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大兵,给老同学续点水呗,这活儿你熟。”
贾语嫣笑着把茶壶递过来,满桌子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接过来,壶身温热,像十年前的某个午后。
我挨个倒茶,走到她面前时,她翘着二郎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天晚上,徐光耀给我打电话,说三天后演习,总指挥的名字换成了我。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她分手时那句话:“你一辈子就是大头兵的命。”我笑了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转身上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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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训练场边上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我蹲在器材室门口擦皮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杨雯静发来的微信,一张电子请柬,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十年同窗,不见不散。”底下跟着一句话:“国栋,这次聚会贾语嫣也来,她已经结婚了,对象是招商局的副局长冯英锐。”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擦鞋。鞋面已经锃亮,我又来回蹭了两下,才搁下刷子。
徐光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了,吐出一口白烟,瞅着我:“你真要去?”
“请柬都发到手里了。”
“我是说,你就不怕……”他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五年前走的时候,贾语嫣在车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句话,后来整个同学圈都传遍了。
我笑了笑,把皮鞋套上脚,用力踩了踩地:“怕什么,我又不欠谁的。”
晚上回家收拾行李,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瞄了我一眼:“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天。”
“够赶的。”
我嗯了一声,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背包。母亲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路过我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我抬头,见她正看着我手上那张照片。
是一张高中毕业合照,十几个人站在校门口,阳光亮堂堂的。贾语嫣站在我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还留着呢。”母亲声音平平淡淡的。
我把照片合上,塞进背包夹层里:“翻旧东西翻出来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进了厨房。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县城的夜很静,偶尔有卡车轰隆隆从街上驶过,像远处的雷声。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去市里。
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的。
手机响了一声,杨雯静发来消息:“晚上六点,顺福楼三楼,凤凰厅。”
我回了个好。
到市里的时候还早,我在街上转了转。
商业街新开了不少店面,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路过一家茶叶店,我停下来看了看,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包装精美的茶礼盒。
我想起母亲爱喝花茶,进门买了一斤茉莉花茶。
老板娘包茶的时候随口问:“送人啊?”
我说:“给我妈。”
她笑了笑,又多抓了一小把塞进袋子里:“当儿子的,有心了。”
我提着茶叶走出店门,阳光晃得人眯眼。一辆白色宝马车从面前驶过,车窗半开,露出半张女人的脸。我愣了一下,那车已经开远了。
顺福楼挺气派,金色招牌在暮色里闪闪发亮。
我走进饭店,服务员领我上三楼。
推开凤凰厅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满满当当的。
杨雯静第一个看见我,站起来招手:“国栋!这边坐!”
我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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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没见,很多面孔都陌生了。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着细金链子。
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贾语嫣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旧表情。她没说话。
我坐到了杨雯静旁边的空位上,正对着半桌支着脑袋等我来的旧同学。有人递过菜单,有人起哄让我点菜,气氛热闹得像一锅滚水。
没人注意,贾语嫣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又收了回去。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个路过店门口的陌生人。
02
菜很快上了桌,酒也开了两瓶。男同学起哄敬酒,女同学互相寒暄近况,包间里弥漫着韭菜盒子、糖醋排骨和白酒混合的热腾腾的气味。
我夹了块排骨,慢慢啃着,听旁边的大刘聊他儿子在县一中读初三,数学考了多少分。
冯英锐的嗓门很大,隔着半张桌子都能听见他在讲今年招商引资的政绩:“……那块地,我从年初就跟到年尾,终于谈下来了。省里领导都夸我有魄力。”
贾语嫣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微微笑,时不时帮丈夫倒杯酒。
桌上几个女同学露出羡慕的表情,嘴上夸着“语嫣嫁得真好”。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颗不小的钻戒。
杨雯静低着头剥虾,剥完一只放进我碗里:“国栋多吃点,瘦了。”
“谢谢。”
冯英锐的目光越过半张桌子落在我身上,问杨雯静:“这位是?刚才没来得及介绍。”
“宁国栋,咱们班同学。”杨雯静连忙接话,“现在在部队上。”
冯英锐噢了一声,上下打量我一眼,点点头:“当兵好啊,稳定。”顿了顿,又问,“当几年了?”
“十几年了。”
“那差不多该转业了吧?我们局里正好缺人,回头你可以来找我。”他端起酒杯,笑呵呵的,“我说真的,别不好意思。”
我没说话,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贾语嫣在旁边开口了:“人家可不稀罕你那个局。”她笑着,声音轻飘飘的,“人家是大头兵,一辈子就守着那身绿皮子过日子。”
桌上静了一瞬。
大刘低头喝汤,杨雯静把虾壳拨到一边,几个女同学交换了一下目光。冯英锐大概察觉气氛不对,但也只是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口咽下去,没啥特别的感觉。贾语嫣那句话,十年前就听过了,不新鲜。
酒过三巡,冯英锐话更多了,开始聊他认识哪个军区领导。
“……上次去省军区开会,他们政委亲自出来接的。说实话,部队那帮人,就是作风硬,其他方面嘛……”他摆了摆手,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贾语嫣大概觉得丈夫说得有点过了,轻轻拍了冯英锐一下,转了个话题:“哎对了,你们两口子那房子买了吗?”
话题岔开了,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街灯亮了,黄灿灿的,像一排沉默的路标。
我起身去洗手间,走过走廊尽头,刚转了个弯,听见后面有个声音:“宁国栋。”
我停下来,回头。
贾语嫣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杯红酒,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走近两步,站定:“几年没见,你老了。”
“人都会老的。”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身皮还挺结实的。当兵这些年,混到什么级别了?”
“一般吧。”
“一般就好,别到头来连个转业的地方都没有。”她抿了一口红酒,语气像是在聊天气,“我这话可能不好听,但老同学一场,我说句实在话。你当年要是听我的转业回来,找份正经工作,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没接话。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吭声,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包间。红色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倒数的钟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灯管嗡嗡响着,头顶有一盏闪烁了几下,又恢复了正常。
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是母亲塞给我的平安符。
指腹摩挲着布料边缘,粗糙中带着温热。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包间的门。
里面正热闹,不知道谁又起了个头,要敬酒。我坐回位置上,杨雯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我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剔着刺,“挺好的。”
酒席继续着,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混成一团暖融融的喧嚣。
我坐在那团喧嚣里,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安静地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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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喝到一半,贾语嫣突然端起茶壶晃了晃,里面空了。
她转头看向我,笑盈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桌人都听见:“宁国栋,帮老同学续点水呗。你是当兵的,跑腿端茶这活儿,应该干得比我们熟练。”
包间里的说笑声瞬间矮了一截。
所有目光聚过来,有的看贾语嫣,有的看我。杨雯静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大刘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没放下也没送到嘴边。
我看着贾语嫣伸过来的那只手,指节圆润,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保养得很好。
她一脸轻松地笑着,像是刚才那句不过是个无心玩笑。
但我认得出那种眼神,十年前的某个傍晚,她就是那样看着我,说“你一辈子就是大头兵的命”。
我站起身,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茶壶。
壶身温热,像十年前那个午后的温度。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到茶水柜边,拎起暖水瓶,慢慢把茶壶续满水。
然后端着茶壶,挨着顺序给每桌的人倒茶。
大刘连声说谢谢,杨雯静用两只手捧着茶杯接。
轮到我走过贾语嫣身边时,她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让开一点距离,像是嫌弃我身上的味道。
我从她身边经过,倒完最后一杯茶,把茶壶放回桌上。
贾语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对着冯英锐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活儿人家干得就是利索。”
冯英锐被逗笑了。
几个女同学也跟着笑。
我坐回位置上,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外套口袋里放着那枚平安符,硬硬的,硌着大腿。
杨雯静低声说了句“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掉。
酒席快散的时候,冯英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贾语嫣的肩膀站起来,冲大家挥手:“走了,明天还要上班。”贾语嫣拎起包,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看我,也没说话。
脚步声走远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有人夸冯英锐有本事,有人说贾语嫣嫁对了人。
杨雯静问我要不要搭车,我说不用,想走走。
出了顺福楼,街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走了一段路,在路灯下站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分。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光耀发来的:“你在哪里?”
我回:“市里,同学聚会。”
他秒回:“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隔了大约十几秒,他又发来一条:“上面有人问你了。你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有正事。”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灰蓝色的天,几颗星星钉在上面,像缀在布面上的小灯。
街角有家小饭馆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舔着爪子看我。
我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衣领吹透,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我停了停,进门买了一盒胃药。
母亲胃不好,上次她说吃什么都不舒服,我一直记得。
走在路上,手机又亮了。
是曹秀梅发来的微信:“回去了早点睡,明天要赶火车吧。你爸说让你别忘了带件外套,回来那边冷。”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好。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那片影子走,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小城里,像我一个人走在一片空旷的操场上。
04
回到宾馆,前台递给我一把门卡。我上楼开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徐光耀打来的。
“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
“跟你说个事。三天后,‘和平使命’联合军事演习,华南战区。总指挥的人选定了,原定的是赵师长,但他昨晚上突发心梗,在驻地医院抢救,人已经脱离危险,但肯定上不了场了。上级连夜商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徐光耀又说:“我知道你刚回来,还没倒过时差。但上面点了名,说这次演习规模是历年来最大的,还有外军观察团观摩。你从海外回来,经验丰富,这个位置你最合适。”
我沉默了几秒,问:“什么时候报到?”
“明天下午三点前,华南战区指挥中心。我已经到了,给你把宿舍都收拾好了。”
“行。”
电话那边顿了顿,徐光耀声音低了些:“还有件事。你那前女友……我听说她在市里的同学聚会上让你下不来台?”
“你消息倒灵通。”
“侦察兵出身嘛,这点情报还是有的。”他顿了一下,“兄弟,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你说真的假的?”
我嗯了一声:“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徐光耀叹了口气:“行吧。明天见面聊。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躺下,坐在窗台边上,胳膊撑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
市区的夜景不算繁华,零星的灯光点缀在建筑轮廓上,像散落的几点烟头明明灭灭。
从海外回来之前,我其实想过几次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想过母亲头上是不是又添了白发,想过多年前部队门口那棵白杨树是不是还站在老地方。
我没想过去会遇见贾语嫣,更没想到她还是当年那副样子。
口袋里硬邦邦的平安符硌着大腿。
我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的“平安”两个字也有些褪色。
母亲说这是她退休那年去庙里求的,求完就塞进我行李里,此后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把平安符收好,从行军包里拿出洗脸毛巾,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有些粗糙,晒得黑,颧骨边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在海外训练时被碎石子崩的。
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激得精神一振。
躺下后,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回想起聚会上那一幕。
贾语嫣递茶壶过来的手,指节圆润,指甲涂着淡粉色甲油。
那双手我曾握过,十几年前,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
如今那只手还是那样好看,递过来的却是一壶带着凉意的话。
翻了个身,我想起徐光耀那句“上面有人问你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从背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高中毕业那天拍的,十几个人站在校门口,阳光亮堂堂的。
贾语嫣站在我旁边,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她还没有那件驼色羊绒大衣,身上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裤脚沾了一点泥土。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重新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透过窗帘缝隙一闪而逝。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三天后,演习场的沙盘、地图、电台、阵位表,已经在脑子里慢慢铺展开来。
这是我在异国他乡操练了无数遍的东西,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处部署。
睡不着。
索性起身,从包里翻出行动手册翻起来,直到凌晨模糊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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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打车去高铁站。
车上,母亲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吃了早饭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看天气预报你那边降温,记得把厚外套拿出来,别冻着。
我不停嗯着,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建筑和行道树上。
县城越来越远,高楼也多起来了,车流也密了。
快到高铁站的时候,电话那头换成了父亲的声音,嗓门不大,语速慢:“出门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平安符,攥在手心里,温热了好一会儿。
高铁下午两点半到站。出站口,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路边,徐光耀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掐了烟,迎上来。
“欢迎归队。”他敬了个礼,但眼神带笑。
我回了礼,把包扔进后座,上了车。他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昨晚真没睡好?眼睛红的。”
“有点认床。”
“拉倒吧,你在国外那么多年怎么不认床。”他没追问,方向盘一打,穿过闹市区,往郊区开。
指挥中心设在郊区一座军营里。
岗哨森严,门禁三道,徐光耀出示了证件,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放行。
车停在一栋灰色楼房前,楼不高,但墙上挂着“战区联合指挥中心”的牌子,字不大,却格外醒目。
徐光耀领我上了三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你的临时办公室。设备都装好了,地图在桌上,沙盘在下边那个会议室。你要熟悉的东西有点多,我今天给你安排个参谋对接。”
我环顾四周。
桌上铺着一张大幅军用地图,红蓝铅笔整齐摆放。
墙角立着一台加密电台,红灯一闪一闪。
窗外能望见远处训练场上灰绿色的演练装备,排列整齐,望不到尽头。
“赵师长的情况怎么样?”我问。
“稳定了,但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徐光耀摇头,“这场演习他盼了两年,可惜了。”
我没说话,走到地图前,手按在桌上的红蓝铅笔上。
演习区域覆盖小半个省,山地、丘陵、河流、城镇,地形复杂。
蓝方是专业的“假想敌”部队,装备精良,电子战力强,来头不小。
下午,战区参谋长过来短暂碰了面。
没说几句客套话,直入主题。
最后他握了握我的手:“这个位置本来应该轮不到你回来第二天就上阵,但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压力大不大?”
我说:“有压力。”
他点点头:“有点压力好,别松。”
晚上,食堂里人不多,我打了份面条,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徐光耀端着一盘菜过来坐对面,压低声音问:“你那个前女友的事,要不要我打个招呼?”
“招呼什么?”
“让聚会的那帮人知道一下你是谁。”他一脸认真,“不是我说,你那前女友也太欺负人了。”
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嚼完咽下去:“她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要是靠那口气活着,早饿死在国外了。”
徐光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提这事。
吃完饭我去洗澡换衣服,把那张旧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角上有一点泛黄的污渍,像是有人用湿手指碰过。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笔记本。
熄灯躺下后,窗外传来远处的哨声,一声长一声短。
我合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山脊、河流和路线。
演习的日期一天天近了,每个细节都要过一遍脑子。
凌晨的军营静得像一口深井,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从窗外经过,轻而匀速。
我翻了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06
演习日凌晨,天刚蒙蒙亮。
我穿上迷彩作训服,套上战术背心,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镜子前,我整理了一下领口,把帽子戴上。
帽檐压得很低,遮不住脸上那道浅疤。
徐光耀推门进来,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最终部署确认单,需要你签字。”
我接过来,扫了几眼,从兜里摸出签字笔,在签批栏写下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是翻过一页日历。
指挥中心的走廊里,脚步声急促而有序。
参谋人员抱着文件夹来回穿梭,电台的呼叫声、键盘的敲击声,混成一片紧张而有节奏的声响。
我走进作战室,墙上的大屏幕已经亮起,电子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阵位部署。
“各梯队就位情况怎么样?”
“装甲合成营已到达预定集结区域,特战分队正在渗透途中,电子对抗营已完成干扰阵位架设。”
我点了点头,走到沙盘前。
一条条路线从红方区域延伸出去,指向蓝方防线的三个方位。
我拿起指示棒,在沙盘上从第一条路线划到第三条路线的末端,重重点了一下。
“开场先放电子干扰,让蓝方的指挥链路变成瞎子。等它变成瞎子,咱们再动刀。”我看了徐光耀一眼,“这是咱们的老打法了。”
徐光耀笑了:“在境外也就你用得最熟。”
上午八点整,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透过作战室的落地窗,能看见一排排战车驶进演练区,扬起漫天尘土。
直升机从头顶掠过,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震得玻璃嗡嗡响。
万余人列阵完毕,在秋日的晨光下展开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色铁甲。
徐光耀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看台上,你那个前女友来了,还有她老公。”
我没回头:“慰问团?”
“市政组织来观摩的,她老公也是随行人员。”
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耳机里传来各分队就位的汇报,一个接一个。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演练正式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
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八点十五分,广播里响起引导员的声音:“请各方阵注意,本次‘和平使命’联合军事演习,总指挥为宁国栋大校。”
空旷的演兵场上,那行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声音不大,但能感觉到有人在低声议论。
我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低头检查了一遍耳麦和通讯设备,确认无误后,从沙盘边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地面泛着白花花的亮光。
我走出指挥帐篷,步速均匀,靴子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从帐篷到一公里外的指挥席,这条路我昨天夜里已经走过两遍了。
不是用脚走的,是在脑子里走的。
现在,我一步一步地真正走过去。
身后是整齐列阵的将士,头顶是盘旋呼啸的战鹰,远处山坡上看台的黑压压人影,像秋天的麦茬一样密集。
我没有看向那个方向,也没有去想那里坐着什么人。
指挥席是一米多高的铁质平台,铺着防滑钢板。
我抬手扶住栏杆,一步踏上去。
台面上风很大,吹得衣领猎猎翻飞。
我站定,双手撑在栏杆上,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演兵场尽收眼底。
铁甲如潮,车列成阵,一眼望不到边。
太阳悬在半空,光落在头盔上、枪管上、战车的铁皮上,折射成一种银灰色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秋日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凉意。
耳麦里传来各梯队确认到位的呼叫声,从第一梯队到第五梯队,一个都不少。
我微微闭上眼,又睁开,把沙盘上那些线路、那些部署,最后过了一遍脑子。
没有遗漏了。
我按下送话键,声音在急促之中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沉稳:“红方各梯队注意,按一号预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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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指令下达的瞬间,整个演兵场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
电子对抗营率先发力,无形的电磁波像一阵风暴席卷演兵场,蓝方指挥链路瞬间陷入嘈杂和紊乱。
特战分队从侧翼的伪装阵地悄无声息地出发,绕过正面防线,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蓝方的肋部捅了进去。
装甲集群的发动机同时吼叫起来,数十辆战车碾过泥土路,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直逼蓝方前沿阵地。
我站在指挥席上,目光在电子地图和沙盘之间来回移动。
耳麦里不断传来各分队的汇报声,声音紧迫而简洁。
我逐一下达调整指令,语气没有太多变化,手心干爽,呼吸平稳。
演习场上,硝烟弥漫。
空中的直升机编队低空压过蓝方阵地,旋翼的气流掀起草叶和尘土。
蓝方指挥所的电子干扰虽然强烈,但红方的穿插路线避开了对方的主要监控区域,前进速度比预期快出不少。
我低头看了眼计时器,开战二十三分钟整。
耳机里传来特战分队的声音:“引导组已抵达指定位置,请求后方火力支援。”我按下送话键,沉声说了两个字:“批准。”
炮火声从远处滚滚传来,蓝方纵深阵地腾起数团烟柱。
前方的装甲集群同时加速突击,战车轰鸣着冲破蓝方前沿的防线缺口。
蓝方的阵脚开始出现松动,通信频道里能听见蓝方指挥人员急促的通报和调度声。
看台上的观众已经全部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望向演兵场上翻涌的硝烟。
有几个女同志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有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身影也在人群中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望远镜悬在胸前,像一件忘了用途的摆设。
我余光扫到,但目光没有停留。耳麦里传来徐光耀的声音:
“红方特战分队已突入蓝方指挥所外围!”
我简短回复:“好。”
第四十分钟,蓝方指挥所上空升起一枚红色信号弹。
烟迹划过天空,在秋日清朗的阳光里开出一条鲜艳的弧线。
全场先是一瞬寂静,随即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演习结束。”我按下送话键,声音平平淡淡的,仿佛说出口的不是演习的最终判决,“蓝方指挥所已被红方控制,红方完胜。”
耳麦里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阵嘈杂的欢呼和叫好声。
参谋部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鼓掌声,有年轻参谋连喊了好几声“漂亮”。
我摘下耳机,风从耳边灌进来,吹散了额前一层薄薄的汗。
从指挥席上下来,徐光耀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
他咧嘴笑着,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
有人递过一瓶水来,我拧开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看台上的掌声还在继续,但没有持续太久,人群就开始散场了。
我看见那些灰黑色的人影朝出口涌动,像退潮的海水。
那道驼色的身影混在其中,步子比周围人快半拍,像是急着离开又不甘心的样子。
我没有多看,放下水瓶,转身走向指挥帐篷。
身后,秋日的阳光正照在演兵场上,烟尘慢慢沉降,露出一大片坚实的大地。
我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电台和屏幕的蓝光映着四周,一片安静的忙碌。
参谋们正在整理战报,见我进来,纷纷起身。
我摆摆手:“都坐,抓紧时间出总结。”
08
演习结束后的半天,指挥中心的忙碌并没有停下来。
整理战报、汇总数据、分析装备性能数据,每一项都需要落实到人头上。
我坐在作战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逐行核对,面前的文件堆了半尺高。
徐光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份食堂打的盒饭。
他搁在我面前一份,自己揭开另一份的盖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刚才会务组那边递了个消息过来。”
我没抬头:“什么消息?”
“说随访团里有位女士想约你晚上吃个饭,说是老同学。”他顿了一下,“是你那个前女友。”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