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手上一层泡沫,我没急着去拿手机。等擦干了手,才从茶几上摸起来看。银行发的,尾号7319的储蓄卡入账一笔,金额不大,三千二。备注写着工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觉得不太对劲。
我自己的工资卡尾号是7320。上个月公司换合作银行,重新办了一批工资卡,当时我亲手填的单子,记得清楚。这张尾号7319的卡,我从没见过。
可能是哪个同事填错手机号了。我这么想着,打开网银查了一下账户名。
李明。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李明是我以前的同事,去年调去了分公司,平时没什么联系。他的卡号,怎么绑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翻到短信往上看,才发现这条入账提醒从半年前就开始了。每月一次,金额不固定,有时两千多,有时三千多。我居然一直没注意,还以为是垃圾短信,没点开过。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说实话,心里有点发毛。别人的银行卡绑了我手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他拿这卡干了什么,短信全发我这儿,到时候说不清。
我又翻了一遍,确定这不是什么诈骗短信。账户名确实是李明,收款方是本地一家医院。
医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银行客服电话。客服说,这种情况建议我先挂失,再重新办一张。我说那卡不是我的,挂失不太合适吧。客服说,既然绑了您的手机号,说明当初预留的就是您的号码,您可以先做口头挂失,后续让持卡人去柜台处理。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晚我就在手机银行上点了挂失,顺手申请了注销。
挂完电话,我老公李强从书房出来,问我跟谁打电话。我说没什么,银行的事。他哦了一声,又回去了。
临睡前我刷手机,看到李明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趴在病床上笑,配文:闺女今天精神不错。那是他女儿,叫小雨,我见过几次,挺可爱的一个小姑娘。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那卡确实不该绑我手机号,注销了也没什么错。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
李明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炸了。
“王芳,我卡里那笔钱呢?七十九万呢?”
我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我说什么钱,我不知道。
他说他今天去医院交费,发现卡被注销了,账户里的钱全部冻结,包括他借来的七十九万治疗费。他说他女儿下个月就要做手术,钱全在那张卡里。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他跑遍了银行,人家说注销是他预留手机号操作的。他问我,为什么他卡上预留的是我的号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他说了句“我到公司了”就挂了。十分钟后,他冲进我们办公区,手里举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谁把我卡注销的!谁!”
他声音都在抖。我坐在工位上,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沓纸落在地上,我扫了一眼,最上面一行写着:医疗费借款明细,合计柒拾玖万元整。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01
李明在公司闹了一上午,最后被保安架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还在喊,说钱是给闺女救命的,谁动了他的卡,他豁出命也要找回来。
同事们都站在走廊里看热闹,没人敢上前。我坐在工位上没动,后背一层冷汗。我知道那卡是我注销的,但我没想到里面有那么多钱。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同事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李明最近状态一直不好,他闺女查出来个什么病,花了不少钱,他到处借钱,人都瘦了一圈。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刘姐又说,你们以前不是坐隔壁吗,他没找你借过?
我说没有。
刘姐啧了一声,说也是,他那人好面子,不会轻易开口。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脑子里全是李明早上那个样子,眼睛通红,手在抖。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公司,李明是出了名的脾气好,谁找他帮忙都笑呵呵的。
下午我干活的时候一直走神,打错了两份报表。主管过来问怎么回事,我说昨晚没睡好。主管没多说,把报表扔回我桌上。
下班回家,李强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头也没抬,问了句今天咋样。
我说还行。
我换了鞋,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说你还记得李明吗,我以前同事。
李强没应声。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手机。
“他闺女好像病得挺重。”我说,“今天他跑到公司来,说卡被人注销了,七十九万取不出来。”
李强的拇指停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什么卡?”他问。
我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工资卡还是什么卡,绑了我手机号,我昨晚给注销了。我越说越小声,感觉自己像个闯祸的小孩。
李强放下手机,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他说你没事动人家卡干什么。
我说我又不知道那是他的,短信发我手机上,我以为绑错了。
他没再说话,起身去了阳台。我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他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的,除非烦心事。
我切完菜,心里堵得慌。锅里的油烧热了,我才想起来没准备葱姜。算了,凑合炒吧。
晚饭桌上,李强一直没怎么说话。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个李明,”他终于开口,“他女儿得的什么病?”
我说我也不清楚,就听说是挺重的病,要花不少钱。
李强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问。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公司年会,李明来我们这桌敬酒,李强也在。他俩碰了个杯,互相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他俩又不认识,怎么像老熟人似的。
现在想想,可能是我多心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到李明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就一张图,医院走廊,灯亮着,空荡荡的。配文一个字都没写。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心里不是滋味。说到底,是我注销了那张卡。
我翻了个身,李强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我轻声说了句,要不我明天帮李明问问医院那边,看能不能先欠着费用。
他没应声。
我以为他睡着了,刚闭上眼,就听见他闷闷地说了句:“别掺和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又暗下去。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明举着那沓纸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闺女趴在病床上的照片。
那个叫小雨的小姑娘,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像她爸。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还是去人事那边查了李明的联系方式。
他现在在城东分公司,手机号没换。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
“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李明,是我,王芳。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你女儿的事,我想问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他笑了一声,说你能帮什么忙,我卡都被注销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我没敢说那卡是我注销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我认识几个医院的朋友,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先安排手术,费用的事再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李明,”我喊住他,“你女儿到底得的什么病?”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就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有点发愣。旁边工位的小张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东人民医院。
李明女儿的病房在三楼儿科,我打听到的。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那个小姑娘坐在病床上,正在看一本图画书。她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
病房里就她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
我轻轻推开门进去。小姑娘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你是来看我的吗?”
我点头,在床边坐下,问她怎么一个人。她说爸爸去缴费了,一会儿就回来。
“阿姨,你认识我爸爸吗?”她问我。
我说认识,以前一起上班的。
她哦了一声,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又抬头看我:“阿姨,我爸爸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说没有,你别瞎想。
她撇了撇嘴,说我爸这两天老皱眉头,跟他说话也不笑。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看她的书。那是一本《小王子》,书页卷了边,翻得挺旧了。
“小雨喜欢看书?”我问。
她点头,说爸爸每周都给她买一本新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爸说,等我病好了,带我去动物园看长颈鹿。”
我说那一定很快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我坐在那里,陪她看了一会儿书。她翻到一页插图,指着上面说,阿姨你看,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李明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住了。他手里捏着几张单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警惕。
“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刚好路过,来看看小雨。
他没说话,走到床边,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小雨拉他的手,说爸爸,这个阿姨说认识你。
李明嗯了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跟以前判若两人。
“王芳,”他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他靠在墙上,掏出烟,又塞回去了。
“那卡的事,”他说,“我查过了。是我以前在分公司办工资卡的时候,留的紧急联系人号码。那时候填错了,填成了你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更正。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卡里那七十九万,是我借的。小雨下个月要做骨髓移植,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一共差不多这个数。我跑遍了所有能借的地方,好不容易凑齐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说注销就注销了,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又觉得道歉没用。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他低下头,说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也帮不上忙。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有护士推着担架跑过去。
“手术费用的事,”我说,“我再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病房,小雨还在看书。她见我们回来,抬头问李明:“爸爸,钱交上了吗?”
李明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说快了,爸爸在想办法。
小雨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书了。她翻了两页,忽然说:“爸爸,阿姨的头发上有个东西。”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发卡松了,是我早上出门随便别上去的,快掉了。
小雨说:“阿姨你头发真香,像我妈妈以前用的洗发水。”
我笑了笑,问她妈妈呢。
她说:“妈妈说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等我病好了就回来。”
我转头看李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绷着。他没说话。
我帮小雨把散落的绘本收拾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雨正冲我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李明送我出病房。我问他:“小雨妈妈呢?”
他沉默了几秒,说:“走了。三年前走的,再也没回来过。”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风有点大。手机响了一声,是李强发来的微信。他问我下班没,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脑子里全是小雨那句话,像我妈妈以前用的洗发水。她妈妈走了三年,她还记得那种味道。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路上手机又响了,是李强。我没接。
到了小区楼下,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见客厅灯亮着,李强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看见了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特别关心我的行踪。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强问我去哪了。我说去看了个朋友的孩子。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问哪个朋友。
我说以前的同事,你不认识。
他没再问。但我注意到,他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临睡前,他手机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字:雨。
他很快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
雨。
谁的名字里带雨?
03
我进门的时候李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碗面,坨了,筷子搁在旁边。
“你吃了没?”他没抬头。
我没换鞋,站在玄关那儿看他。“李强,李明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李明?”
“我前同事,去年调去城东那个。”我盯着他的脸,“他女儿生病,欠了七十九万。他工资卡绑的是我手机号,我前天晚上把卡注销了。”
李强放下手机,抬头看我。“你注销人家卡干什么?”
“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来了。我以为是诈骗。”
他嗯了一声,又拿起手机。“那你去跟他说清楚不就行了。”
“我说了。”我往前走两步,“他今天在公司发疯,举着明细单子到处喊。领导叫了保安才把他拉走。”
李强没接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拇指在划拉什么。
“你认识他吧?”我说,“去年年会,你俩在角落里聊了很久。我过去叫你,你说在谈工程上的事。李明是干行政的,跟你工程有什么关系?”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那时候他过来搭话,我不理人家不礼貌。”
“那你手机里那个‘雨’是谁?”
李强站起来,绕过我去厨房。“我去把面热一下。”
“李强!”
他停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王芳,你今天也累了,先吃饭。”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的那件灰T恤后颈有一道褶子,压得歪歪的。他平时不这样。李强是个讲究人,衣服从来都平整。
那天晚上他没回卧室。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灯关着,手机屏幕亮着。我走近两步,他听见动静,一下把手机按灭。
“还不睡?”他声音有点哑。
“你回屋睡吧。”
“沙发凉快。”
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醒了,听见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拉门出去。
上午到公司,人事那边通知我,李明被叫去谈话了。他走的时候从我工位旁边过,脸灰扑扑的,嘴角起了皮。
“王姐,”他站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卡的事……我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弄好。”
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他女儿小雨,那个瘦瘦小小、扎两个辫子的女孩,在医院走廊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存的医院电话。
“你好,儿科住院部。李小雨今天情况不太好,主治医生下午要找家属谈话。”
我挂了电话,又拨李明的号。响了三声他接了,没说话。
“下午小雨那边要谈话,”我说,“你过去一趟吧。”
“我今天请不了假。”
“我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王姐,”他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注销了他的卡?因为他女儿没钱治病?还是因为昨天他举着明细单子在公司喊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全是血丝,像三天没合过眼?
“别问那么多,”我说,“下午我去医院,你该上班上班。”
他嗯了一声,挂了。
下午两点半我到医院的时候,小雨正靠在病床上画画。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王阿姨!”
“画什么呢?”
“画妈妈。”她把纸翻过来给我看。上面画了一个长头发的人,站在花丛里,脸是笑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她问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明说她妈妈三年前离开,再没回来过。
主治医生在办公室等我。他推了推眼镜,说孩子的情况不算乐观,骨髓配型还没找到合适的供者,建议扩大配型范围。
“费用方面,”他翻了翻病历,“之前李明说在筹了。你们是家属?”
“我是她爸爸的同事。”
医生点点头,没多问。我拿着配型申请单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李强。
“在哪?”他问。
“医院。”
“谁病了?”
“李明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管人家的事干什么?”
“我把他卡注销了。他的钱全在卡里。”
“那也不是你的错。他自己填错号码,怪得了谁?”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李强,你怎么知道他填错号码?”
他没回答。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晚上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纸哗哗响。我想起昨晚他躺在沙发上按灭手机的动作,想起他今早在玄关站的那半天。
李明调去城东分公司,是去年三月的事。我记得当时他说,那边离家近,方便照顾孩子。
李强去年三月,说要去外地出差两周。我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往包里多塞了一件外套,说那边冷。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个月他回来之后,有段时间总走神。我问过他怎么了,他说项目上烦。
小雨八岁了。李明调过去的时候,她正好五岁。
我攥着配型申请单,纸的边缘被我捏出褶子。有些事情我不能想,一想就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李强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我洗了手坐下。
他盛了饭放我面前。“下午去医院,情况怎么样?”
“还没找到配型。”
“那挺麻烦的。”他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吃饭。”
我看着碗里的菜,没动筷子。“李强,你以前去过城东分公司吗?”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去过几次,开会。”
“见过李明吗?”
“见过。”他放下筷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女儿五岁那年,你出差两周那次,见过吗?”
李强看着我,眼神没躲,也没说话。厨房的灯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影子,他嘴角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说:“王芳,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没回答。站起来收了碗筷,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只扒了两口的饭。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纱帘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客厅很安静。厨房里的水声一直没停。
04
周六早上我去了趟城东。
李明调过去之后我几乎没去过那片。分公司在一条老街上,三层小楼,门口两棵梧桐树。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在附近转了转,走到一家早点铺子,要了碗豆浆。老板娘四十多岁,手脚麻利,见人就笑。
“大姐,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带个女儿,住这附近?”我问。
“姓李的多了。”她往油锅里下油条,“你说的是不是那个闺女生病那个?瘦高个,话不多?”
“对对,就是他。”
“住后面那条巷子,第三家。他闺女以前常来买豆腐脑,嘴巴甜得很。后来生病就不咋来了。”老板娘擦擦手,“你是他什么人?”
“同事。”
“哦。”她看我一眼,没再问。
我喝完豆浆,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巷子不深,第三家是个老式单元楼,铁门锈了一半。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红色的小外套,袖口有块补丁。
楼下一个老太太在择菜,看见我,问:“找谁?”
“李明。”
“上班去了。”她低头择菜,“你是他亲戚?”
“同事。”
“那孩子可怜。”老太太叹口气,“她妈走了三年,他一个大男人拉扯孩子。前些日子又查出那个病,听说是要换骨髓,要好多钱。”
“他家里还有别的亲戚吗?”我问。
老太太想了想。“没见他有什么亲戚来过。就去年,好像有个男的来过几回,开着车,停门口也不上来。”
“什么样的车?”
“黑的,挺新的。”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抬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那件红色小外套在风里晃了晃。
手机响了,是李明。
“王姐,你今天是不是来城东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楼下张奶奶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个女的在楼下打听我。”他顿了顿,“王姐,你有事找我?”
“没有。”我说,“就是路过。”
他没追问。沉默了几秒,说:“小雨今天精神好一点,说要画画。她说你上次去看她带的彩笔颜色很全。”
“那她喜欢就好。”
“王姐,”他又顿了顿,“我知道你帮我是觉得内疚。那卡的事真不怪你。钱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别管了。”
“你想什么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
他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太阳晒着后颈,有点烫。他那句“总会有办法的”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一上班,李明没来。人事说他请假了。我打他电话,关机。
下午三点,我接到医院电话。“李小雨的配型结果出来了,有几个新的候选供者,需要家属来确认一下。”
“他爸电话打不通。”
“你能联系上他吗?主治医生说最好今天能来。”
我挂了电话又拨李明的号,还是关机。我给李强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李明今天没来上班,电话关机。他女儿那边配型结果出来了,医院让去确认。”
“你替他操这个心干什么?”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有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问问。”
“你认识他?”
“不是你说他是我前同事的熟人吗?”
“李强,”我攥着手机,“去年年会,你到底跟他聊了什么?”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我下班去趟城东。”
“你去城东干什么?”
“你不是说他电话打不通吗?我去找他。”
“你怎么知道他住哪?”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你上次去医院,不是拿了他的住址吗?”
我愣住了。我没跟他说过李明住址。我只跟他说过李明调去城东分公司。
“李强,”我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他住城东?”
“你不是说他调过去了?”
“调过去跟住那边是两回事。他可能在别的地方住。”
电话那头,李强没接话。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他说了声“回头说”就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李强今天的声音有点不对,平时他说话不带喘的,今天好像有点急。
下班我直接去了医院。主治医生在办公室,见我来了,说:“家属还没来?”
“电话打不通。结果怎么样?”
医生翻着报告,眉头皱着。“有几个候选供者,但匹配度都不高。其中一个需要进一步做高分辨检测。”
“谁?”
“一个姓李的,42岁。”医生翻了翻单子,“叫李强。你认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头慢慢收紧。“你说谁?”
“李强。”医生把单子推过来,“这个人是上个月做的配型登记。跟李小雨有很高的相似度,我们需要他来做高分辨确认。”
我低头看着那张单子。名字、年龄、联系方式,都是对的。
李强,42岁,工程师。手机号是那串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数字。
他上个月去做了配型登记。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李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是患者家属吗?”
“登记信息上写的是志愿者。”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不是认识?要是认识的话帮忙联系一下,这个匹配度挺高的,对患者来说很难得。”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医院的灯白得刺眼,照得走廊空荡荡的。旁边有个小孩在哭,护士蹲下来哄他,声音软软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强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出键上,没按下去。
他上个月去做配型登记,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认识李明,认识小雨,知道他们住城东。他手机里有备注“雨”的消息。他去年年会跟李明聊了很久,他说是工程上的事。
我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掌心里有汗,凉的。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响。
05
那天晚上李强回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
他换鞋进门,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你去找李明了吗?”
他嗯了一声。“他手机掉水里了,拿去修了。”
“配型的事你知道吧?”
李强挂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背对着我,说:“知道了。”
“你上个月去做配型登记了?”
他没说话。外套挂好了,他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倒杯水。”
“李强。”我站起来,“你看着我。”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转身。灯从背后打过来,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认识小雨多久了?”我问。
“王芳,你别问了。”
“你给她做配型登记,你手机里存了个叫‘雨’的人,你去城东找李明。”我一步步走过去,“李强,小雨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来。灯光底下,他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王芳,”他说,“小雨的事,你别管。”
“为什么不能管?”
“就是不能管。”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很陌生。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小雨在病房里玩拼图,看见我来了,开心地招手。
“王阿姨!你看我拼的!”
是一幅城堡的拼图,缺了几块。她的小手按在拼图上,指头细细的,骨节有点突出。
“你爸爸呢?”我问。
“爸爸去买饭了。”她低下头,“王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呀?”
“很快的。”
“我想回家。”她小声说,“家里的花该浇水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背上贴着滞留针,胶布有点翘,我帮她按了按。
“小雨,”我说,“你记得你以前见过一个叔叔吗?高高的,开黑色的车?”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是李叔叔吗?”
我一愣。“李叔叔?”
“嗯,李叔叔。”她低头继续拼拼图,“他来过好几次,还给我带过小熊糖。”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好像是很久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
我手一抖,指尖碰到她手背上的胶布。她没察觉,专心拼一块云朵形状的拼图。
妈妈还在的时候。三年前。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李明。他手里提着两个饭盒,看见我,站住了。
“王姐。”
“小雨说你去年见过一个姓李的叔叔,开黑车。”
李明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王姐,你别问了。”
“你女儿生病,你欠了七十九万,你工资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我看着他,“李明,你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我。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姐,那卡的事,真不怪你。”他声音发涩,“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填错了。”
他说完提着饭盒进了病房。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
下午我回公司,人事那边说李明的事处理完了,记过一次,扣了半月奖金。他明天回来上班。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小雨说她妈妈还在的时候见过那个叔叔,李明说卡填错了,李强说让我别管。
我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查了下李明的资料。他入职填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着。
我翻到后面,看见一行小字:配偶,赵某,三年前离异。
离异。不是离开,是离异。
李明说他妻子三年前离开,再没回来。他没说离婚了。他跟我说的是“离开”。
我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赵某。三年前离异。小雨那时候五岁。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李强抱着小雨,站在一个公园的秋千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小雨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
照片下面没有文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李强抱着小雨,笑得那么自然,像是抱过很多次一样。
我拨李强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小雨的事,你别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见。
“李强,”我话没说完,他挂了。
我听见电话挂断前那零点几秒里,背景有李明的声音:“哥,钱的事……”
哥。
李明叫他哥。
我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我翻到那张配型登记单的照片,下午在医院拍的。李强,42岁,志愿者。上个月登记的。
李明叫他哥。他抱着小雨笑。他手机里存着“雨”。他去年年会跟李明聊了很久。
小雨八岁。李明三年前离异。那时候小雨五岁。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李强的脸在夕阳的光里有点模糊。我放大看了看,他抱着小雨的姿势,像是抱过很多次。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从来没提过李明,没提过小雨,没提过去年见过他们。
我锁了手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吓人。
我问自己,王芳,你在想什么?
我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