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5岁,给中老年人忠告,同居没有生理需要,就不要搭伙
老伴走后第三年,我开始去文化广场学跳广场舞。退休前教了半辈子高中数学,粉笔灰吸进肺里都不觉得呛,如今倒让这广场上的《最炫民族风》给震得心律不齐。领舞的是个穿墨绿舞裙的女人,腰身还看得见年轻时练过形体课的底子,转身时裙摆旋开又收拢,像朵半开的莲花。别人都喊她秀兰老师,后来才知道是棉纺厂退下来的工会文娱委员。
头一个星期我总站最后一排,手脚僵硬得像学生时代被点名上黑板做题。秀兰老师走过来拍我肩膀,说赵老师你往前站站,后面音响听不清节拍。我推了推老花镜,闻见她袖口传来的桂花头油味,跟我老伴从前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慢慢就熟了。她丈夫是跑长途货运的司机,五十岁那年冬天在高速上打滑冲下护栏,走了快八年。独生女儿嫁去了南京,一年回来两三趟。我们俩住在同一条巷子前后楼,她家阳台的绿萝爬到我这边屋檐,我家厨房排烟管正对着她家卧室窗户。每天跳完舞她顺路帮我带半斤油条,我回赠她老家寄来的新茶。有时候下雨不去广场,她就端一锅排骨藕汤来我家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坐在旁边,对着同一个悲欢离合的剧情发出长短不一的叹息。
这样过了大半年,隔壁单元老周的老婆开始拿我们打趣,说赵老师你跟秀兰老师干脆搬一块儿住算了,互相有个照应,还能省一份水电煤气。秀兰当时正给我补跳舞时扯豁的裤缝,针尖在头皮上篦了篦,笑骂老周家的碎嘴婆,手底下却没停针。我假装专心看新闻联播,余光瞟见她耳根红了一小片。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梅雨季还突然。那年开春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眼前一黑栽倒在卫生间门口,后脑勺磕在瓷砖棱上,血流了一地。幸好秀兰那晚在我家楼下棋牌室打麻将,散场时看见我家厨房灯还亮着,觉得不对劲上来敲门。等我从医院醒来,儿子小赵正跟主治医生在走廊说话,秀兰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手微微抖,果皮断了好几截。
出院后儿子跟我谈了半宿。他媳妇刚怀上二胎,单位又赶着评职称,实在分身乏术。他说爸,要不你跟秀兰阿姨的事儿就定下来吧,你们俩住一起彼此照顾,我们做子女的也放心。我知道儿子是真心话,他从小就不黏人,但每年清明给他妈扫墓,碑前那束白菊都摆得比谁都齐整。
我跟秀兰商量这事时,她正在厨房给我熬小米粥。蒸汽糊了窗户玻璃,她拿抹布擦了一道竖缝,背对着我半天没吭声。最后她说,赵老师我比你小五岁,还不算太老。搭伙过日子行,但有话得说在前头:各自的钱各管各的,生病了各找各的儿女,哪天过不到一起了,谁也别赖着谁。
我当时觉得这话在理,老年人再婚哪能像小年轻那样不管不顾。可真正搬到一起住才发现,理是冷的,日子是热的,冷热一激,铁打的道理也要起锈。
头几个月还算太平。她把我那两室一厅重新归置了一遍,阳台上的旧书报全卖了废品,换了两盆君子兰。衣柜腾出一半挂她的裙子,樟脑丸换成了薰衣草香包。吃饭也从以前的一锅乱炖变成四菜一汤,她做饭我洗碗,她擦桌我拖地。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各盖各的被子,中间像隔着条楚河汉界。
但有些东西不是被子能隔开的。她睡觉轻,我起夜次数多,每次从卫生间回来都能听见她翻身的窸窣声。早上她六点就醒,在厨房叮叮当当捣鼓豆浆机,我习惯睡到七点,被吵醒了就躺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以前一个人住,想几点吃就几点吃,炒菜咸了淡了没人挑理。现在她做饭清淡得近乎寡味,我提了一句能不能多放半勺盐,她端走我的碗重新回锅,出来时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最要命的是钱。倒不是谁贪谁的钱,是花法不一样。她去超市买促销鸡蛋,能排四十分钟队省下两块八,回来兴冲冲跟我表功。我说你时间不是钱啊,她当场就变了脸色,说赵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怎么连日子都不会过。端午节她买了三斤糯米两斤红枣准备包粽子,我说楼下超市现成的嘉兴肉粽才十五块钱一兜,费这个劲干什么。她手里淘米的笊篱往水池里一摔,水花溅了我一脸,说你懂个屁,这叫过日子的心气。
吵完架她三天没跟我说话,饭照做,衣照洗,就是把我当空气。我给她倒水她不喝,给她剥橘子她不接,晚上背对着我睡,脊梁骨硬邦邦戳在空气里。我那几天也倔,心想当初说好了各自管各自,你凭什么跟我甩脸子。可到了第四天晚上,我起夜回来发现她被子滑到地上,人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床角。我轻手轻脚把被子给她掖好,她突然翻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说赵老师,我在厨房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巴掌大一块,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我这才发现她走路确实有点跛。心里那点倔劲儿顿时像被针扎了的皮球,瘪得干干净净。我翻出红花油给她揉膝盖,皮肤贴皮肤的温度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给怀孕的老伴揉浮肿的脚踝。秀兰的膝盖骨圆圆的,皮肤松了,揉着揉着有水滴砸在我手背上。她说我不是在乎那两块八,我是怕你觉得跟我过日子不值当。
那个晚上我们破天荒聊到凌晨三点。她讲她丈夫走后头两年,每天对着空房子擦三遍地,擦得地板缝里都能照见人影子。我讲我老伴最后那段日子,每天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给我织毛裤,织到一半人走了,那条毛裤至今还在柜子底层压着。我们像两个在黑暗里摸到对方伤口的士兵,突然发现彼此的疼法原来差不多。
但理解和改变是两码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依然磕碰,只是吵架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五天一次。她嫌我上厕所不掀马桶圈,我嫌她把我备课用的红笔拿去记菜价。她姐姐从老家来住了一星期,两个女人在客厅叽叽喳喳回忆从前,我在卧室看了一星期无声电视。她外甥结婚要随份子,她问我出多少,我说你的亲戚你定,她就把我那份也做主包了八百,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嘀咕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她女儿林娜从南京回来那次。秀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大扫除,擦窗玻璃时站在凳子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我扶着她脚踝手心全是汗。林娜到家那天拎了两箱牛奶一兜进口水果,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我们双人床的枕头上停了停。吃饭时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赵叔谢谢你照顾我妈,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话说得客气,客气里透着凉,像冬天食堂里放久了的那盆西红柿蛋汤。
林娜住了五天,秀兰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早上五点多就去菜市场买新鲜鲫鱼。我帮不上忙,就负责洗碗拖地,偶尔下楼帮她们娘俩取快递。有天下午我提前回家,听见她们母女在厨房说话。林娜声音压得很低,说妈你现在跟他住一块儿,万一哪天他先走了,这房子他儿子会不会跟你争。秀兰说我们讲好了各管各的。林娜说讲好了有什么用,到时候人家儿女不认账你怎么办,你这一辈子攒的那点棺材本经得住折腾吗。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替她们拿的快递包裹,塑料纸在我掌心里发出细微的脆响。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以为我又失眠,伸手在我背上拍了拍,说赵老师你数羊。她的掌心暖烘烘的,可我觉得有道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
七月的一天,广场舞队组织去邻市看荷花展。大巴车颠了三个小时,到了景区我后背就开始发紧,像是有人在拿钝刀子割肉。秀兰正跟几个老姐妹在荷花池边拍照,墨绿裙子衬着粉白荷花,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我扶着凉亭柱子慢慢蹲下去,冷汗把衬衫领子全打湿了。
送医院查出来是急性胰腺炎,儿子小赵从单位请了假连夜开车过来。我躺在病床上挂水,模模糊糊看见秀兰在走廊被护士拦着办手续,她翻遍手提袋找不到医保卡,急得在原地转圈。小赵跑过去拿出自己的卡先垫了押金,回头看了秀兰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跟他妈当年生病时我看那些远房亲戚的眼神一模一样——客气,但划着界限。
住院那半个月,秀兰每天坐两小时公交车来送饭,保温桶里装的是小米南瓜粥,清淡得没半点油星。她坐在床边看着我一口口喝下去,拿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跟我老伴从前照料我的姿势如出一辙。可每次小赵来换班,她就默默站起来说我去打壶热水,把病房留给我们父子俩。有一回我半梦半醒间听见小赵在外面打电话,跟媳妇说这边有秀兰阿姨帮忙盯着,他周末就能回去。语气里那份如释重负让我鼻子发酸,但紧接着他又补了句,不过爸那房子我得上点心了。
病好出院那天,秀兰扶着我上楼,一步一歇。到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手抖得对了三次才插进锁孔。我站在她身后,闻见她发间桂花头油的味道里掺了白头发才有的那种陈气,突然意识到她今年也六十了,膝盖还有旧伤,每天挤公交车往返四个小时来照顾我,她女儿林娜知道吗,知道了会心疼吗。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剧里演一对老夫妻因为子女干涉闹离婚。秀兰突然调低音量,说你出院前我去问了医生,说这个病得忌油腻忌劳累,以后饮食得精细着来。她顿了顿,又说赵老师,林娜前天打电话来,说我外孙暑假没人带,想让我去南京帮几个月忙。我没接话,盯着电视屏幕里那对老夫妻抱在一起哭,画面晃得我眼睛涩。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很默契地没再提南京的事。她照样做饭我照样洗碗,只是碗洗得越来越慢,水龙头哗哗冲着瓷面,我盯着水流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天傍晚她去广场跳舞,我独自在家收拾书柜,从最底层翻出老伴那条没织完的毛裤,灰色毛线已经起了球,半截裤腿耷拉着,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我把它贴在脸上闻了闻,樟脑丸的气味底下还藏着一丝洗不掉的医院消毒水味道。
秀兰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换了拖鞋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毛裤愣了两秒,然后轻轻从我手里抽走,说线都松了,我帮你重新绕一绕,改条围巾吧。她坐在台灯底下绕毛线,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去,影子投在墙上像老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突然想起年轻时候在师范学校读书,女生宿舍楼下等初恋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以为爱情就是要死要活的誓言,现在才明白走到我们这个岁数,能有人肯帮你绕一团旧毛线都是天大的缘分。
但缘分再大也大不过过日子那些细碎的磋磨。八月她女儿又打电话来催,说孩子没人管,她实在走不开。秀兰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给君子兰浇水的时候看见她肩膀轻轻抽动。那盆君子兰是她搬来时亲手栽的,现在叶片肥厚油亮,抽出一根高高的花箭。我端着水壶走过去,说秀兰,去南京帮帮你闺女吧,小孩子的事情耽误不得。
她转过头来,脸上泪痕还没干,说你呢赵老师,你胰腺炎刚好,一个人在家怎么行。我说我这么大个人还能饿死不成,再说小赵说了周末就回来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那我把冰箱给你塞满。
她走那天我去车站送她,林娜带着外孙开车来接。小男孩在后座蹦蹦跳跳喊外婆,秀兰半个身子探进车窗去摸孩子的脸,回过头来看我,眼睛亮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她说赵老师,冰箱第二层有包好的馄饨,够你吃半个月,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别浇太多水,七天一次就行。我说行了快走吧,孩子等急了。
大巴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动,后视镜里她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墨绿色裙子上一个模糊的光点。我转身往回走,老街两边的梧桐树荫把阳光切得碎碎的,走了两步突然觉得左边肩膀比右边轻,才想起来平时走路秀兰总站在我左边,因为她左耳有点背,我说话要凑近她左边才听得清。
一个人住回那两室一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第一天晚上我打开冰箱拿馄饨,看见第二层整整齐齐码着保鲜盒,每个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馅料,猪肉白菜的,三鲜虾仁的,还有我最爱吃的荠菜鸡蛋,她知道我血脂高,特意少放了油。我煮了一碗荠菜馄饨,热气扑在眼镜片上雾蒙蒙一片,嚼着嚼着觉得有点咸,原来眼泪淌进碗里了。
头一个月她还每天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睡了没药记不记得吃。电话那头经常传来外孙哭闹的背景音,她说不了几句就得挂。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一星期一次。有回我问她君子兰开花了没有,她沉默了一下说赵老师我忘了交代你,这花得搬到屋里来,晒大太阳不行。我走到阳台一看,那盆君子兰叶子已经蔫了一半,花箭弯着头垂在盆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我试着照顾那盆花,搬进屋里阴凉处,浇了水又不敢多浇。可叶子还是慢慢黄下去,最后整株枯萎得像一把干稻草。我蹲在地上清理枯叶时,突然想起秀兰走之前说君子兰七天浇一次水,我记成了半月一次。原来我连一盆花都照顾不好。
国庆节小赵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住了三天。儿媳妇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跟小赵下棋,他第三局赢了我就开始支支吾吾。爸,他说,我们那套房太小了,二胎生了挤不下,最近在看城南的新盘,首付还差一点。
我把手里的象棋放下,卒子硌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小赵你直说。他搓了搓后脑勺,说爸你看你这房子现在也空着,要不先挂中介,卖了的钱给我们凑首付,等你以后跟我们住,我跟你儿媳妇肯定好好照顾你。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枝丫。对面楼秀兰家的阳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没人浇水,干藤垂在防盗窗外随风晃荡。我突然明白,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各管各的搭伙,只要人住到一起,吃的喝的用的,高兴的难过的,就全都搅和在一块儿分不开了。那些说好了各自负责的话,不过是在日子这锅滚水里撒的一把葱花,看着好看,一搅就没了。
我没答应小赵卖房,也没说不答应,只说我再想想。他媳妇在厨房听见了,当晚收拾碗筷时摔了一个盘子,脆响传过来,小赵的脸色也跟着碎了一地。他们提前一天走了,走的时候儿媳妇连招呼都没打,小赵在门口站了半天,说爸你再考虑考虑,我们那边房子真的等不了了。
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冰箱里的馄饨早吃完了,保鲜盒洗得干干净净摞在角落里,像一排空了的时光胶囊。我每天去文化广场散步,广场舞的队伍还在,领舞换了个穿红运动服的胖阿姨,放的是《小苹果》。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入冬那天我第一次主动给秀兰打电话,响了很多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锅铲翻炒的动静。她说赵老师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南京这边入冬比咱们那冷多了,你多穿点。我说秀兰,君子兰死了。电话那头炒菜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说死了就死了吧,我早说让你搬屋里,你不听。
我说秀兰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小孩子喊外婆吃饭。她说赵老师,林娜她老公调到上海去了,他们准备把南京房子卖了去上海,说我跟着过去帮忙带孩子。我说那你呢,你想去上海吗。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最后她说,赵老师,我膝盖最近疼得厉害,上海医院比咱们那好,去看看也行。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那你保重。她也说那你保重。两个保重像两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轻飘飘的,砸在地上却有声。
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在家煮速冻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喜气洋洋祝全国人民阖家团圆。饺子煮破了皮,汤变得浑白,我捞了一碗糊塌塌的面片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学生拜年的短信。小赵转了一笔钱过来,备注写着爸新年快乐,我没收,二十四小时后原路退回了。
初一早上我出去散步,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地上散落着鞭炮碎屑。走到秀兰家楼下时我停住脚步,抬头看她家阳台,那盆干枯的绿萝不知被谁清理掉了,空花盆倒扣在台面上,像一只合上的眼睛。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冷风灌进领口,把人都吹透了。
开春后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拳,七点回来熬一碗杂粮粥,上午看看书报,下午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下两盘象棋,晚上看新闻联播然后九点半准时关灯睡觉。生活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钟点,每个缝隙都被填满,不留思考的空档。
清明节我给老伴扫墓,碑前的土还是湿的,我把带来的白菊一枝枝插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旁边隔了两排的墓碑前站着一个穿墨绿衣服的女人,背影瘦了一些,膝盖微微弯着像是站不太直。我心里咯噔一下,腿比脑子先动,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
是她。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手里捧着的那束花也是白菊,跟她从前给我削苹果时一样,手指微微发抖,花瓣掉了几片在泥里。她说赵老师你也来扫墓。我说嗯,今天清明。她说我知道,特意从上海赶回来的,下午还要坐高铁走。
我们并排往公墓外面走,石板路两边种的松柏才浇过水,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泥土腥气。她走路确实有点跛了,左腿落地的时候轻轻顿一下。我说你膝盖看了没。她说看了,医生说是退行性病变,让少爬楼梯少走路。我说那你还在上海爬楼梯带孩子。她苦笑了一下,说不带怎么办,林娜两口子都上班,请保姆又不放心。
走到岔路口她往左我往右,她停下来看着我,说赵老师你气色好多了。我说天天打太极,身体是硬朗了些。她说那就好,那就好。连说了两遍那就好,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个好字几乎被风吹散了。我站在原地看她往左边公交站走,墨绿裙摆在脚踝处晃荡,膝盖微微打着弯。她走了十几步又回头,说你那盆君子兰,其实可以救活的,我忘了告诉你,枯了别扔,把根挖出来剪掉烂的,换新土还能发新芽。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车窗玻璃后面她的脸模糊成一小团。我转身往右边走,走着走着突然跑起来,六十五岁的老骨头在公墓的石板路上跑出沉重的脚步声。可公交车已经拐过弯看不见了,我站在路边喘粗气,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给秀兰发短信,说你要是过得不舒心就回来吧,我这边房子还在,阳台给你留着种花。等了半小时她没回,我想这个点她肯定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她回了两个字:再说吧。
再说吧。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想起她从前说各自管各自时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包馄饨时在保鲜盒上写日期的侧脸,想起她揉我背上说赵老师你数羊时的掌心温度。这三个字就像那盆君子兰,看着枯了,但根还埋在土里,只缺一把新土一瓢清水。
小赵五一回来又提卖房的事,这次我没回避,把话摊开了说。我说房子暂时不能卖,我跟你秀兰阿姨还有可能。小赵脸色难看,说爸她都去上海了,你们这样拖着算什么。我说拖着就拖着吧,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拖不起的。儿媳妇在旁冷笑,说爸你就守着这老房子过吧。我说对,我就守着。
送走他们之后我把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枯枝拔了,按秀兰说的把球茎挖出来,果然根须还有一点青色。我拿剪刀细细修掉腐烂的部分,换了新土重新栽进去,每天浇一点点水,搬到窗台能晒到太阳又不太烈的位置。一个月后它冒出两片嫩绿的新叶,薄薄的,透着光,像秀兰跳舞时旋开的裙摆。
六月份秀兰打电话来,说林娜她婆婆从老家去上海帮忙了,她想回来住一阵。我在电话这头攥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嘴里只说了句好,我给你把屋子收拾收拾。她说赵老师你不用特意收拾,就那样挺好。我说那阳台上君子兰又活了,发了新叶,你回来看。
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买菜,路过文化广场时广场舞刚好散场,几个老姐妹围在一起商量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舞裙。我拎着菜篮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夏天秀兰穿墨绿裙子转圈的样子,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她头发上,桂花头油的味道混着汗味飘过来,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现在我知道日子不会一直那样,但也不一定就此断掉。六十五岁的人了,活到这把年纪该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搭不搭伙,也不是有没有那张证,而是愿意在对方生病的时候坐上四小时公交车去送一碗粥,是吵完架背对背睡觉半夜还记得给对方掖被角,是分开大半年回来第一句话问的是阳台上的花开没开。
至于生理需要,那是年轻人的说法。到我们这个岁数,最奢求的不过是有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对着同一个电视屏幕叹气,叹完气扭头问你一句:明天的豆浆是喝甜的还是咸的。
我回家把冰箱擦了擦,把新买的馄饨皮和荠菜馅放进去,又把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转了转方向,让新叶子对着门口的方向。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没开,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答一声。
我知道她明天下午到,跟去年走的时候一样,坐那趟经过老街的大巴车。这次我打算去车站接她,路上经过花店买一盆新的绿萝,她从前阳台那盆枯了,我偷偷扔了,得赔她一盆。
敲门声可能要等到后天或者大后天才能响,但没关系,我可以等。六十五岁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也最懂得时间的分量。一盆君子兰从枯到活要两个月,两个人从散到聚可能要半年一年,但只要根还活着,总能等来新叶子。
我坐在沙发上,外面天渐渐暗了,对面楼谁家在炒菜,葱花香飘过来。我闭上眼睛,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不是今天,但总会是某一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