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邓诚站在玄关,浑身酒气,指着我,像盯一个仇人。
“沈雅涵!你自己看!”
他手里那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声音很大,把旁边熟睡的儿子都惊了一下。
我低头,白纸黑字,某司法鉴定所,父子关系排除。
那两个大字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两只眼睛,扎得我眼前发黑,半天没回过神。
“咱俩都是O型血,儿子怎么可能是B型?你当我傻?”邓诚的声音在发颤,“我偷偷去做的,三千块钱,就想给自己一个安心。结果呢?你干的好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了团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想说我从来没背叛过他,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他冷笑一声,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客厅只剩下我和儿子。我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纸都被我捏皱了。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塌了呢。
“妈妈……”儿子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软糯糯的。我抹了一把脸,硬撑着站起来,推开门,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爸爸呢?我听见他在说话。”
我把他搂进怀里,眼泪死死憋着,哑着嗓子说:“爸爸出差了,你先睡。”
他乖乖躺下,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熟睡的小脸,他说不清哪里长得像我,但每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怎么就跟我没血缘关系了?
我想不通,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可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那一夜,窗外雨下了一整宿,我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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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了,邓诚没回过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婆婆宋静倒是来了,进门也没换鞋,径直站客厅正中央,双手抱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雅涵,我早就看你不是个安分的主儿。结婚前那会儿,你身边围着一帮男同学,我当时就想说,没好意思开口。”宋静嘴角撇着,“这下好了,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没理她,低头给儿子剥了个橘子。子聪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时不时地笑出声来,完全不理会大人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倒是说话呀?”宋静见我一声不吭,火气更大了,“哑巴了?我儿子辛辛苦苦挣钱养你们娘俩,你就这么报答他?他对得起你哪一点?”
“妈,我没做过。”我剥橘子的手指尖有点发白,橘子汁渗进指甲缝里,凉丝丝的,“子聪是邓诚的孩子,我可以发誓。”
宋静嗤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发誓?这年头,发誓值几个钱?老邓家三代单传,你不能让我儿子白白替别人养儿子。”
那张纸是邓诚的亲子鉴定,复印件。宋静把它拍在茶几上,和三天前邓诚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两行字,顶灯的光打在上面,有些刺眼。
血缘关系排除。
医学鉴定,不是你说一句“不可能”就能翻盘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口委屈都压回肚子里去。
“妈,您想怎么办?”
“离婚。”
宋静吐出两个字,丝毫没犹豫。
“条件我们已经列好了,房子是邓诚婚前买的,车也是邓诚的,你净身出户。孩子你带走,老邓家不替别人养儿子。”
我的心像被人拿着刀尖,一下一下地剔,钝钝地疼。
我转头看向儿子,他正举着橘子瓣,笑着往我嘴里塞:“妈妈,你吃。”我张嘴接住,那一点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我却觉得比黄连还苦。
这几天我反复想过,会不会是医院抱错了?
会不会是鉴定报告出了问题?
我拼命地给邓诚发消息,告诉他我所有的猜测,没有回音。
我去公司找他,他让前台拦我,说邓总在开会,不见。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没办法体会。
我哭,哭完了还得擦干眼泪,给儿子做饭、洗衣服、哄他睡觉。
我甚至想过,干脆死了算了,可看到子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又舍不得了。
宋静走了之后,我从手机通讯录最底部翻出一个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李银凤,我大学室友,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可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拨出去。
大学那几年,我一直是个“独行侠”,和男生交往都很少,更别提有什么谈得来的异性朋友。
要说关系还算可以的男同学,就只有一个,高中的彭国栋。
想到这里,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眼皮上。
当晚,我做了个决定。
为了儿子,也为了自己,我必须把这份清白挣回来。
既然亲子鉴定的结果不能证明什么,那我就再找一个“男同学”去鉴一次。
万一结果能证明子聪和邓诚是亲生的,那前面那份报告就是有问题;如果不能证明,那就证明……我确实有问题。
我把儿子哄睡着了,坐在阳台上,月光很淡,映着楼下的路灯,一团一团黄澄澄的光晕。
我拿出手机,找到彭国栋的微信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抱着吉他笑得很憨的照片,看起来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按下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七下,那头接通了。
“喂?沈雅涵?”彭国栋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还有点儿犯困的沙哑,“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种话,怎么说出口呢?说我老公怀疑儿子不是他的,想找你去做个亲子鉴定?荒唐透了。
“没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我声音有点发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彭国栋说:“沈雅涵,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我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我捂住话筒,不让他听见,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才说:“真的没事,就是……有点事想找你帮忙,明天见面说行吗?”
“行。”彭国栋没有追问,报了个地址,“我开了个小饭馆,明天中午你有空过来,咱俩边吃边说。”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那个名字渐渐模糊了,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02
第二天中午,我安顿好儿子,让隔壁王婶帮忙照看两个小时,坐公交去了彭国栋说的那家饭馆。
饭馆开在城中村边上,铺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
“国栋家常菜”,歪歪扭扭地挂在一根铁杆上。
彭国栋围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灶台前颠勺。
看到我来了,他冲我咧嘴一笑,朝角落一张空桌努了努嘴。
“坐,我给你炒两个拿手的。”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墙上贴着的菜单和几张过塑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饭馆里没什么客人,几个装修工人在角落里吃着快餐,大声地说笑着。
空气中飘着一股油烟味和蒜蓉炒肉的香气。
彭国栋端着一盘辣子鸡丁和一盘清炒时蔬过来,放在我面前,又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坐我对面:“说吧,啥事?”
我低着头,捏着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话就是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彭国栋语气收起了笑,“你脸色不太好看。”
我抬起头,打量着他。
彭国栋比我大一岁,今年二十九,单眼皮,笑起来眼角有点细纹,人看着憨厚老实。
高中那会儿我们坐过半年同桌,他家开小卖部,经常给我带一包辣条。
后来高中毕业,各奔东西,也就过年时偶尔在同学群里聊几句。
“老彭,”我哑着嗓子,“我遇到了一件特别荒唐的事,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然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邓诚怀疑子聪不是亲生的、拿了亲子鉴定报告砸我脸上、宋静逼我净身出户、我自己也想不通孩子血型的事。
彭国栋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问:“那你想我做什么?”
“我想拉着你去做一次亲子鉴定。”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低下头,“我是清白的,我自己知道。可我说什么都白搭,得有证据。我认识的男人里,除了邓诚,就数和你走得最近……如果能证明子聪也不是你的,那就说明……就说明……”
我话说不下去了。彭国栋替我接上了:“就说明那个孩子的亲爹另有其人?”
我点头,又摇头,眼泪掉进面前那盘辣子鸡丁里:“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邓诚的事。我没有。”
彭国栋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行,我陪你去。”
“你……你相信我?”我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当年你要是看上我,咱俩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彭国栋咧了咧嘴,“你什么人我清楚。去查就查,查完我还能白得一顿饭。”
我被他那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你。”
“客气啥。”彭国栋摆摆手,起身回了灶台,“汤还炖着,我给你盛一碗去。”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安定了那么一点点,就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突然有人递来了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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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约在一家区级的亲子鉴定中心见面。
彭国栋比我先到,站在门口抽烟,低头看着地面。看到我来了,掐灭烟头迎上来:“走吧。”
“等等。”我拉住他,“老彭,你再确认一遍,你不后悔?这玩意儿要是做了,结果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彭国栋摆手,“再说了,我单身汉一个,有啥名声可毁的。”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这种时候还有人肯相信你,愿意帮你,真的太难了。
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前台的女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两个人,又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邓子聪,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请问二位是?”
“做亲子鉴定。”我嗓子发干,“我们俩和这个孩子。”
工作人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递给我一张表格,礼貌地说:“好的,请填写一下双方的基本信息,然后到二楼抽血处采样。”
表格上的每一栏都像在刺我的眼睛。
委托人姓名,与孩子关系:疑似生物学父亲/母亲。
我在“母亲”那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前面的空格里填上彭国栋的名字。
笔尖顿住了,那一栏里似乎格外显眼,我咬了咬牙,还是写完了。
彭国栋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腿不停地抖。我抱着子聪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挤出一丝笑:“紧张吗?”
“嗯。”我低头看着儿子,他正拿着一张彩色的糖果纸翻来覆去地玩,“我怕。”
“怕啥?我不怕。”彭国栋嘴上说着不怕,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二楼抽血窗口,护士让子聪坐在我腿上,用一根皮筋绑住他细细的小胳膊。子聪看了看针头,开始挣扎:“妈,我不要打针,我不要……”
“乖,不疼的,就一下。”我摁住他的胳膊,嗓子也要哑了,“打完针妈妈带你去买玩具。”
护士的技术不错,一针见血。
子聪只哭了两声,就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一个小管子里。
然后是彭国栋。
他撸起袖子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腕内侧有一个细长的疤,像是旧伤。
“当年在厂里打工弄的。”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解释了一句,“没事。”
我点点头,也伸出了胳膊。
针尖刺进皮肤的一瞬,我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幕:邓诚把鉴定报告拍在我面前,面目狰狞地说“你干的好事”。
还有宋静那句“别让我儿子白白替别人养儿子”。
针管里的血一点点被抽走,我仿佛觉得抽走的不是血,是我和这个家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
抽完血,工作人员让我们回去等通知,大概需要两周左右出结果。
走出鉴定中心大门时,夏天的热风迎面扑来。彭国栋扭头看了我一眼:“你还好吧?”
“嗯。”我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子聪。他伸出小手,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汗:“妈妈,热。”我鼻子一酸,紧紧抱住他。
回家的路上,彭国栋说:“要是结果出来了,不管是啥,你告诉我一声。要是需要我去作证啥的,你也叫我。”
“老彭,你说……”我犹豫了一下,“如果子聪真的不是邓诚的孩子,那他是谁的孩子?如果我和子聪也没有血缘关系,他的亲生父母到底在哪?这会不会……就是医院抱错了?”
彭国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医院?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要是真抱错了,人家医院会认这个账吗?”
我不说话了。心里头那个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拔都拔不掉。
04
等待结果的那两周,像过了两年。
邓诚一直没有回家。
宋静又来了两趟,每次都是来催我签离婚协议的。
我每次都把协议原封不动地推回去,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冷嘲热讽:“怎么的?还想赖着不走?等孩子亲爹找上门来认领,你脸上就好看啦?”
我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里,由着她骂。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翻脸,我得撑到鉴定结果出来。
邓子聪倒是开心得很,每天在小区里和别的小朋友追着跑,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喝水,笑着喊:“妈妈妈妈!我饿了!”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不管那份报告上写什么,这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就是他的妈妈。
第十天的时候,我接到了鉴定中心的电话,说结果已经出来了,可以来取。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好的,我明天去。”挂了电话之后,我立刻给彭国栋发了一条信息:结果出来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了各种各样的梦。
梦里有时是邓诚抱着子聪哈哈大笑,有时是宋静把一张协议拍在我脸上,一脸嫌弃。
还有一次,我梦到子聪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一条路通向邓诚,一条路通向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我拼了命地喊他,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鉴定中心取了报告,没有敢当场拆开。
我把牛皮纸信封塞进包里,坐公交回了家,把卧室门反锁了,坐在床边,双手发抖地撕开封口。
结论栏里,一行字跳进眼底:“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彭国栋为邓子聪的生物学父亲。”
不是。不是彭国栋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意料之中,却又意料之外。
我原想着,如果结果显示是彭国栋,那就能证明我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一切的罪都有了解释。
可现在不是他,那我怎么办?
子聪既不是邓诚的孩子,也不是彭国栋的孩子,那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备注小字上,心猛地一沉:“另见ABO血型嵌合现象,O型为主,B型为辅,建议进一步咨询遗传学相关医疗机构。”
血型嵌合?
我拿着报告的手抖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搜索“ABO血型嵌合”几个字,屏幕上跳出来一些医学术语,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读心越凉。
血型嵌合,指的是一个人体内同时存在两种或以上不同血型的细胞系。
极为罕见,通常发生在双胞胎互相输血、或胎儿与母体之间发生干细胞交换之后。
我放下手机,盯着那份报告,又看看自己的手腕,针眼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红点。O型为主,B型为辅。
我是O型血,邓诚是O型血,子聪是B型血。
如果子聪体内存在B型血细胞系,那说明……他本身的造血干细胞来源有问题?
或者他的体内混入了其他人的血液?
不对,我摇了摇头。
嵌合现象解释不了亲子鉴定排除的结果。
如果子聪是我的亲生孩子,即便血型嵌合,亲子关系鉴定也应该是“支持”或“不排除”,而不是干脆利落的“排除”。
那也就是说……子聪真的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我坐在床边,窗外正是晌午,阳光亮堂堂地照在房间地板上,可我觉得自己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身寒气。
我是他妈妈,我养了他三年,给他喂奶换尿布,夜里不知道熬醒多少次。
可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那我是谁?
我该怎么办?
手机突然响了,是彭国栋的来电。我接起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说不出话。
“报告出来了?”他问。
“嗯。”我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几个字,“老彭,排除。子聪和你,不是父女关系。”
电话那头彭国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哑着嗓子问:“那怎么办?你不是说,你们俩都是O型血?那孩子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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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我反复地翻看彭国栋那份鉴定报告,盯着那行备注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这个“血型嵌合”不像偶然的巧合。可我又想不通它到底指向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母亲赵秀蓉来看外孙,坐在客厅里,陪着子聪搭积木。
她无意中提了一嘴:“咦,雅涵,我记得你生他那年,出院记录上写的血型是O型呀?昨天我带他去社区医院打疫苗,看到本子上的血型是B型,我还以为是护士写错了呢。”
我手里端着的杯子差点没握住。
“妈,你说什么?出院记录上写的是O型?”
“对啊。”赵秀蓉一脸茫然地从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我上次帮你收拾衣柜,翻到这个东西,怕弄丢了,就一直放在我这儿。”
我接过来一看,是子聪出生那年的出院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新生儿血型:O型。
可三天前我带子聪去医院看肺炎时抽的血,化验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B型。同一个孩子,出生时是O型,三岁变成了B型?这怎么可能?
“妈,你确定这张纸……是子聪的?”我的声音在发颤。
“怎么会不是?”赵秀蓉把纸翻过来,“你看,这儿写着产妇沈雅涵,新生儿男,出生时间你还有印象不?那天晚上我陪着你,折腾到天都快亮了。”
我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子聪的出院记录,从来没有怀疑过。
现在仔细一看,上面的住院号、床位号、产妇病案号,和我记忆里的对不上号。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我被推进产房时,护士给我戴的手腕带上写的是207床,而出院记录上的床位号清清楚楚写着215床。
我当时疼得死去活来,只记得护士喊了一遍床位号,也许记岔了?
可产房里的床位号是锁死的,进了哪个床号就是哪个床号。
那这张记录……到底是谁的?
我立刻翻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到当年我出院时床头悬挂的床头卡照片。
因为我当时看着护士拆下来的卡带有些褪色,顺手拍了一张留作纪念。
照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产妇床号207。
而这张出院记录上面写的是215。
赵秀蓉见我脸色大变,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我死死攥着那张纸,连指尖都是白的,声音发哑:“妈,我得去一趟医院。当年我生产的那个医院,我得去查一查。”
当晚,我打电话给彭国栋,把出院记录的事跟他说了。他安静地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是觉得……孩子真的抱错了?”
“我不确定。”我咬着嘴唇,“但我必须查清楚。如果子聪真的是抱错了,那他的亲生父母在哪里?我亲生的孩子……又在哪里?”
彭国栋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明天我休店一天,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我安顿好子聪,又托付给我妈照看,和彭国栋一起去了当年生产的市第一人民医院。
06
妇产科的病案室在医院旧楼的三层,楼道里阴凉凉的,有一股陈年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霉味。
管档案的老阿姨姓周,戴着一副老花镜,听我们说明了来意,翻了半天登记簿,终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摞发黄的病历。
“沈雅涵是吧?207床……你等等,我找找。”
她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倒出几张纸:“喏,这是你当年住院的分娩记录。207床,产妇沈雅涵,男婴,出生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体重六斤八两。”
我盯着那一行行字,“男婴”两个字清清楚楚。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十拍,声音发紧:“那……215床的产妇是谁?”
周阿姨推了推眼镜,又翻了一阵子:“215床……叶桂香,女婴,凌晨三点四十九分出生,体重五斤九两。”
女婴?我愣了一下。那不对啊,如果215床生的是女婴,那怎么出院记录上写着男婴?
“周阿姨,”我凑近了一些,“您确定没有看错?215床是女婴?”
老阿姨把纸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嘛,这写着清清楚楚的。产妇叶桂香,新生儿性别:女,出生时间03:49。”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份出院记录上的床号是215,但孩子的性别是男。
而我生产的床号是207,生的也是男婴。
也就是说,215床的叶桂香在登记时,孩子的性别被人改过一次?
我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纸,终于发现那行“男”字下方有淡淡的刮痕,像是被人擦掉后重写的。
这个发现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改过这份记录。
彭国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这不对劲啊。”
我压着心跳,问周阿姨:“这个叶桂香,她现在的联系方式和住址还有记录吗?”
老阿姨摇了摇头:“这么久了,哪还有什么记录?我们这儿的病历,一般就保存十五年。你要找她,估计得去当年产妇本人的档案或者卫健委那边想办法了。”
从医院出来,我和彭国栋站在大门口,烈日当空,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出院记录的复印件,感觉那几张纸重逾千斤。
“会不会搞错了?”彭国栋搓了一把脸,“我是说,那病历上写着男婴,可能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医院补登记的呢?”
“不对。”我摇头,“我当年生孩子那会儿,产房里就我一个人在待产。护士说当晚还有一个产妇,比我早进去,但她的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我根本不知道。如果她是生的女婴,那登记成男婴干什么?除非……她们抱错了孩子。”
彭国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凭这么一张老病历,想找到那个叶桂香,哪那么容易?”
我攥着那张纸,咬了咬牙:“再难也得找。我亲生的孩子,我得知道他在哪儿。”
当晚回家,我翻遍了手机里所有能翻出来的东西,又打电话给当年住在同一趟产房的、熟识的一个嫂子,问她有没有印象,她说:“你生那天产房人不多,有个女的比你晚进去,住你隔壁床,听口音像是郊区的。第二天好像她家男人来接她,穿的工地衣服,满身灰浆味儿。”
我记下这个线索。工地衣服。郊区口音。
第二天一早,我让彭国栋带路,去了一趟市郊的几个工地。
烈日下,我走遍了每一处工地门口,问遍了每一个看门的大爷,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不认识,没听说过。”
一天下来,我的脚底磨出了血泡。彭国栋看着我的脚,皱起眉头:“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光靠打听,得打听到什么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我红着眼眶抬起头,嗓子已经哑了,“我儿子不知道在哪儿,我一天找不到他,我就一天安不了心。”
彭国栋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说:“我有个表姐在街道办工作,说不定能帮你查查户籍底档。你告诉我那个名字,我去找她试试。”
“叶桂香。”我哑着嗓子,“她丈夫好像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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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等结果的几天,我像熬油一样过日子。
白天我还是照样给子聪做饭、洗衣服、接送他上幼儿园,晚上哄他睡着之后,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心里那点希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两股麻绳拧着我的心脏,越拧越紧,几乎要拧出血来。
第四天傍晚,彭国栋的电话终于来了。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点闷,“叶桂香现在住在城郊一个厂区宿舍,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她老公叫周德明,在附近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常年跑长途。”
我攥着手机,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我开车送你。”彭国栋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万一情况不对,也好有个照应。”
第二天上午,彭国栋开着他那辆五菱面包车来接我。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我亲儿子出生时的出院记录复印件,还有那张床头卡的照片。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越开越荒。
到了厂区宿舍楼下,我看着眼前灰扑扑的老式筒子楼,心悬到了嗓子眼。
彭国栋陪着我上了三层楼,站在其中一扇掉漆的木门前,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有些疲惫,眉眼间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你们找谁?”
我嗓子发紧,费了好大劲才问出口:“请问……是叶桂香吗?”
女人的神情立刻警觉起来:“你谁啊?找我干什么?”
“我是沈雅涵,也是……也是当年在207床生孩子的产妇。”我从纸袋里掏出那张出院记录复印件,“我想问一下,你的孩子……是那年……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生的吗?”
叶桂香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疑惑变成了煞白。她看着我手里的纸,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进来吧。”
把我让进屋,她把门关上,又看了一眼彭国栋,彭国栋说:“我是她同学,陪我来的。你放心,没有恶意。”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一些纸箱和孩子的玩具。叶桂香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坐在对面的小凳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我深吸一口气:“我儿子,邓子聪,三岁了。”我指着那张出院记录,“他三岁查出来B型血,我和我老公都是O型,他不可能是我们亲生的。我做了鉴定,排除。后来我翻到当年的出院记录,发现你的床号和记录上的对不上。
叶桂香听完,没有说话,低下头。过了很久,她突然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她哽咽着说:“我一直没敢说。生下来的时候护士抱给我看,我就觉得那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可我老公说,孩子刚生下来都长一个样,我也就……也就没再提。这些年,我每次看着孩子,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小猫,每天都抓挠着,我快疯了。”
“你儿子,他现在……多大了?”
“五岁了。”叶桂香抹了一把泪,“从出生就跟着我,我一直养着,今年上幼儿园大班了。”
我攥着那个纸袋,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我……我能看看他吗?”
叶桂香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好久。最后她点了点头,走进里屋,片刻之后,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走出来。
那孩子,眉眼之间,竟然和我年轻时的照片有几分相似。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08
那个孩子叫周小满,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虎头虎脑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跟我小时候的相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手抖得不敢去碰他的脸。他有些怯生地回头看了一眼叶桂香,叶桂香红着眼眶说:“小满,叫阿姨。”
“阿姨好。”周小满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叫别人妈,可我是他的亲妈。
我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在孩子面前失态。
叶桂香也红着眼,对周小满说:“乖,去里屋玩吧,妈妈和阿姨说说话。”
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我和叶桂香对坐,沉默了很久,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她:“你想怎么办?要换回去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换?
怎么换?
子聪从出生就被我抱在怀里,一口奶一口奶喂大,喊了我三年的妈妈。
如今眼前这个周小满,同样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他却才第一次见面,却喊了叶桂香五年的妈。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桂香也低下头去:“我养小满养了五年,他就是我的命。要是你突然要把他抱走,我……我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彭国栋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得等两个人商量着来,不能冲动。血缘是改变不了的,可孩子跟着谁,对他好才是最重要的。”
叶桂香看着他,又看着我,问我:“你丈夫呢?他知道了吗?”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不知道。他连电话都不接。”
叶桂香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
我坐在那间简陋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周小满的照片,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
我的儿子养在别人家,别人的儿子养在我家。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吃完那碗面,我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临走时,周小满又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拼了一半的玩具车,冲我喊:“阿姨再见。”
我蹲下来,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再见。”我只是干巴巴地回了两个字。
关上门之后,我沿着那截昏暗的楼梯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彭国栋跟在我身后,一直到出了楼道,才闷声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跟你老公说?”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叹了口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当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拨通了邓诚的电话。
响了四五声,他接起来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嘈杂,他可能是在外面喝茶或者吃饭。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邓诚,我找到你亲儿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邓诚闷闷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子聪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当年医院抱错了。我找到他的亲生父母了,他们家在城郊,你亲生儿子叫周小满,今年五岁。”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良久,邓诚的声音再次传来,哑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去做一次亲子鉴定。子聪的血型是B型,我和你都是O型,这个事实你总该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一声很响的碰撞声,像是手机被摔在了什么地方。
邓诚从没这样过。
即便是上次拿着报告骂我时,他也没摔过手机。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跳动,耳边只剩下那一声闷响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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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邓诚是在第二天中午到家的。
他站在门口,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进门之后没有看我,先看了一眼子聪。
子聪正坐在客厅地上的积木堆里,手里举着一块蓝色的积木,仰头喊了一声:“爸爸!”
邓诚没有应,也没有走过去。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框外面拽着他的脚。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
不管怎么说,子聪喊了他三年爸爸,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份情分总不该说散就散吧?
良久,他终于开口:“那个孩子……我去医院看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邓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做了亲子鉴定,真的……是我儿子。”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打算的?”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话应该我问你。你那天把报告摔在我脸上的时候,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邓诚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才说:“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做。”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说他错了,可那三个字来得太轻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要脸,他让宋静逼我净身出户,他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连我的解释都不肯听。
如今发现真相了,知道自己冤枉我了,一句“我错了”就想抹平所有事?
我心里那口气堵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你的态度呢?”他的声音更低了,“那个孩子……要不要换回来?”
我看着他,心头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倦:“邓诚,你告诉我,你希望换回来吗?”
邓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子聪。
子聪完全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还在自顾自地搭积木,嘴里念念有词,摆出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邓诚的目光在子聪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声音有些发涩:“如果他不是你生的,那……那毕竟不是我的种。”
我闭了闭眼,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连一句“舍不得子聪”都没有。三年的父子情分,在他眼里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勾销了。
“那孩子呢?你要让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吗?”
邓诚沉默。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直视着他:“邓诚,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实意地拿子聪当儿子过?还是说,他只不过是你人生计划里的一个摆设,发现不是亲生的,就可以随便丢掉?”
他终于抬起头,面对我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辨认。我本以为他会反驳,会辩解,可最终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换。”我说,“子聪我养了三年,我就是他的妈妈。至于周小满,那是你亲生的儿子,你想认他,我不拦着。但我不换,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跟你离婚。如果你觉得没法接受这个安排,那我们分开也行。”
邓诚猛地抬起头,看了我很久。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退缩。这是第一次,我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直直的,一点都没有弯。
良久,邓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行。我听你的。”
10
事情最终没有走到离婚那一步。
邓诚去周家看了周小满,回来之后很久没说话,最后跟我说:“那孩子……长得有点像你。”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了几次,最终达成了一个决定: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不动。
子聪还是跟着我,小满还是跟着叶桂香和周德明,但两家从今往后互认干亲,逢年过节走动走动。
叶桂香那天领着小满来我家吃饭,两个孩子头一回见面,有些生疏,谁也不搭理谁。
可到了傍晚,两个人已经坐在阳台地上,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饼干吃。
小满喊子聪“哥哥”,子聪喊小满“弟弟”,笑声一串一串地飘进来。
邓诚坐在客厅里,看着他那个血脉相连却又陌生的孩子,又看了看养了三年的子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头喝了一杯酒。
宋静后来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来了一趟,站在客厅里,目光在子聪脸上停了很久,又看了看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让我净身出户的话。
我心想她大约是终于明白了,当初骂我是无辜的。
日子还得过,但我和邓诚之间的那道裂痕,一时半会儿怕是补不上了。
他还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在卧室里哄着子聪睡着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想着周小满那张笑脸,想着叶桂香给我煮的那碗面,想着彭国栋跑前跑后帮了我那么久,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手机亮了一下,是彭国栋发来的消息,很简单:“都安顿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那孩子的脚踝上,有一颗心形的胎记,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我养了子聪三年,从没注意过他的脚踝有什么胎记。
我点开手机里的相册,翻出一张子聪洗澡时的照片,放大,仔细看他的脚踝。
那个位置,果然有一枚小小的、心形的浅褐色印记。
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轻不重,却有些疼。
他们终究还是有着同样血脉的孩子,也好。
我把手机放下,枕着手臂躺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片薄薄的水光。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梦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叫我妈妈,我回过头去,看到他笑着朝我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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