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像水一样渗进来。
女儿哭着骂,儿子嗓门粗壮地吼,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分不清谁在理。
老伴夹在中间,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喊了好几声“别吵了”也没人听。
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胸口发闷,却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三个多月前,我还在寿宴上被儿孙簇拥着,一杯一杯地敬酒,听着满屋子“爸你真有福气”
“叔你身体硬朗”的吉利话。那时候,我还当自己是这个家的天。
如今我才知道,当天塌下来的时候,底下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
可我这还没走呢,茶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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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六十五岁生日那天,家里请了四桌客。
饭店顶楼包间,红彤彤的“寿”字贴在中堂,横幅拉了一长条,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横幅是大儿子萧光熙特意找人做的,烫金字,配着红色背景,气派得很。
他站在门口迎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人就握手,跟个领导似的。
我穿着老伴周秀华新买的唐装坐在主位上,身旁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寿桃。桌上人声鼎沸,亲戚们一个接一个端着酒杯过来,说些“长命百岁”
“福寿双全”的话。我笑着应,杯里的酒却只能沾沾嘴唇。嗓子眼发紧,像卡着一只苍蝇,咽也咽不下去。
萧光熙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声音亮堂堂的:“爸,祝您福如东海!这杯我敬您!”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他老婆和儿子在旁边站着。
我那八岁的小孙子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眼睛直愣愣盯着桌上的蛋糕。
萧光熙推了他一把:“快,叫爷爷!”
“爷爷。”声音很小。
“红包呢?给爷爷准备的红包呢?”
萧光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孙子手里。孙子攥着红包,犹犹豫豫递到我面前。我没接,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日子热热闹闹的。
我闺女萧雅洁也来了,带着我女婿和两个小外孙。她挤到我旁边坐下,端着小半碗汤圆,用勺子舀了一颗送到我嘴边:“爸,尝尝这个,甜的。”
我张嘴接了一颗,糯米煮得软烂,甜是甜,但腻得慌。
雅洁凑在我耳边又说:“爸,我刚才在门口碰见刘阿姨了,她又换了只新镯子,说是女婿给买的。”
我没接话。
她又说:“爸,您上回说要给丽丽买的那对银镯子,什么时候去买啊?过阵子银价涨了就不划算了。”
我捏着筷子顿了顿:“再说吧,最近手头紧。”
“您手头紧什么呀,爸您就是舍不得!”她撅着嘴,脸上的笑有点僵。我没再应她,转头去看别桌的亲戚。
外甥薛高谊在角落那桌喝得脸通红,正跟几个堂兄弟吹牛。
他嗓门大,隔着两桌都听得见:“我舅这人,那是真有本事!厂长退下来的,两套房,存款我就不说了,光退休金一个月就七八千!”
有人跟着起哄:“光熙以后可享福了。”
“那可不,”薛高谊抹了把嘴,“我哥是长子,这好事还能落到外人头上?”
这话说得直白,有人笑,有人撇嘴。萧光熙脸上没什么反应,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心里不是滋味,也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散席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客。亲戚们一个接一个来跟我握手、拍肩膀、说“保重身体”,每一句话都热乎,每一个笑容都跟抹了蜜似的。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我转身往包间里看了一眼。桌子上杯盘狼藉,剩菜残羹铺了一层。服务员正弯着腰收拾。
周秀华走过来,胳膊上挎着她那个褪色的提包,说:“老萧,走吧。”
我点点头,脚下没动。她又催了一声:“站着干吗?”
我望着满地碎彩纸,忽然问了一句:“今天这席面花了多少?”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愣了一下,“咋了,舍不得了?”
“没有。”我说。嗓子眼里那口气又顶上来,我忍不住弯腰咳了两声。
周秀华皱了皱眉:“你最近怎么老咳嗽。去医院查查吧。”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我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厚厚的红色礼金簿,一页一页往下看。
儿子随了三万,闺女包了两万,外甥给了五千,剩下的亲戚,最少也有八百。
我看了好一阵子,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
钱这个东西,摆在桌面上就是一张纸。可落到人心里,它就是一杆秤,谁重谁轻,一目了然。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在身旁打着呼噜,我侧躺着,对着天花板,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寿宴上的画面。
那些笑脸,那些话,那些藏在眼珠子底下的打量和盘算,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我口干舌燥,爬起来倒了杯水,又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胸口闷疼闷疼的,好像压着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趟门。
走到小区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拐进了镇上的卫生院。
挂了号,医生听我咳了两声,又摸了摸脉:“萧师傅,做个胸片吧,您这咳嗽有阵子了。”
我说行。拍完片子,在走廊里等着。长椅上坐了一个老太太,攥着一张单子,手在发抖。我看她,她也看我,谁都没说话。
护士喊我名字时,嗓子眼发紧。
我推门进去,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好一会儿,眉毛拧成一团。
他慢慢放下片子,声音低沉:“萧师傅,您这个肺部有个阴影,不太好。建议去大医院做个增强CT,排除一下。”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阴影?”
“就是肺部有个占位的东西。”他指了指片子上的一个地方,“您别紧张,先进一步查一下再说。”
我点点头,拿着片子出了门。到了走廊里,腿有点软,在长椅上坐了半天才站起来。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把那张片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卷成一卷,塞进外套内袋里。
还不急。先等等再说。
02
过了三天,我一个人去了市三院。
挂号,排队,缴费,拍CT,等报告。
一整天下来,人像被抽空了一层皮。
最后轮到医生办公室,姓陈的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了一眼片子,又看了一看报告单。
“你这个肺上确实有个东西,边缘模糊,大小也算明显。”他放下片子,“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冒汗:“大夫,您直说吧。”
“不能凭影像确诊,得做穿刺活检。”他顿了顿,“但这个位置不好,穿刺有风险。万一刺到病灶,可能会加速扩散。你自己考虑一下。”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
路灯亮着,照得地面白晃晃的。
有个人推着烤红薯的车从我面前经过,热腾腾的香气飘过来。
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那晚回到家,我什么也没说。周秀华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抬:“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应了一声,进了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中午剩的白菜炖豆腐,已经没了热气,上面结了一层油皮。我没什么胃口,又盖上了盖子,回屋躺下了。
连着几天,我都在想那张CT上的阴影。它像一团墨,糊在我心口,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改了主意,先不告诉任何人。转头我自己坐车去了省城。
挂了肿瘤科的号,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片子看了足足十分钟,中间还站起来把片子举到灯下重新打量。
放下片子,他摘下眼镜说:“从形态上看确实不太乐观。但你要我说死它,我也说不准。做穿刺最准,你自己掂量。”
还是同样的话。甚至连那句“万一促成扩散”都说得一模一样。
从省城回来,我在城东的桥洞里坐了一下午,兜里揣着省立医院的报告单,手心攥出了汗。我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
回到家,我把报告单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
晚上吃饭时,我又咳得厉害,一口饭没咽下去,直接喷在桌上,米粒溅得到处都是。
周秀华吓了一跳,放下筷子:“老萧,你这是怎么了?明天去看看吧,老咳不是个事。”
“没事,就是气管炎犯了。吃点消炎药就行。”
“不看可不放心。上回卫生院的医生到底咋说的?”
“人家没说啥,就是让多喝水。”
周秀华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萧雅洁坐在旁边,低头扒饭,眼珠子却转了转。
饭后她帮我收拾碗筷,状似不经意地来了一句话:“爸,你要是真不舒服,检查的钱我出。几百块钱的事,闺女还能不管您?”
话是好话,就是来得太急了点。
我笑了笑:“没事,爸有钱。”
“爸,您那钱可得省着点花啊。”她跟着又说了一嘴,“这年头看病贵得很。您那点存款要是不省着用,遇到大事就不够花了。”
我没接话,把碗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流掉的水,心里那团墨色的影子,好像又浓了几分。
夜里,我躺在床上,老伴的呼噜声在耳边有节奏地响着。
我翻身坐起来,走到客厅,拉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装着两本存折,一本是日常开销用的,余额不多。
另一本,是我背着所有人存的私房钱。
我捏着那本存折,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这些钱,是我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厂里发的奖金,出差省下的补贴,过年儿女给的红包,前些年卖旧货收的现金,我都一笔一笔攒着,存进这本私房存折里。
数目不算小。
我本打算留着养老的,等真走不动了再拿出来用。
但我现在犹豫了。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惦记着那两套房和存折上的数字。没有一个人问过我,那段时间为什么总是咳嗽,为什么总是半夜爬起来坐着。
他们关心的是钱,我的命反倒成了次要的。
我重新把存折锁回了饼干盒,放回抽屉最里头。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儿子”
“闺女”两个名字,盯了半天,又放下了。
我得看一看。在我“没了钱”之后,这个家还能剩下几分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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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告诉家里人真实情况,但身体是瞒不住人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夜里睡觉时喘不上气,白天也总是没精打采的。
周秀华渐渐不耐烦了,开始撺掇我去住院:“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耽误家里的事不说,搞得我也睡不好。”
我说再等等。她又说:“等什么等,你真要病倒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听完这话,心里滋味复杂,说不清是关心还是嫌弃。
有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萧光熙打来电话:“爸,您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搁哪儿?我想着把小伟的户口迁您那儿去,让他上个好学校。”
“房产证搁哪儿你不用操心。你先说说,小伟上学的事办得咋样了?”
“这不是来问您了嘛。”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爸,咱们是一家人。您的东西早晚都是我们的,提前办和晚办不都一样嘛。”
我沉默了几秒:“等我死了再说。”
“爸,您这话说得……”他干笑两声,“搞得好我好像在盼您似的。”
我没接话。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周秀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到茶几上,开口却还是存折的事:“老萧,你那个存折到底放哪儿了?我上回翻柜子没找着。你可别说我翻你东西,我是怕你记性差,东西弄丢了。”
“我没丢。”我说,“该放的地方放着呢。”
“那你放哪儿了?”
“你不用管。”
她脸色冷了下来:“行,你藏着掖着吧。我跟你说,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操心。你倒好,什么都不跟我说。”
“说了你不就知道我的老本了?”
“你!”她噎住了,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你这人真是越老越怪。”
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反而平静了。
那天傍晚,薛高谊来了一趟,提着一兜橘子。一进门就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舅舅,同事家自己种的橘子,甜得很,我特意给您送几个来尝尝。”
他坐下来,跟周秀华聊了几句家常,话锋一转就说到了房子上:“舅舅,我听说你们小区要拆迁了,有这回事吗?”
“没听说。”我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酸得倒牙。
“那您那两套房可得看好了,这个地段以后升值空间大得很。”他凑近了一些,“不过舅舅,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您看啊,我这不是也准备成家立业了嘛。您那套老房子要是暂时不住,不如先租给我,我付您租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租金你打算给多少?”
“一家人嘛,我还能亏待您?您说个数就行。”
我没说数,只是笑了笑:“你那辆面包车不是还在跑货吗?房子租了,你车停哪儿?”
他愣了一下,打着哈哈:“那就到时候再说嘛。”
话不投机。他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橘子却没拿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兜橘子,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连外甥来,都是踩着算盘珠子来的。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份医院诊断报告拍在了饭桌上。
周秀华翻开,脸色变了。
萧雅洁抢过去看,手一下子捂住了嘴。
就连萧光熙,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
“肺癌。”我说,声音很低,“晚期。不治了,省得花那个冤枉钱。”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半晌,萧雅洁先开了口:“爸……您别吓我们……”
“没吓你们。”我坐回椅子上,“这病到头了,治不治都一样。我的意思,趁我还清醒,咱们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一下。”
“什……什么事?”周秀华的声音抖了一下。
“就是你们惦记的那几件事。”我看了她一眼,“房子、存折、后事。”
没有人接话。饭桌上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个人都在看我,又好像都在看自己手边的那碗饭。
我端着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吃,心里清楚得很。这场戏一旦开演,就收不了幕了。
04
查出“肺癌”的第三天,大儿子萧光熙就带着媳妇从外地赶了回来。
一进门,他连外套都没脱,就坐到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爸,身体要紧。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绷了回去。
果然,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不过爸,您这病要住院化疗的话,花销不是小数目。我手里也不宽裕。要不,您看先把那套房子的产权过了,我去办抵押贷款,正好解决医药费的问题。”
我把手抽了回来:“我还没到那一步。”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气温和,“我是想着,咱们把这个家规划好,您安心养病,我跟妹妹来伺候您。”
“你妹呢?她怎么说?”
“雅洁说她出护理费。我负责大头,她出小头。”
“她的钱呢?”
萧光熙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实话告诉我,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商量过,我身后那两套房怎么分了?”
他脸色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爸,您想多了。我们兄妹俩哪能这样呢?您好好养病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晚上还要飞回上海,有个重要的会要开。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问了一句:“爸,那房产证,您放哪儿了?有时间告诉我一声,我好帮您理一理。”
我说:“在银行保险柜里。”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您自己放好就行。”
门关上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之前问他时他说不宽裕,可刚才说起要飞回上海开会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秀华端着粥走进来,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老萧,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眼神却飘向床头的柜子,我知道她在找那把保险柜钥匙。
我没说破,只喝了那口粥:“你要真想帮我做点事,明天去银行把我那个保险柜销了。”
“啊?”
“存款都在里头,留着也是留给医院。你要是心疼钱,就把它取出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把钥匙给我,回头我去办。”
我没再说话。
晚饭过后,萧雅洁来了,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一场。
进门就扑到我床边,抓着我的手:“爸,您不能丢下我啊。要是您走了,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还有谁疼我啊?”
我叹了口气:“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有丈夫有孩子,怎么能说没人疼?”
“那不一样!”她抽抽噎噎的,“老公是老公,爸是爸,这能一样吗?”
她哭了一阵,终于说出了正题:“爸,我跟您说实话吧。光熙他打电话跟我说了,说您名下那套学区房值大几十万。他说他是长子,理应占大头。可爸,我也是您的亲生闺女啊!我嫁人的时候,您陪嫁了一套家电、一辆车,可这跟那套房子比起来算什么?您不能重男轻女!”
我听得一阵心寒:“你爸还没死呢,你们就分上家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您把什么都给了我哥。”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我脖子上,说我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那时候我是她的天。
如今她还是把我看作天,只不过这片天,变成了她想要的天平。
“你先回去。”我说,“房租的事,等我想好了再说。”
她恋恋不舍地走了。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爸,您好好歇着,明天我给您熬粥送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突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两个孩子,一个在惦记学区房,一个在惦记存款。他们谁也没有真正开口问一句:爸,您疼不疼?您怕不怕?您还能撑多久?
他们问的,全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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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放话说,为了查病治病,家里的存款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原本还假装维持着体面的“亲友关怀”,就彻底变了味。
周秀华是最先变脸的。
她不再给我熬药,不再问我好没好一点,连饭都懒得做了。
有一天中午我撑起身子走到厨房,锅盖揭开,里面空空的,一粒米都没有。
她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茶几。
我没说话,转身回屋躺下,肚子饿得咕咕响。
心口那团阴影也跟着跳了跳,像在提醒我,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傍晚,萧雅洁来了一趟。
进门没问我身体,开门见山:“爸,您那个存折到底还有多少钱?我哥说他拿了您的存折去银行查过,余额只剩两万多了?”
我心头一沉:“他去找了?”
“薛高谊告诉我哥的。说您在饭桌上提过存折密码。”她声音尖了起来,“爸,您可别拿他当好人!我跟您说,他那人心里全是算计,他那份孝心全是演出来的!”
“那你呢?”
她顿了一下:“爸,我至少还来看您。他连看都不来看!”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所以你也惦记上了?”
“爸,您怎么说话呢?”她声音带着哭腔,“我是那种人吗?我这不是为了您的晚年着想嘛!您要是不把后事先安排妥当,到时候咱家肯定得打起来。”
“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抿了抿嘴,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了一句:“爸,您要是真没钱了,以后可别怪我不常来看您。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也紧巴。”
门“砰”的一声带上了。
我坐在床上,像掉进了冰窟窿。
这正是我养育了三十五年的女儿,嫁出去之后,就已经变成了别人家的人。
萧光熙的电话倒来得勤快,但每次都是同样的话:“爸,房子的事您再考虑考虑?我联系了一个中介,行情还不错。”
“我还没死呢。”我说。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急解释,“我跟您商量的是正事。您要是不趁脑子清楚的时候安排好,等以后手脚不利索了,办手续都费劲。”
我直接挂了电话。薛高谊倒还来,但话头彻底变了。他不再嘘寒问暖,而是当面问:舅舅,房子打算怎么办?存折呢?看病花了多少?还剩多少?
有一天,他当着周秀华的面说:“舅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舅舅这病啊,治不治都那样。要是把家底全砸进去了,到头来人财两空,您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周秀华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人到晚年才看透”。你的钱还在的时候,他们把你捧在手心里。你的钱没了,你就是个拖累,一个包袱。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有一个人记得问一句“您还疼不疼”。
在他们眼里,我萧仁杰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存在的是那两套房,是那张还没交出来的存折,是那个还没分完的家。
我坐在床边,把手里那本藏了多年的存折又看了一遍,合上,放回贴身内衣口袋里。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我要看看,这场戏还能唱到什么时候。
06
我的身体终究撑不住了。
半夜里,我爬起来上厕所,在卫生间里吐了一地,黄水混着血丝,瓷砖上洇开一片。
周秀华被吵醒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推开门,看到地上的血,脸色才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送进了医院。
大儿子不在,小女儿接了电话说“马上过来”,结果到下午也没见人影。周秀华坐在病床边,脸色沉沉的,一声不吭。
医生说:“住院吧,做个详细检查。先交两万押金。”
我还没说话,周秀华在旁边开口:“医生,我们没带那么多钱,先住上,明天再交行不行?”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那就先交一万,剩下的尽快补。”
周秀华犹豫着没说话。那眼神我懂,是心疼钱。
我拿出手机给萧光熙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爸,怎么了?”
“住院了,缺押金。你那边能不能先垫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您也知道,我刚买了房,月供压力大……要不这样,您让我妹先垫,我这边周转开了马上打过去。”
“你妹那边我一会儿跟她说。”
“行,那我先挂了啊,公司正开会呢。”
通话时间,二十六秒。二十六秒,打发了他的老子。
下午,萧雅洁来了,眼眶红红的。她见了医生就问:“我爸这个情况,到底严重不严重?”
医生简单说了一下,她听了之后,转头跟我说:“爸,医生说了,这个情况得住院观察。但住院费不便宜……我哥那边怎么说?”
“他说让你先垫着。”
“他倒是会躲!”萧雅洁当场就急了,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他一个长子,好意思让我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掏这份钱?这钱说破了大天也该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