公文包来找我的时候,我把厂门口保安室的铁门摔得“哐当”一声响:“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没有恼,也没有往前逼。
他只是把一沓文件从铁门栏杆缝里递进来,声音不高不低:“你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我没有接。
文件散落了一地,我低头瞥了一眼,那上头白纸黑字,隐约有几行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多个零。
第三天傍晚,许忠再出现时,我只递了他一句话:“你走吧,孩子是我养大的,我没有权利替她做主。等她自己想认你了,我不拦着。”我原以为这句话能让他知难而退。
我低估了一个有钱人想要的东西执念有多大。
打那以后,香寒往家打电话时,说话的语气渐渐有些欲言又止。
她问我:“妈,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我坐在没有开灯的屋里,一直到后半夜才去睡。
一个月后,噩梦应验了。
那天我下中班走到车间门口,胸口忽然一阵绞痛,连人带自行车摔在花坛边。
醒来时人在县城医院,耳边是香寒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守在我病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你终于醒了。”
医生说我心梗,必须尽快做搭桥手术,否则随时都可能再犯。
医药费一算下来,前前后后要十几万。
我攒的那点积蓄连零头都不够。
香寒去筹钱,几天下来只借到三万出头。
她蹲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手里攥着一沓零零碎碎的钞票,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早晨,许忠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手上拿着一张支票,没有进门,只是轻声细语地跟我女儿说了什么。
我看见香寒站在原地,身子僵硬了好一会儿。
她低着头,手攥着病床的栏杆,攥得骨节发白,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她在走廊里签了一份东西。
手术前,我还在麻醉中,她握着我的手,手心滚烫。
她说:“妈,你好好活着,我答应他,跟他回许家,他出钱给你做手术。”我那时意识模糊,听得不真切,只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想说“你别犯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手术做完,我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护士告诉我:“你女儿走了。她走的时候哭得不行,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她说她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我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
香寒没有再来医院。
她替我把手术费交清了,替我办了出院手续,又托付隔壁冯嫂子隔三差五来看看我。
她走那天,冯嫂子在电话里一边说一边叹气:“你那个闺女,跪在你病房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青了才走的。”我挂掉电话,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又看到门口那个瘦小的影子在画圆圈,像小时候那样,画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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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那天,冯嫂子来接我。
她一路欲言又止,到家才吞吞吐吐告诉我,香寒留在枕头底下一个小包。
我打开看,里面是三万块钱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妈,对不起,我走了。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打电话。”
我把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叠起来,收进樟木箱底。
香寒确实每个星期都打电话来。
每次电话响,我都接得很快。
嘘寒问暖几句工夫,聊来聊去都是那几句老话。
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我总说好着呢,不用惦记。
我从来不问她许家那边的事。
她也不主动提。
可次数多了,我还是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次她说漏了嘴,提到萧淑敏,说“许太太”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在自家的公司挂个闲职,不用天天去。
我问她习惯不习惯,她沉默了几秒,说:“还行,就是规矩多。”又有一回晚上九点多我给她打电话,接电话时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问是不是不方便说话,她顿了顿,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我信了。
我那时总想着,只要她还肯接我的电话,还在那边活着,好好的,我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直到我收到了那个包裹,看到日记本上那行字,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包裹是三天前寄到的。
老屋的信箱塞不下,门卫室的老周收下了,搁在门卫室的桌子上放了三天才捎给我。
包裹用的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得严严实实,收件人写了我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栏却是一片空白。
门卫室的老周跟我说,是快递员送来的,说寄件人没留名字和地址,只嘱咐一定要送到我手上。
我拆开的时候,先看到那只银镯子,然后用指头捻到了那本边角已经卷起的笔记本。
第一页上的字,我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那是香寒写的:“妈,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已经出事了。”底下还有一行字:“要是有人来找你,不管说什么,都别信。只有见到我本人,才算数。”
我当时就在门卫室门口愣住了。
我活了六十岁,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手像被泡在冰水里,抖得握不住东西,心口像被人拿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我没有回家,抱着那个包裹在门卫室门口坐了很久。
来往的街坊问我怎么坐在这里,我说等个人。
等到天黑了,我才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打开那本日记。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越看越心惊。
香寒在许家的日子,简直是在一间金丝笼子里受苦。
萧淑敏处处防着她,明面上安排了个位置,实际上连她自己办公室的门禁卡都没有。
有回公司年会,她是到了现场才被人“请”回去的,说位置不够。
她跟许忠提过想回县城看看我,许忠嘴里答应,转头又安排她去出差。
那本日记的最后十几天,字迹越来越潦草,墨水有深有浅:“妈,我可能熬不住了。萧淑敏说要把我送去国外,说那边有个合作商的大公子在等我,让我去见一面。我不想去,可许忠竟然也点了头。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从来就没把我当家人,只把我当成一件能用就用的东西。”
“我想你。半夜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睡在老屋那张小床上,还听得见你在外屋咳嗽的声音。”
那一页的末尾,字迹已经歪得几乎不成形:“妈,我要是真被送走了,那本日记,我想办法寄给你。你要是看到了,说明我可能回不来了。”
我合上日记本,指尖冰凉。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