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洪水来得没有一点儿预兆。
我捞起那个木盆的时候,两个孩子的哭声细得像猫崽子叫。
大浪头卷走了他们亲娘,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那件蓝底碎花褂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沉下去就没影儿了。
2015年秋天,一个外地调来的局长路过我家门口,看见院里劈柴的春生,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问孩子多大了,我说十八。
他的嘴唇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了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底碎花的褂子。
就是从水里卷走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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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场大雨来得邪乎。头一天还是响晴白日,麦场上晒得能烫熟鸡蛋,到了后半夜,风忽然就起来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头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拿盆往下泼水。我翻了个身,王萍也醒了,她捅了捅我的腰窝子,说外头这是咋了。
我光着膀子下了炕,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瞅。
外头白茫茫一片,雨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雾,院墙根下眨眼就积了一滩。
我活了三十来岁,没见过这么大雨。
天亮的时候,河水已经漫到村口的土路上了。
我趟着水往河边走,想着去看看我那二亩地。
走到半路碰见程志,他浑身湿透了,跑得呼哧带喘,嘴张了半天才喊出一句。
河堤要崩了。
话还没落音,脚下就像有东西翻了个身,闷闷一声响。
我回头一看,河水像一堵黄色的大墙往下游倒过去,裹着泥沙、树枝、木箱子,轰隆隆的水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那一年,村里淹了半个庄子。
水漫到膝盖的时候,我正往家跑,忽然听见一声响动。那声音夹在水声里断断续续的,又尖又细,跟猫崽子叫似的,却比猫叫声更勾人。
我停住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被冲倒了一半,树杈卡着一个大木盆,在水里晃晃悠悠地打转,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那时候水已经到腰了,水流裹着沙石打得人生疼,我硬是蹚了过去。走到跟前扒住那棵柳树,一把将木盆拽了过来,掀开上面盖着的塑料布。
两个棉被包,湿透了,外头裹着的塑料布扎得严严实实。
声音就是从缝里透出来的。
我扯开棉被一角,看见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皱皱巴巴,眼睛还没睁开,咧着嘴哭。
再看看另一个,也是同样。
两个娃娃,一男一女。
我抱着木盆愣了好一会儿,那哭声一下一下扎在耳朵里。
我四下里看,水面上漂来一件衣裳,蓝底碎花褂子,在浪头里打了个转,慢慢往下游去了。
我顺着水流的方向看过去,好像看见一只手在水面上伸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后来我一直想,那女人是把孩子放进盆里才被浪头卷走的。她不会游水,但她把盆推出了最险的那股浪。我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没能看清。
抱着木盆回到家的时候,王萍蹲在门口,看我一身的黄泥水,吓了一跳。我把盆放在地上,掀开塑料布,两个娃娃的哭声一下子响亮起来。
王萍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半天没动弹。她伸手拨开棉被,是个男娃,又看看另一个,女娃。她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搁我们这地方,生龙凤胎是多大的喜事。可这俩孩子,连亲娘的脸都没记住。
王萍抱着两个孩子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就那么怔怔地坐着,孩子哭了就喂点米汤,不哭了就搂在怀里。
到了傍晚,她忽然把孩子拢紧了,跟我说:留下吧。
我说你这话是啥意思。
她说,咱俩成亲这么多年,我肚子不争气,到老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这不就是老天爷送来的?
我说你想清楚,这可是两个。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有力气,我会过日子,咋就养不起。
那天晚上,我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屋里头两个孩子的哭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王萍哄完这个哄那个,累得声音都哑了。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觉得心里头好像突然踏实了一块。
我给男娃起名叫春生,女娃叫秋月。春夏秋冬,四时齐全。
王萍说这名儿好听。
我没跟她说,我心里想的是,那个不知名姓的女人,她的孩子往后不会受人欺负。只要我冯勇还有一口气在。
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一口气,要撑十八年。
02
春生和秋月小时候,村里人爱刨根问底。
这也怪不得人家。
两口子成亲十来年没有孩子,忽然家里多了两个奶娃娃,搁谁都好奇。
有人拐着弯问王萍,孩子是不是从亲戚家抱的。
王萍不爱听这个,谁问跟谁红脸,到后来索性说:我生的,咋了,我一次生了俩,你们眼气?
日子长了,村里人见她跟护食的老母鸡似的,也就不问了。可孩子大了,有些话不是你不让听,他就听不见的。
春生六岁那年,在村口跟几个孩子玩耍,不知道因为什么打了起来。
他跑回家的时候小脸上带了一道血印子,我问他是谁打的。
他憋着嘴,眼圈红通通的,半天才说了一句。
人家说我,不是亲生的。
我蹲在他面前,给他擦了擦脸。他的手攥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掰都掰不开。我把他抱起来,说:你姓冯,你是我冯勇的儿子,记住了。
他说,那他们为啥那样说?
我说,因为他们不懂事。你不跟不懂事的人计较,听见了就回来跟爹说,爹去给你撑腰。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孩子的门口,站了半根烟的功夫。
他家大人出来了,我把话撂下了:你家孩子再跟我家春生说那些话,我就上门来讨个说法。
那家大人倒也是个明白人,回头把自家孩子教育了一顿。
从此没人再当面对春生说什么。
可人言这东西,就像河里头的草,你拔了一茬,它又从别处冒出来了。
春生长到十三四岁,个子蹿得快,模样长开了。
这孩子眉眼深,鼻梁高,下巴线条利落,不像我这般平平无奇的脸。
我有时候端详他,心想这孩子骨相咋这么好,随他亲娘吧。
秋月倒是文文静静,眉眼跟春生并不相似,但仔细看,两人的嘴角弧度是一样的。
秋月长相娟秀,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将来得嫁到城里去。
王萍听了高兴,又舍不得,说嫁什么嫁,就在跟前待着。
春生十五岁那年,跟邻村的两个半大小子起了冲突,被人堵在放学的路上。
他一个人打两个,鼻梁上挂了彩,回家用袖子挡着脸,想瞒过去。
王萍眼尖,一把拽下他的袖子,看完眼泪就下来了。
春生说,妈,没事,皮外伤。
王萍没说话,打了一盆热水,拿棉签蘸着给他擦伤口。春生坐在板凳上,忽然问她:妈,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王萍的手停了一下。那把棉签在伤口上按了按,她问:你问这个干啥。
春生说,我感觉我不像你们。
王萍说,你不像我们也是我们养大的。春生没再问。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妈,不管我是谁的种,我都是你儿子。
王萍蹲在灶台边上,剁菜的刀停了很久,那根菜虫从刀刃下爬走,她没有发现。
那天晚上,王萍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问我,要不,把孩子亲娘的事告诉他们得了。
我说告诉了他们能咋?
他们亲娘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告诉他们,让他们心里多一块石头压着吗?
王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长气。
我们两口子都知道,孩子的身世像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你以为踩实了,可总有一条缝,风一吹就会呜呜响。你堵不住。
春生和秋月上了初中,成绩都好。
镇上中学离村里七八里路,两个人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春生心疼秋月,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给她买了一个面包,自己饿着肚子走回来。
秋月发现了,第二天把面包掰了一半塞回他书包里。
这两个孩子,打小儿就不让人操心。
日子就这么过。
春生上了初三,秋月上初二。
学费越来越贵,我在家务农,王萍身体不好,养不了猪,只能在院子里养几只鸡。
春生说,暑假他去镇上打工。
我说打什么工,你好好读书。
他说爹,我读着呢。
那年暑假,他果然跑去镇上的修车铺给人打下手。
一个暑假下来挣了一千四百块钱,回家的时候手心里的茧子比我还厚。
王萍抓着他的手看了半天,又骂他又抹眼泪。
春生把那笔钱交到我手里,说:爹,这是我学费,剩下的是给秋月的,别让她退学。
我那一宿,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烟抽了一根接一根,心里头又酸又热,说不出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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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5年秋天,星期一,天阴沉沉的。程志在大喇叭里喊了一通,说县里新来的领导要来视察秋收,让各家各户把门口收拾利索。
王萍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院子扫了一遍,又让我把墙根下的柴火挪到屋后去。
我说挪那干啥,又不是来咱家。
王萍说,万一走到咱家门口呢,让人看见院里乱糟糟的不好。
我说行行行,挪。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秋月在院里晾衣裳,春生在墙根下劈柴。
这孩子干活利索,抡起斧头来一下一个准,木柴齐齐整整裂成两半。
他弯腰捡的时候,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串脚步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低头点烟。
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住了。
我抬起头。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程志,还有三四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副细框眼镜,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他盯着院里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春生正弯腰拾柴。
斧头落在地上的闷响儿,一下,又一下。
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领导好。
那人没应声,像是没听见我说话。
程志赶紧上来打圆场,说这是县里农业局新来的黄局长,下来看看庄稼。
我说领导辛苦了,屋里坐坐喝口茶?
黄局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接了,他又抽了一根给自己点上。他问:那是你儿子?
我说是,大儿子。
他哦了一声,又问:多大了?我说十八了,属牛的。他又看向院里晾衣裳的秋月,问那是你家闺女?
我说是,龙凤胎,跟春生一天生的。
我说完这话,黄局长握烟的手突然停了。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春生,那眼睛里的光不对,说不上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那根烟烧到手指头了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了,说:走吧。
他迈了两步,脚下一顿,又回头看了一眼春生。春生刚好抬头,四目相对,春生愣了一瞬,那人嘴角动了动,转过身走了。
程志走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送走了他们,回到院里。
春生问我那是谁,我说县里来的领导。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劈柴。
秋月从晾衣绳那边探过头来,说:爸,那人看春生的眼神怪怪的。
我说,有啥怪的,兴许是看春生力气大。
秋月瘪了瘪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程志吃完饭来我家串门,坐在院里喝茶。
我问他那个黄局长是啥来路,程志说从邻乡调上来的,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农业工作。
我说他咋看着面生呢,程志说人家一直在乡镇待着,你没见过正常。
他抿了一口茶,又说:不过说真的,今儿他从你家门口过去,走了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你说他看啥呢?
我摇摇头,没接话。王萍端着茶壶从屋里走出来,强笑着说:怕是看上咱家春生的力气了,想招他去县里干活?
程志笑了一声,说那倒说不准。他坐了一阵子就走了。
我关了院门,在院里蹲了一会儿。王萍过来叫我睡觉,我站起来,觉得心里头像搁了一根细刺,你看不见它,可它就在那里。
04
连着两天,黄建邦都没有再出现。我松了口气,心想那大概就是路过的领导,看了风景就忘了。
可第三天傍晚,程志急匆匆跑到我家来,说黄局长明天要再来一趟,点名要去北边的河堤看看防洪设施。
我说河堤那年冲垮之后不是修了吗,他说是修了,上面又拨了款,要加固第二道。
我说那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程志也不瞒我,说,他问了我好几次,你家春生在哪个学校上学,成绩咋样。
我说春生成绩好得很,他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几个劳力,日子过得紧不紧。
程志说:我看这意思,像是想给你们家孩子申请补助,或者安排个啥。我不置可否,说:那多谢他费心了。程志走了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秋月从屋里出来,递了一件外套。
她说爸,外头凉。
我说没事,你进去吧。
秋月没有进去,站在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爸,那个黄局长,跟春生长得有点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别瞎说。
秋月低着脑袋,说春生也这么觉得,他在村委会公告栏上看到过黄局长的照片,回来跟我说的。
我问他没说别的?
秋月摇头,说他就说了一句,这人有点面熟,然后就没再提了。
我蹲在门槛上,好半天没说话。王萍在屋里喊秋月,她进去了。我一个人蹲在那儿,想抽根烟,摸了摸兜,烟空了。
第二天一早,黄建邦果然又来了。
这回没有穿那件灰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在村口下了车,沿着河边走了一圈。
程志跟在后头,还有两个年轻人提着包。
我出门挑水,路过村口时,黄建邦正好回过头,跟我打了个照面。他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认出了我。他走过来,递了一根烟给我。
他说,你是冯大哥吧,那天在院里跟你儿子聊天那位。
我说是我,领导记性好。
他笑了笑,说:我看你家那两个孩子挺精神的。
我客气了几句,挑着水要往回走。
他忽然在我身后叫住了我,说:冯大哥,你家那对龙凤胎,是哪年生的来着?
我说1997年,农历六月初。
他哦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又问:那孩子的娘呢?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眼睛看着河面。
河水在傍晚的日光里泛着浑浊的黄色。
他说,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我怔了一下,说:孩子的娘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阵,说:哎,那也苦了你了。他说完这句话,往河堤上走了几步,蹲下来,拨了一根草,拿在手里搅了半天。
当天晚上他没走,住在村委会的办公室。据说他没有睡觉,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也没跟村里打招呼。程志说他脸色不好看,上车的时候还在发呆,差点一头撞在车门框上。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坐单位的车,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车后座上挂着一个布包,包不大,方方正正的,像装着一个什么盒子。
他进了村,没有去村委会,直接骑到了我家门口。
我在院里铡草,看见他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摘了帽子,站在那里看着我。他说:冯大哥,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布包。
那包是用旧床单裹着的,裹得严严实实。
他解开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
布包里面是一个铁皮的饼干盒,生了锈,盖子边缘都已经卷了。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还能看清楚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她穿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孩子的襁褓。
她笑着,很年轻,眉眼弯弯的,很耐看。
我认得那件褂子。
十八年了,那件蓝底碎花褂子在洪水里打了个转就没影儿了,我做梦都忘不掉。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一动没动。
草料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了脚面上。
我听见黄建邦的声音从头顶上头传来,他说:这女人,叫沈丽娜。
那俩孩子,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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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个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像跟十八年前那场洪水似的,什么都没了。脚下的地像在晃,我按住铡刀的把,定了定神,问他:你说啥?
黄建邦没有重复。他把那张照片递到我面前,说:你跟孩子做过亲子鉴定吗?我说,我不用做,那是我孩子。
他站在我家院门口,眼圈泛红,说:可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冯大哥,我当年不知道她怀了孩子,我要知道,我不会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声音都像不是他的了。
我没有接那张照片。
我跨过门槛,走到院里,把铡刀下面的草料拽出来,重新理顺,又一刀铡下去。
手指擦在刀口边上,蹭了一下,破了皮。
血珠冒出来,我握成拳头,攥住了。
黄建邦跟进院子,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他说:冯大哥,我知道你养了他们十八年,这份恩情,我拿什么还都还不了。
可我这些年……我没见过他们一面,我想看看他们。
我说:你看过了,走吧。
他不动,站了一会儿。他说:冯大哥,我不跟你抢。我就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当没来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扶着自行车把站了一会儿,蹬上车走了。骑出去二十来米,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然后骑远了。
我在院里蹲到天黑。王萍从地里回来,看我的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没说话,把那张照片递给她。
王萍接过照片,看清上头那个女人,又看到那件褂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拿着照片在屋里坐了半晌,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丽娜,和孩子,永远念你。
她看了半天,问我:这照片哪来的?我说,孩子的亲爹。王萍把照片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了好一阵,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说:他终于找来了。
我说,你早就知道他会来?王萍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会来,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的。
那晚我们没有做饭。
两个孩子从学校回来,家里没有开灯,王萍坐在灶台边上,我在门槛上坐着。
春生问咋了,王萍说没啥,你爹腰疼,我没心思做饭。
秋月不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没有追问。
饭后,春生去洗碗,秋月坐在院里剥豆子。
我蹲在屋后抽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干完活儿回来,春生站到我面前,说:爹,你今儿不对劲。
我说,没有。
他说,你抽了八根烟了,平时你顶多抽三根。
我被他一句话堵住了。我看着他,他个子比我高了,站在院里把路灯的光挡住了大半。我说:春生,爹跟你说个事。他说,你说。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出口之前,横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说:没事,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春生从他屋里翻出一包烟,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
他平时不抽烟的,抽得直咳嗽。
秋月从窗子里看见,推开门站在台阶上,什么也没说。
她等着春生抽完那根烟,才说: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春生没有回答她。他把烟头摁灭在泥土里,说了一句话:秋月,我觉得有些不踏实。
秋月问,啥不踏实。春生说:那个人,长得像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黄建邦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两个盒子,一个是那年沈丽娜留下的相册,里头贴着她从少女时代到怀孕期间拍的照片。
另一个是一个铁盒子,里头装着她生前写的日记和几件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婴儿衣裳。
他说,这是他当年准备从邻乡回来跟她提亲用的,等他赶回来,她人已经不在了。他找了三年,没有找到。
冯大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调到这个县吗?
因为我知道她家在你们这个乡。
我每年清明都来,在河堤上坐一坐。
我只是不知道……她留下了孩子。
他说着,眼眶一下子通红,好像那些忍了十八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涌出来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说:我不是来跟你抢孩子的。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那天,春生和秋月终究还是知道了。
秋月是在下午放学回家时看到相册的。
她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手顿住了。
那一页贴着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坐在河边,挺着肚子,那张脸,跟秋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站在堂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说:爸,这是谁?
我站在门口,干巴巴地说:是你亲妈。
秋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一声没吭,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那张照片上。她拿袖子去擦,又怕把照片擦坏了,就那么悬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春生在隔壁屋写作业,听到动静走出来,看见妹妹站在堂屋里捧着照片哭,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固了。
他走过来,从秋月手里抽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向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子:他是我爹?
我没有说话。春生又问:你早就知道?
我说:我前天才知道。春生把照片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屋。他的房门关得很响,连窗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06
秋月坐在灶台边上,眼泪流了一阵,慢慢停了。
她把那本相册收好,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一行字:孩子若是在,叫春生、秋月。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又滚出来了。她说:爸,她给我们取过名。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我说:我知道。她在那年的大水里,还没来得及喊你们的名字,就没了。
那之后的三天,家里气氛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春生不说话,秋月也不怎么说话。
王萍做好饭端上桌,秋月好歹吃几口,春生常常一口不动就出门了。
我问王萍,春生去哪了。
她说:去河边了,坐了一下午。
我站在院子里,远远看见河堤上坐着一个人影。
他坐在河堤上,两条腿垂在水面上方的那一侧,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坐在安全的那一面,而是坐在朝水的那一侧。
我远远看了一会儿,去提了一袋洗衣粉,绕到河堤上,也坐下来。
我没有挨着他,隔了十来米远。
坐下来之后我扯出一根烟点上,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亲爹的事情,你不问问我?
春生没有转头,说:我问得出口吗?我说:咋问不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爹,你怕不怕我跟他走了?
我抽了一口烟,说:怕。但你要真想走,我不拦你。他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他声音哑哑地说:我不会走。
我坐在那儿,喉头发紧,没有接话。他补了一句:你养了我十八年。
那三个字挤得人心头发酸。我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半天没能把那个鞋带系上。
第四天,黄建邦又骑自行车来了。
他带着一对银手镯,年头久了,镯子已经发乌发黑。
他说这是沈丽娜留的,她娘留给她结婚用的。
他说想见见孩子。
我想了想,说:春生那孩子性子硬,你等一下。
我去叫他。
春生在家里修房顶,下来的时候满身是灰。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黄建邦,不说话。
黄建邦也看着他,那只拿着镯子的手一直在抖。
半晌,他叫了一声:春生。
春生没有应。他站在那里,与他隔了几步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黄建邦想走近,春生退后一步,说:你有啥话,就在这说吧。
黄建邦站在院子里,那个在县里见惯场面的人,说话竟然也颠三倒四了,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春生说:看完了,你走吧。
黄建邦站了片刻,把那对银手镯放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说:这个给你妹妹,留个念想。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春生,你像你娘。
春生的脸绷得很紧,没有回答。他等他走远了,才弯腰捡起那对银手镯,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有些笨拙地揣进兜里,什么也没有说。
秋月晚上回来,他看到那对手镯,问哪来的。春生说,他给的。秋月接过看了看,又还给他,说:你收着吧。春生说:嗯。
那对银手镯,后来被春生用红绳子串起来,挂在他床头的墙上。谁也没提,它就一直挂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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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阵子,村里渐渐有了风声。
乡下地方,传话比刮风还快。
有人看见黄建邦骑着自行车来回跑,又看见他进我家院子,闲话就生出来了。
先是程志来问,他不好意思直说,拐弯抹角地跟我说:老冯,那个黄局长……是不是跟你家孩子有关系?
我说:有啥关系。
程志说:外边都在传,他是孩子的亲爹。
我没有说话。
程志又说:你可得留个心眼,人家到底是县里的人,万一起了啥心思,你一个老百姓,抢不过人家的。
我说:孩子是我养大的,法律上登记在我户口本上,谁抢也没用。程志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流言越传越盛,传到邻村,又传到了学校。
那天下午,秋月放学回家,半路上被几个外村的学生堵住了。
一个女生当众问她:听说你跟春生是捡来的?
你亲爹是个当官的?
是不是你亲爹不要你们,才丢在洪水里的?
秋月没有答话。她低头往前走,那些人跟着,不依不饶。她终于跑了起来,跑回家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进院的时候是哭着的,我也不记得她有没有进门,就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萍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满脚泥,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抱住秋月,问:谁欺负你了?
秋月没有说,只趴在王萍肩上哭。我蹲在门口,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
春生放学回来,看到妹妹坐在门槛上哭,马上变了脸色。
他蹲下来,问:谁欺负你了?
秋月开始不肯说,后来哭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到“捡来的”三个字的时候,春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外走。我喊他,他也没回头。他从墙根抄了一根木棍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走出院门。
我追了他半里地。他走得快,我追到村口的时候,他已经不见影了。我只好往回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天黑透了,他才回来。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肩膀有一块土,像是摔过。
王萍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学校走了走。
秋月坐在屋里不敢出声。
他走进去,在秋月面前站了一会儿,说:没事了。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千斤重。
第二天,学校那边传来消息,说头天晚上外村那几个学生被人堵在路口教训了一顿,虽然没有大伤,但个个吓得不轻。
听说那人的拳头砸在墙上,手背上的皮蹭掉了一层,却没有打他们。
他说了一句话: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妹妹,我就找你们家长辈挨个聊聊。
从那以后,流言在学校里没了声音。
可村里的风言风语没有停。
那段时间,黄建邦来我家的次数也多了一些。
他没有再提认亲的事,但每回来都带些粮油米面,或者放下一点钱,说给孩子添补学费。
我不肯收,他就说:你不收,我就当捐给村里的了。
我只好收下,心里头像塞了块石头。
有一天傍晚,黄建邦在村口跟几个村民撞上了。
有人起哄,说黄局长是来认亲的。
又有人说,这孩子都养到十八岁了才来,早干什么去了。
还有人喊着要让他请客摆酒。
黄建邦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
我刚好挑水路过,看到他被围住,放下担子,拨开人群走过去。
我看着他的脸,又环视了一圈众人,说:各位高邻,这孩子的事,是我们两家人之间的事,劳烦各位操心,但不用再议论了。
有人还想说话,我回头盯了一眼,那人闭了嘴。我挑起水桶走了,心里头又堵又胀,也不知道是该说他什么好。
那晚回家,王萍跟我说:要不……让他们俩去见见他吧。
人家到底是亲爹。
我说:你想让孩子认他?
她说:我没说认。
我是说,孩子大了,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你这个当爹的,不能替他们做一辈子决定。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门口,坐了很久。头顶上的天墨蓝墨蓝的,星星很亮。过了一辈子苦日子,头一回觉得,有些事,比苦日子更难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