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央行发布了一组数据,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但值得认真看一看。
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存量降至6.77亿张,比一季度少了1000万张,比年初少了近2000万张。折算下来,平均每天有超过9万张卡从市场上消失。
如果把这个数字放到更长的时间轴上,会更刺眼。2022年三季度,信用卡存量还是8.07亿张的历史峰值。四年不到,1.3亿张卡没了。连续15个季度下行,中间没有出现过一次像样的反弹。
这已经不是调整,是一场系统性的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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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供给端——银行这边发生了什么。
2026年上半年,国有六大行信用卡贷款余额全部较上年末下降,这是历史上首次出现全面负增长。工商银行透支余额降幅达14.40%,半年减少约187亿元,存量信用卡减少约200万张。建设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跌破万亿关口,从10122亿元降至9347亿元,降幅7.66%。中国银行2025年全年信用卡贷款余额就暴跌了18.1%,是六大行中降幅最大的。
股份制银行同样承压。14家已披露数据的上市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合计7.52万亿元,半年缩水1975.72亿元,其中11家负增长。城商行收缩更为惨烈,江苏银行信用卡透支余额较2025年末下降21.09%,较2024年末降幅接近四成——一年半缩水近40%。
规模收缩的同时,资产质量在恶化。工行信用卡不良率升至5.37%,民生银行4.22%,兴业银行3.79%,交通银行3.80%。招行算是优等生,不良率1.90%,但上半年新生成不良236.98亿元,同比多了39亿元。
卡越变少,坏账越变多。规模在收缩,风险反而在上升。这不是主动“瘦身”的故事,是“旧账还不完、新客进不来”的困境。
2025年,全国超过60家银行信用卡分中心获批关停。交通银行一家就裁了50多家。广州银行信用卡中心获批终止营业,成为国内首家“关停”的持牌信用卡专营机构。多家银行下架独立信用卡App,线下地推团队解散,曾经地铁口送拉杆箱办卡的场景彻底消失了。
银行不是不想做信用卡了,是算明白了账:多发一张卡,就多一份收不回来的风险。
需求端的故事更值得说。
第一个群体是年轻人。数据显示,95后主动销卡率37%,00后有42%压根没办过信用卡。18至30岁年龄段,信用卡持有量占比从38%掉到了22%,人均持卡从1.8张降到0.9张——一半年轻人把卡扔了。
不是年轻人不消费了,而是他们不想“欠着钱”消费。贝壳财经采访的多名95后、00后上班族,多数人表示“不愿负债”,花呗、白条也只在“手头确实紧张”时才用。社交媒体上,提前还清信用卡、注销所有信用卡、从零开始攒钱的话题热度居高不下。
无债一身轻正在从一句老话变成一代人的生活信条。
第二个群体是中年人。很多人当年被银行地推团队“扫楼”办了卡,五张、十张,积分换了一堆日用品。现在发现,积分不值钱了,权益缩水了,年费还在涨。交行白金卡原来的机场贵宾厅权益从境内6次加境外6次缩减成境内总共6次。一算账,年费加手续费比理财收益高得多,干脆全销了。
第三个群体更沉默——那些被银行主动清出去的人。2026年上半年,银登网挂出的信用卡透支类不良转让公告共82条,合计未偿本金总额约167.4亿元。仅8月以来,就有6家银行发出28个信用卡不良资产包,涉及44.2万户。建行6个资产包,1.6万户,人均不良超3万;光大银行13个包,44.2万户,人均欠款2万多。
很多人不是想销卡,是被迫上岸——要么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发帖说恭喜我自己;要么逾期太久,银行直接冻结核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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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这是信用卡行业的问题。往深里看,这是整个中国居民消费模式的底层逻辑在变。
第一层原因:杠杆加不动了。
信用卡透支消费的前提,是人们对未来收入有信心,相信“明天赚得比今天多”,所以敢花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但这套信念建立在过去二十年经济高速增长的基础上,而这个基础正在松动。
2026年上半年,住户贷款净减少3668亿元——这是有统计以来首次出现住户部门贷款净减少。人们不是在借更多的钱消费,而是在还钱。173.48万亿住户存款沉淀在银行里,定期占比73.93%创历史新高。62.9%的受访者选择“更多储蓄”,仅22.5%选择“更多消费”。
当整个社会从“借钱花”切换到“攒钱防风险”的模式,透支消费这个引擎就熄火了。
第二层原因:替代品把信用卡架空了。
花呗、白条、月付、——几乎每一个主流消费APP都自带一套信贷工具。点外卖、逛电商、线下扫码,默认支付选项永远是“先用后付”,开通只需一秒,额度自动提升。
苏商银行研究员薛洪言说得直白:“在花呗、白条等互联网信用支付工具的强势冲击下,年轻用户加速断舍离,用卡意愿显著降低。”
银行的产品逻辑是给你一张卡,互联网的逻辑是嵌入你的生活。一个是等你来用,一个是让你离不开。在体验的比拼上,信用卡从一开始就输了。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年轻人不是从信用卡换到了花呗,而是从所有信贷工具中撤退了。他们不办信用卡,也很少碰花呗。不是工具的替代,是借贷消费这件事本身被抛弃了。
第三层原因:消费观念的集体祛魅。
过去十年,消费主义叙事铺天盖地。早买早享受、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对自己好一点。信用卡额度,某种程度上成了“精致生活”的底气。
但这几年风向彻底变了。社科院调研显示,68%的年轻人认为会省钱比会花钱更酷。20至35岁人群的非必需消费支出同比下降8.7%,降幅集中在服饰、美妆、轻奢等符号性品类。82%的年轻人主动削减非刚需消费。
购物车里的东西,从我想要变成了我需要。消费决策从刷到就买变成了24小时冷静期和灵魂三问——没有它生活会不会塌?使用频率高不高?能不能找到平替?
当“精致穷”变成“清醒穷”,当“月光族”变成一个略带贬义的词,透支消费的土壤就不存在了。
2000万张卡的消失,本身不算什么。信用卡从8亿张降到6.7亿张,挤掉的主要是睡眠卡和水分的泡沫——2022年高峰期部分银行睡眠卡占比高达30%。监管2022年出台新规,要求睡眠卡占比不得超过20%,2024年7月全面落地,清理无效卡片本来就是行业该做的事。
真正可怕的,是信用卡透支消费萎缩背后折射出的三个深层信号。
第一个信号:居民部门正在系统性去杠杆。信用卡贷款余额全面负增长,住户贷款净减少,房贷规模持续萎缩——这不是某个领域的调整,是居民部门作为一个整体在主动降负债。当一个经济体的居民部门开始集体“缩表”,消费驱动增长的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第二个信号:消费信贷的“共债风险”仍在释放。信用卡逾期半年未偿信贷总额升至1074.42亿元,占比从0.62%攀升至0.69%。工行不良率5.37%创行业新高。大量“以卡养卡”“以贷养贷”的群体正在批量暴露风险。银行批量处置不良资产包,恰恰说明旧账的窟窿比想象中更大。
第三个信号:传统消费刺激政策的传导效率在衰减。央行、财政部推出个人消费贷款财政贴息,将客户年度贴息上限提至5000元。银行大力推广分期业务。但当人们从根本上不想借钱消费的时候,降低借钱的成本并不能创造借钱的需求。
政策能降低透支的利率,但无法制造透支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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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卡诞生240年,在国内走过了40年。它曾经是居民消费信贷最重要的基础设施,贷款占消费信贷市场的41.2%,覆盖支付、分期、循环信用全链条,60%的征信数据来源于信用卡。
但这个体系运转的前提——年轻人愿意借钱、敢借钱、相信明天会更好——正在被一代人用行动改写。
不是谁下令关掉了透支消费的开关。是当灵活就业成为常态、收入预期变得不确定、房价教育医疗三座大山依然矗立的时候,每一个理性的个体都会做出同一个选择:先守住自己,再说别的。
173万亿存款不是财富的积累,是恐惧的沉淀。2000万张信用卡的消失不是工具的淘汰,是一代人从“借钱消费”到“存钱防风险”的集体转向。
透支消费不是不行了,是人们终于算明白了:借来的钱终究要还,而还钱的日子,比花钱的日子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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