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韩雅欣拎着两杯冰镇绿豆汤，刚踏上篮球场边的台阶，就听见梁晟涵的声音飘过来：“俊楠，你就冷她几天。女人不能太惯着，她急了，自然会乖乖回来求你。”紧接着是陈俊楠那熟悉的笑声，混着篮球拍地的闷响：“行吧，听你的。”
她停住脚步，塑料杯壁上凝着的水珠一颗一颗滑落，打湿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心里反而像被人解开了一个打了很久的死结，整个人一下子松了。
她掏出手机，删掉了昨晚在聊天框里打了又删的那句话，重新输入：“我想清楚了。”过了不到十秒，屏幕亮起，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兜里，提起那两杯绿豆汤，一步一步走进了篮球场。
阳光刺眼，陈俊楠抬头看见她，咧嘴露出一个笑：“哟，嫂子来送水了？”韩雅欣没有笑。
她把绿豆汤放在他脚边，退后半步，清晰地开口：“陈俊楠，分手吧。”体育馆门外，新装的高清摄像头，亮着一粒安静的红灯，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眼睛。
01
这事儿得从一年前说起。
韩雅欣第一次见陈俊楠，是在地铁站。
那天下晚自习，她被人堵在闸机口，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伸手想抓她书包带子。
她往后躲，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闸机。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捏住了那男人的手腕。
陈俊楠的力气很大，那人疼得龇牙咧嘴，酒醒了大半，骂骂咧咧地走了。
韩雅欣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陈俊楠已经转身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同学，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不请我喝杯奶茶？”
他笑起来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痞痞的。
韩雅欣脸一红，低头说：“改天吧。”陈俊楠也不纠缠，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我怕你忘了。”韩雅欣稀里糊涂地扫了码。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真的有人的目光能让人心发慌。
第二天，陈俊楠出现在她教室门口。
那会儿是课间，他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杯奶茶，看到韩雅欣出来，大步走过去把奶茶塞进她手里：“我说了，你请我没请成，倒是我先请了你。”旁边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陈俊楠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冲韩雅欣笑：“别理他们，都是傻的。”
那天傍晚，韩雅欣在甜品店打工。
她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站在玻璃柜台后面，正往蛋糕盒上系丝带。
店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进来。
那个男生很高，头发干净利落，走过来看了看柜台里的蛋糕，问：“还有提拉米苏吗？”韩雅欣低头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一块：“有的。”她小心地把蛋糕装进盒子里，递过去的时候，发现围裙上沾了一小块奶油。
她没在意，那个男生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
韩雅欣下意识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结果擦错了地方。
那个男生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边，是围裙上。”韩雅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奶油蹭在围裙上，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男生接过蛋糕，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往门口走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出去，背影在玻璃门的反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傍晚的光线里。
韩雅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杯奶茶她喝了一口，就放在了宿舍桌上。也不是不好喝，就是觉得味道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
02
陈俊楠追了韩雅欣整整一个月，用尽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办法。
宿舍楼下摆蜡烛大半夜被宿管阿姨浇灭过两回，韩雅欣尴尬得恨不能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陈俊楠毫不在意，站在楼下喊：“韩雅欣你不答应我，我天天来！”
韩雅欣最终点了头。她承认，她心动了。
交往的第一个月，陈俊楠确实对她很好。
带她去吃新开的火锅，陪她看午夜场的电影，打篮球赢了非要拉她绕操场跑三圈。
他把她搂在怀里，笑嘻嘻地喊她“我家雅欣”，声音里全是张扬的满足。
韩雅欣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可是时间一长，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陈俊楠开始管她穿什么衣服。
她买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刚穿好，陈俊楠打视频电话过来，看到她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这领口太低了，换一件吧。”韩雅欣低头看了看裙子的领口，她本来觉得挺正常的，现在被她这么一说，还是换掉了。
陈俊楠也管她跟谁来往。
甜品店的同事阿明是男生，跟她一般大，有时候下班顺路一起走一段。
被陈俊楠撞见一次，他当时没说什么，回到宿舍后发消息来了：以后别跟那个阿明一起走。
韩雅欣说我们就是一普通同事，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陈俊楠回了一句话，让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了很久。
他说：“你不用多解释，反正我不高兴。”
韩雅欣没有回消息。第二天照常去打工，下班时特意等阿明先走了才出来。她走在路灯下，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地摁了下去。
那个周末，陈俊楠约她去看电影。
她临时被店长叫去帮忙，说要换班，韩雅欣只好打电话给陈俊楠：“我今天走不开，改天吧。”陈俊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生硬：“你那个兼职到底能挣几个钱？别去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韩雅欣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她轻声说：“我自己能挣钱，为什么要你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气：“行行行，你爱去去，我自己去看。”挂了电话，韩雅欣坐在甜品店后面的小凳子上，抱着一杯凉掉的热可可发了好久的呆。
店门又响了一声，唐绍辉走进来，看到柜台后面空着，问了一句：“今天歇业吗？”
韩雅欣赶紧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着迎过去：“没有，营业。”唐绍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坐到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很厚的书。
韩雅欣站在吧台后面磨咖啡豆，机器嗡嗡地响着。
隔着淡淡的咖啡香，她偷偷看了唐绍辉一眼，他正低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侧脸被顶灯的光线勾勒得很柔和。
韩雅欣收回视线，继续干活。
擦完杯子，她看到唐绍辉起身走过来，在吧台上放了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的美式，比上次苦了。”
韩雅欣愣住。
她确实心不在焉，磨豆子的时候多舀了一勺。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窗外，唐绍辉已经走到对面的公交站台，站在那里，白色的衬衫被风轻轻吹起一个角。
韩雅欣把那张便签纸夹进收银台的账本里，合上账本的时候，指尖微微停了停。
03
陈俊楠生日那天，韩雅欣攒了两个月的兼职工资，买了一块男款腕表。表是银色的，表盘干净，她看了很久，觉得陈俊楠戴上应该很好看。
那天她特意穿了陈俊楠喜欢的那件白色卫衣，扎了个马尾，到他宿舍楼下已经六点半了。
梁晟涵正好从楼里出来，看到她，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嫂子来了啊？俊楠在呢，上去吧。”韩雅欣点了点头，提着蛋糕和礼物上了楼。
走到陈俊楠宿舍门口，门虚掩着，她正要抬手敲门，听到里面传来梁晟涵的声音：“俊楠，你真不打算跟她处了？”
“看情况吧。”陈俊楠的声音懒懒的，“她最近老去那个破甜品店打工，我说了好几次都不听。女人搞得太独立，不好管。”
韩雅欣的手悬在半空。
“就晾她几天，你看她到时候是不是自己就服软了。”
陈俊楠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声笑声里没有否认。
韩雅欣把手放下来，退后两步，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站了好一会儿，又走回去，敲了敲门。
陈俊楠开门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换成笑脸：“你怎么来了？”
韩雅欣把蛋糕递过去：“生日快乐。”又掏出那块手表，“这个……送你的。”陈俊楠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掂了掂：“还行。”他随手放在床头的书桌上，转身回到电脑前：“你先坐会儿，我这把游戏打完。”
韩雅欣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兴奋地敲着键盘骂队友，完全忘了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梁晟涵靠在阳台门上，冲韩雅欣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嫂子，俊楠最近忙，你别老打扰他打游戏啊。”
韩雅欣站起来，轻声说：“我先回去了。”陈俊楠头都没回：“嗯，路上慢点。”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在花坛边的石沿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唐绍辉的消息：“昨天你说想吃那家的红豆双皮奶，今天路过，给你带了一份。放在你们店里的冰柜了。”
韩雅欣愣住了。
那句话是她无意中在店里跟同事说的，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回到店里打开冰柜，果然看到一碗透明的红豆双皮奶，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趁凉吃。”字迹干净，没有多余的笔画。
韩雅欣捧着那碗双皮奶，站在冰柜前，站了很久，久到冰柜的冷气吹得她手指冰凉，她才合上盖子，小声说了一句：“这人怎么这样啊。”
回到宿舍，韩雅欣收到陈俊楠发来的消息：“今天你送的表我老喜欢了。么么。”屏幕上那个么么两个字看起来轻飘飘的。
她盯着看了几秒没有回，退出去，点开了唐绍辉的聊天框。
两个人上一次对话还是他说“趁凉吃”那张便利贴，她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字又删掉，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模糊的树影，慢慢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04
陈俊楠确实开始冷落她了。
消息越来越少，从早到晚的“在干嘛”变成了一天两三个字。
韩雅欣反而不着急，她发现自己每天最期待的消息，竟然变成了唐绍辉发来的“今晚店里忙吗”
“今天下雨，带伞了没”。
她开始害怕这种期待，又舍不得掐断。
室友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宿舍夜谈时，上铺的肖梦洁问她：“你跟你们家校霸是不是闹别扭了？”韩雅欣摇了摇头：“没有。”肖梦洁看了她一眼，又说：“雅欣，我怎么总觉得你跟他在一起之后，笑得少了呢？”韩雅欣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有吗？”另一个室友接了一句：“以前你天天哼歌，现在你回来就发呆。”
韩雅欣愣了。
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白天在店里发生的事。
她正弯腰拖地，唐绍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不常这个时间来店里，看到她，微微有些意外，然后走过去，把纸袋放在吧台上。
“上次你说想要一本专升本的专业课教材，正好我表姐用不上了，我帮你拿来了，你看合不合适。”韩雅欣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九成新的教材，扉页上认认真真写着一行字：“祝考试顺利。”她抬头想问点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开口，唐绍辉已经说：“我先走了，你忙。”他把手插进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韩雅欣低头看着那本书，手指摸过扉页上的字迹，心跳声在这间安静的甜品店里清晰得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那天晚上，唐绍辉发来一条消息：“那本书你先用着，不着急还。”韩雅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回了一句：“谢谢。”
隔了几分钟，唐绍辉又发来一条：“韩雅欣，我说句话你别有压力。我见过你一个人坐在店里发呆的样子，也见过你笑起来的样子。我觉得你笑起来更好看。”
韩雅欣握着手机，愣住了。
她熄了屏，又亮起来，又熄了，反反复复。
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翻滚着那句话。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但她没有力气按下“删除”键。
她跟自己说，再想想，再想想就好。
然而第二天中午，陈俊楠的一条消息，让她彻底清醒了。
陈俊楠说：“我妈说了，你那个学校不太好。以后毕业了，找工作困难。我想了想，你要不别读那个专升本了，回头我跟我爸说说，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韩雅欣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下，拿出那本唐绍辉送来的教材，翻开第一页。
她在空白的扉页上，用圆珠笔写下了一行小字：“我可以靠我自己。”写完，她把笔帽合上，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那一页，开始看书。
05
那天下午，韩雅欣去篮球场找陈俊楠。她买了两杯绿豆汤，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也是她最后一次。
她刚走到拐弯处，就听到梁晟涵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俊楠，哥给你出个主意。你这两天别理她，消息也别回。等过几天，她要是急了，自己过来找你，你就接着冷淡一些。她要是跑了，那就是她自己不珍惜你，跟咱没关系。到时候你跟兄弟几个也好交代，分就分了呗，不合适嘛。”
紧接着是陈俊楠的声音，带着笑：“你小子鬼主意真多。”梁晟涵也说：“那必须的。”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韩雅欣站在拐角处，手里的绿豆汤杯壁上凝着水珠，沿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无声地落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脚尖，慢慢呼出一口气。
奇怪，她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难过，她只是轻轻地笑了，像放下了一件揣了很久的东西。
她放下手里的绿豆汤，掏出手机，打开了唐绍辉的聊天框，删掉之前打好的“我想清楚了”那一行字，又重新输入了一句：“唐绍辉，你昨晚说的，还算数吗？”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清楚又平稳。不到十秒，屏幕上亮了：“算。等你。”
韩雅欣弯下腰重新拎起那两杯绿豆汤，抿了抿嘴唇，转身走进篮球场。
陈俊楠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正低头系鞋带，看到她来了，抬头笑了一下：“哟，嫂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韩雅欣把绿豆汤放在他身边，退后半步，平静地说：“陈俊楠，分手吧。”
陈俊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站起来，低头盯着她：“你开什么玩笑？”韩雅欣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铁丝网上：“我说真的。”
梁晟涵走过来打圆场：“哎呀嫂子，闹什么别扭啊，俊楠这几天忙，冷落了你，是他的不对……”韩雅欣第一次直视他的目光，语气很轻：“梁晟涵，你刚才在拐角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梁晟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俊楠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沉了几分：“韩雅欣，你什么意思？”韩雅欣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来就是想说清楚。陈俊楠，你没有想甩我，我也不是被你甩的。是我自己想的，想得很清楚了。谢谢你以前帮我，也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以后我自己走，你好好打球。”放下绿豆汤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攥住自己的衣角，转身走了出去。
陈俊楠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她：“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韩雅欣站住了，她挣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陈俊楠，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问过我累不累了？你只会在你想见我的时候叫我来，在我忙的时候让我放下手里的事去见你。你问过我一句，我喜欢什么吗？”陈俊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雅欣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傍晚的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