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公元二六三年，洛阳东市
嵇康要死了
太学生三千人上书，求朝廷留他一条命，还请他做老师，不许
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影子，跟人要了张琴，弹了一曲，弹完说了一句话，说从前袁孝尼要学这支曲子，我舍不得给，广陵散从今天起就绝了
那年他四十
他还有个儿子，那年十岁，叫嵇绍
临死前，嵇康给他留了七个字，巨源在，汝不孤矣
巨源，是山涛的字
两年前，也是这个嵇康，给山涛写过一封信
那封信一千七百多年了还有人在读，叫《与山巨源绝交书》
开头就不客气，说你山涛压根不了解我
往下更难听，说你是厨子，你自己一个人蹲在案板上割肉，觉得不好意思，非要把祭祀的人也拽下来，刀塞进我手里，还要我沾一身腥
再往下，说那个官位是只死老鼠
说我不戴你的帽子，你别拿你的好帽子往我头上硬扣
这封信写完，就传开了
山涛被嵇康拉黑了
全城都知道，山涛被嵇康拉黑了
被拉黑的那个人呢
我翻了几本史书，没找到山涛回过一句嘴
一个字都没有
说实话，山涛那份举荐，本来是好意
他要挪位子了，按规矩能推一个人接自己的活，他推了嵇康
那阵子司马家在洛阳满街网罗名士，嵇康是曹家的女婿，嘴上又不饶人，山涛是真怕他出事，给个官等于挂个号，挂上号，刀就不好往他脖子上落
嵇康不领这个情
不光不领，他还要把这事写得全城都知道
有人说这封信本来就不是写给山涛的，是写给司马昭看的
这话有没有道理，有
可我忍不住想问一句，就算是这样，那个被写的人，大半夜看完，难受不难受
后来钟会去告状，说嵇康要帮毌丘俭起兵，靠的是山涛拦着
一句靠山涛拦着，等于把山涛也拖到刀口边上
山涛还是一句话没说
两年后，嵇康死在东市
死之前，他把儿子托给了山涛
不是托给别人，是托给那个被他骂死老鼠的人
史官只留了一句，康后坐事，临诛，谓子绍曰，巨源在，汝不孤矣
山涛接了没有
接了
怎么接的，得慢慢说
嵇康是被判了罪杀的
那几年，凡是跟他沾边的，人人都躲着走
南朝人王隐写《晋书》，里头有一句，因为嵇康是被法的，选官都不敢举他儿子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名字就在名册上摆着，谁都不敢提
提一句，就是跟一个死囚认亲
嵇绍在家待着，侍奉母亲，哪儿也去不了
这一待，待了很多年
康遇事后二十年
《晋诸公赞》里记了一句，康遇事后二十年，绍乃为涛所拔
二十年
不是二十天
那会儿山涛管着选官的事，上了一道奏，说《康诰》上讲父子罪不相及，这孩子平简温敏，有文思，又懂音律，是块料，先做秘书郎吧
晋武帝看完说，照你这么讲，他做秘书丞都够格了，还做什么秘书郎
于是下诏，征嵇绍入朝
嵇绍自己不敢去
他跑去问山涛，出还是不出
山涛回了他一句，为君思之久矣
我替你想了很久了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
一句替你想了很久，压了二十年
嵇绍进了洛阳，有人跟王戎说，昨天在人堆里看见嵇绍，昂昂然像野鹤站在鸡群里
王戎回了一句，你那是没见过他爹
后面的事也该说一句
公元三〇四年，荡阴
晋惠帝的队伍打崩了，百官和侍卫散得干干净净，箭跟下雨一样
嵇绍一个人站在皇帝的车前，把帽子端端正正戴好，用身子挡着
他被杀死在皇帝身边，血溅在御衣上
后来侍从要拿那件衣服去洗，晋惠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别洗
再往后，文天祥坐在牢里写《正气歌》，写到一句，为嵇侍中血
老辈人讲一句话，人情是要走动的，不走动就断了
这话我从小在潮州听到大
可山涛这桩事，好像是反的
他们俩，一封信把话说到绝，二十年，谁也没低头
结果线没断
我想了好些年也想不通，后来大概是这么想的，线的那头还在不在，看的不是你有没有把话说绝，是有没有人一直攥着另一头
嵇康那头，其实也攥着
要不他不会在刑场上，当着那么多人，跟儿子说那七个字
有人后来骂嵇绍，说他爹被司马家杀了，他还去给司马家当官，不孝
这话我不打算评
我只想说，一个十岁没了爹的孩子，被人藏着捂着二十年，长到二十八岁，才有人敢伸手把他拉出来
那二十年的空白，是山涛填的
搁现在，就是微信里被人删了
群里被当众顶了一句
真出了事，你在通讯录里翻两遍，翻到那个名字，手指头停在屏幕上，字打不出来
卡住你的不是面子
那一下卡住你的不是面子
是当年你把话说得太满了
我其实不是要你低头
我要说的是另一头
你是被删的那一个，是背锅的那一个，是群里被人指着名字说的那一个
先别急着拉黑回去
你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你们翻过脸，你在群里怼过他，你在背后说过他不好，后来你真出事了，你第一个想起来的，还是他
你想过没有，他那边是不是也在等
不如今晚就把那个名字点开
不如先发一句，在吗
不如把当年那句憋回去的话，说完了
话得你自己开这个口，你自己想吧
#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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