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芝跪在灵堂前,哭得比谁都响。她喊:「我可怜的儿媳啊,你怎么这么命苦!」亲戚们围着劝。周斌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有人拍拍程静的肩:「你妹妹命不好,让你婆婆家好好办后事,别闹了。」
程静没有哭。她看着赵秀芝干嚎的嘴,看着周斌躲闪的眼,忽然开口:「既然人都没了,趁大家都在,不如把话说清楚。」
赵秀芝的声音一下卡住:「你、你什么意思?」
程静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录音笔。
全场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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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里程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她在那头说:「姐,孩子又哭了,我哄不住。妈说我奶水不行,孩子跟着我受罪。」程静正在办公室核对单据,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下来。
「你声音怎么这样?」程静问。
程媛沉默了几秒:「没事,就是没睡好,月子里都这样。」
「周斌呢?」
「他在书房睡。孩子晚上闹,他嫌吵,说怕耽误明天上班。」
程静皱起眉:「你刚出月子,他让你一个人带孩子?」
「妈也在。」程媛说完这句,声音更低,「姐,我总觉得自己撑不住。有时候看着窗户,就发呆半天。」
程静心里一紧,但她没有在电话里流露太多。她只说:「我明天去看你。」
「你别来,来了也……算了,你来吧。」程媛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哭腔。
挂了电话,程静给同事发了一条信息,把第二天下午的假请了。
第二天,程静提着保温桶到妹妹家。她按门铃,等了两分钟,赵秀芝才来开门。婆婆身上穿着绛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小静来了?你看你,来就来,还带东西。」
程静没接这话,问:「程媛呢?」
「屋里躺着呢。这孩子,月子里不好好养,天天哭,眼睛都要哭坏了。」赵秀芝边说边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你劝劝她,当妈的人了,不能这么娇气。」
程静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
卧室的窗帘拉着,屋里一股闷味。程媛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脸色蜡黄。她看到程静进来,眼眶一下就红了,却硬憋着没哭。
程静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才发现柜上放着一碗鸡汤,油已经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
「这是妈给你熬的?」程静问。
程媛点点头,声音很轻:「我不喝,她就说我是嫌弃她手艺。可我真的没胃口,闻到油味就想吐。」
程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指尖触到她的皮肤,薄薄的一层汗,凉津津的。
「姐,我想喝你煮的小米粥。」程媛小声说。
「带了。」程静从保温桶里倒了一碗,「趁热喝。」
程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就掉进碗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程静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拿个东西。」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自己的包,从夹层里取出一支录音笔。笔很小,银灰色,是单位开会用的。她在手心握了两秒,然后走回卧室,趁程媛低头喝粥,把录音笔塞进了枕头下面。
「你一个人睡的时候,要是觉得难受,就打开它跟我说说话。」程静压低声音,「不用发微信,就当对着我念叨。想说什么说什么。」
程媛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泪又滚下来:「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
程静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是太累了。女人生完孩子,都会有一段时间特别难熬。不是你的错。」
程媛终于哭出声。
就在这时候,赵秀芝推开门进来了。她看到程媛在哭,脸立刻拉下来:「又哭又哭,月子里哭多了伤眼睛,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为身体着想!」
程媛立刻止住声音,低头擦眼睛。
赵秀芝对程静说:「你别惯着她。她就是矫情,当年我生周斌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的女人,哪来那么多毛病。」
程静站起来,平视赵秀芝,说:「她是剖腹产,刚出月子,不是矫情。」
赵秀芝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程静没有接话,转头对程媛说:「粥喝完了给我打电话,我再给你做。」
她走出卧室,周斌正好从书房开门出来。他穿着家居服,顶着两个黑眼圈,看到程静,表情有点不自然:「姐来了。」
「嗯。」程静站在玄关,看着他,「你媳妇天天哭,你不知道?」
周斌挠了挠头:「她生完孩子就那样,我哄了也没用。妈说没事,我也没法子。」
程静穿上外套,留下一句:「她是你媳妇,不是你妈派给你的任务。」
周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静下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门里传出赵秀芝的声音:「她姐来干什么?是不是惦记你这套房子?我可告诉你,这房子是婚前财产,她一分钱别想捞走……」
程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02
回到家,程静先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微信记录导了一份。程媛这段时间发来的语音,她一条一条听过,截取了几段,单独存成一个加密文件夹。
她没有哭。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她给何娟打了个电话。
何娟是她高中同学,在市法院做过书记员,后来跳出来做了律师助理,对民事纠纷很熟。
「我想咨询个事。」程静说,「我妹妹产后情绪不好,家里人不重视,我怀疑她身体出问题了。万一出什么事,家里人要担责任吗?」
何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妹妹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月子里。」程静说,「今天看到她,脸色很差,瘦了很多。她婆婆不让她去医院,说她矫情。」
何娟说:「如果只是情绪问题,法律上很难追责。但如果她明确表示过身体不适,或者就医需求被家属阻挠,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你有证据吗?」
程静沉默了一下:「我有一支录音笔,放在她枕头下面了。」
「留着。」何娟说,「如果真出事,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
挂了电话,程静又打开备忘录,把今天见到的每一幕记下来: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话、什么表情。她记性很好,这是她做会计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第二天早上,赵秀芝的电话打过来了。
程静刚起床,看到来电显示,吸了一口气,才接起来。
「小静,不是我说你,你昨天来那一趟,你妹妹哭了半天。」赵秀芝的声音尖尖的,「你以后少来我家,你妹妹现在要静养,你一来她就情绪激动,对奶水不好。」
程静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但她语气平静:「行,我不去。不过我今天约了街道的人,去家里看一下产妇情况,社区有这个服务,免费的。」
赵秀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服务?我们不需要!」
「政府给产妇的心理援助,免费的。」程静说,「妈,不用你花钱。」
赵秀芝还想说什么,程静已经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给程媛发了一条微信:「我今天不去看你,怕你婆婆不高兴。我给你约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人,下午过去给你看看身体。别怕。」
程媛回得很快:「姐,不用了,妈说家里来外人不好。」
程静皱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又换了一个说法:「那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程媛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程媛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床头柜,柜上多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程媛说:「妈说她找了熟人开了下奶的方子,让我喝。」
程静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放大照片,药汁黑得看不见碗底,旁边没有药方,没有包装盒。
「别喝。」程静立刻回,「没经过医生开的药,你一口都不要碰。」
程媛:「妈说很灵的,她花了三百块抓的。」
程静:「三百块我转给你,你把药倒了。你要是喝了出事,三百块够干嘛?」
程媛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十一点,程静正准备睡,手机亮了。
是程媛发来的语音,声音发颤:「姐……他刚刚把我卡里的钱转走了。他把我手机抢过去,转了二十万。转给妈了。」
语音戛然而止。
程静立刻回拨,电话响了七八声,被挂断了。
再打,已经关机。
程静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把那段语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存好,又备份了一份。
她给何娟发了条微信:「你说得对,真的出事了。」
「谁?」何娟问。
「我妹夫。」程静回,「他把我妹卡里二十万转给他妈了。我妹刚生完孩子,他半夜抢手机转钱。」
何娟没有回话,过了半天,发来一句:「静,你明天去银行调流水。马上。」
03
第二天一早,程静直接去了程媛家。
她没提前打电话,怕赵秀芝拦截。她站在门口按门铃,是程媛来开的门。
程媛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到程静,愣了一下,嘴唇翕动:「姐……」
「换上衣服,跟我去医院。」程静说。
程媛摇头:「妈不让……」
「你什么时候出门需要她批准了?」程静声音不高,但很硬,「你去换衣服,我等你。」
程媛转身回屋。赵秀芝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程静站在门口,脸色立刻沉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带程媛去医院。」程静说,「社区医生约的,今天下午。」
「去什么医院?她就是没睡好,在家歇着就行!」赵秀芝提高嗓门。
程静看着她的眼睛:「她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周斌把她卡里的二十万转走了。我不带她去医院,带她去哪儿?」
赵秀芝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骂起来:「谁跟你说的!那是周斌拿去做投资!你们程家的钱,进了我们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
程静没跟她吵。程媛换好衣服出来了,她看到母亲和姐姐对峙,下意识缩了缩肩。
「走。」程静牵住程媛的手。
赵秀芝堵在门口:「你今天把她带走试试!」
程静看着她,声音很轻:「妈,她是你孙女的妈。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你堵着门,是怕医生说什么,还是怕她告诉你什么?」
赵秀芝被这话噎住了。
程静拉着程媛侧身挤过门框,下楼。身后传来赵秀芝尖锐的喊声:「周斌!周斌你老婆要跑了!」
周斌始终没出书房门。
到了医院,刘医生问诊了很久。她翻过程媛的产检记录,又仔细看了她的脸色和舌苔,最后在病历上写了长长一段。
「家属。」刘医生抬头,「产妇有中度产后抑郁倾向,情绪和睡眠都有问题。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程媛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赵秀芝和周斌这时候赶到了。赵秀芝冲进诊室,看到「住院」两个字,声音高了八度:「住院?住什么院?医生,她就是娇气,回家养养就好了!」
刘医生皱了皱眉:「你是?」
「她婆婆!」
刘医生把诊断书转过去:「产妇现在的情况,如果回家后得不到充分休息和情绪疏导,有加重风险。你是家属,要签字负责。」
赵秀芝摆手:「我签字,我负责!反正不住院,住院不要钱吗?」
周斌站在门口,没进来。程静注意到他在看手机。
「你负责?」程静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诊室的人都听到了。她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妈,你刚才说‘我负责’,我录下来了。你再说一遍,给医生听。」
赵秀芝愣住:「你、你录什么录!」
程静看着她:「你不是说负责吗?医生听见了,我也听见了。到时候真出事,你认就行。」
刘医生看了看程静,又看了看赵秀芝,叹了口气:「如果不住院,家属要签一份拒绝住院告知书。」
赵秀芝抢过笔:「我签!」
她签完,把笔啪地放在桌上。
刘医生又翻了翻程媛的病历,忽然停顿了一下,问:「你最近在吃降压药?」
程媛摇头:「没有,我血压一直正常。」
刘医生皱眉,又看了两眼系统:「系统里显示,你在社区医院开过降压药。可能是记录串了。你最近有没有把医保卡借给别人用?」
程媛张了张嘴,看了赵秀芝一眼,又低下头:「没有。」
赵秀芝把病历本收起来,拉着程媛往外走:「走了走了,医生乱说。」
程静站在旁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诊室外,走廊里站了很多人。有人小声说:「这婆婆真够呛,儿媳都那样了,还舍不得住院费。」
也有人说:「那大姑姐也太厉害了,跟婆婆顶着干,一家人以后怎么处?」
程静站在走廊窗户边,看着外面。程媛走过来,靠在她身边。
「姐,你别管我了。」程媛说,「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程静低头看她:「你是我妹,我不管你谁管?」
程媛沉默了很久,说:「姐,我房间衣柜最上面,有一个铁盒子。红色的,装饼干的那种。里面有我所有的卡和存折,密码写在纸条上,我写的是我妈生日。万一我真出什么事,你拿着。」
程静心里发冷:「你别说这种话。」
「我就是怕。」程媛轻声说,「我把东西都理好了。孩子的东西放在床头,衣服按大小码叠好了。我就是怕有一天,我起不来了,周斌不知道给孩子穿哪件。」
程静眼眶发热,她紧紧攥住妹妹的手:「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和孩子去我那儿住一段。」
程媛点头,但她的眼神空空的。
当天晚上,程媛发来最后一条微信:「姐,我今天睡了好久。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你背我去学校。你那时候跟我说,姐背得动你。可是姐,我好累啊。」
程静看到这条消息,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立刻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是赵秀芝接的:「她睡了!你天天打电话,烦不烦!」
程静说:「你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睡了就是睡了,你明天再打!」电话被挂断。
程静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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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天一亮,程静就去了银行。
她拿着程媛的照片,还有程媛前天晚上发来的身份证照片。她和程媛是亲姐妹,长相相似,但银行柜台还是认真核对了很久。最后程静填了一张查询申请单,说明是查询本人名下账户流水,用于办理公证。
她报出程媛告诉她的密码,柜员电脑上跳出账户信息。
流水很长,程静一页一页翻。工资入账、日常消费、产检扣费……直到翻到最近一笔,九月十四日,转账二十万,收款人:赵秀芝。
程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转账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七分。备注栏写着:借款。
借款?程静冷笑了一声。她把这一页拍照,又让柜员打印了一份盖章的明细,收进包里。
走出银行,她给何娟打了个电话:「钱确实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的借款。」
何娟说:「你把这个证据存好。如果是借款,要有借条、转账记录、利息约定。什么都没有,他这笔钱说不清楚。」
下午,程静又给程媛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她发微信,也不回。
五点,六点,七点。程静坐不住了。她给周斌打电话,响了很久,周斌接起来,声音听起来有点烦躁:「姐,怎么了?」
「程媛怎么不接电话?」程静问。
「她睡着了。孩子哭了一下午,她刚哄睡。」周斌说。
「你让她接一下,我听她声音。」
「她累了一天,你别折腾她了。」周斌说完,挂了。
程静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晚上十点,她给何娟打电话:「你陪我去一趟程媛家,我总觉得不对。」
何娟二话没说,开车来接她。
两人到小区门口,已经快十一点。程静抬头看,程媛卧室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漏出一条缝。楼下很安静。
程静按门铃,没人应。她给赵秀芝打电话,赵秀芝接了,声音里带着睡意:「谁啊?大半夜的!」
「妈,我程静。你开门,我看看程媛。」
「你疯了吧!半夜跑过来!有什么事明天说!」赵秀芝吼了一嗓子,挂了。
程静再按门铃,屋里没有任何反应。
程静看了何娟一眼:「不行,我报警。」
何娟点头。程静报了警,说妹妹联系不上,担心出事,需要民警协助开门。
二十分钟后,民警到了。门从里面打开,赵秀芝披着衣服站在门口,脸色很臭:「你们干什么?我儿媳睡着了!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程静没等她说完,已经侧身冲了进去。
她推开卧室门,屋里一股闷味。程媛躺在床上,姿势很安静,被子盖到胸口。床头柜上放着那碗没喝完的黑药汁。
「媛媛。」程静叫她。
程媛没有动。
程静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凉的。那种凉,不是睡着了皮肤的温度,是冰的、僵的,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散发出来的凉。
程静的手抖了一下。她又去摸她的手腕,摸不到脉搏。
「救护车!」程静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快叫救护车!」
她转身往外跑,撞到赵秀芝身上。赵秀芝捂着嘴:「她就是睡着了,你喊什么——」
「你给我让开!」程静一把推开她,冲到客厅找到手机,手指哆嗦着拨出120。
何娟在卧室里,已经拨了120。她出来时,脸上没有血色:「静,她可能已经……」她没有说下去。
程静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卧室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进去检查了几分钟,出来时摘下口罩,摇了摇头:「人已经没了,应该走了几个小时了,身体都僵了。」
赵秀芝这才发出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我的儿媳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周斌从书房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没有眼泪。他看了程静一眼,又看了看卧室,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妈,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做人?」
程静抬起头,看着周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录音笔。录音笔的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像是还在记录什么。
05
天亮之后,医院走廊。
程母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发不出声音。程父站在她身边,手撑着墙,肩膀一颤一颤。程静站在父母中间,一只手扶着母亲,眼睛一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赵秀芝坐在另一头,声音嘶哑地哭嚎:「我可怜的孩子啊,你才二十八岁,连孙女满月都没过……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走了啊……」
有人围着她劝:「婶子,你节哀,你还有孙女要照顾,别哭坏了身子。」
周斌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他换了衣服,头发也梳过了。有亲戚过去拍他肩膀:「小斌,你是男人,这个时候你要撑起来,后事还得你办。」
周斌点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程静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天。
警察来做笔录。
赵秀芝抢着开口:「警官,我儿媳是产后身体差,她自己不听话,天天哭,不好好吃饭,我们也没办法……」
周斌在旁边补充:「她就是剖腹产之后恢复不好,我们都劝她休息,她自己放不下孩子,非要熬夜。」
程静没说话。
做笔录的民警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异常?」
赵秀芝:「我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抱孩子去她屋里,摸到她身子凉了,就叫了周斌。周斌进去看了,说没事,等她睡醒再说。第二天一早我去看,还是那样,才叫了救护车。」
程静抬起头,盯着赵秀芝。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民警:「你是几点发现的?」
赵秀芝:「那哪记得清,大概是两三点吧。」
民警:「发现异常之后,你们没有立刻拨打急救电话?」
赵秀芝声音一扬:「半夜三更的,谁想到会这么严重!她就是睡着凉了,我叫她她不应,我寻思她是太累了……」
何娟站在程静旁边,低声说:「她说的是‘摸到她身子凉了’,然后没叫救护车,等天亮。静,这不对。」
程静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录音笔。
这时候,一个远房表姑走过来,拉着程静的手:「小静,你是个好姐姐,我们都知道。可现在人没了,你妹妹家里还有孩子,你让你妹夫好好把后事办了,让她入土为安吧。别闹了。」
程静看着她:「姑,我没有闹。」
「我知道你没闹,但你别跟你婆婆家置气了。」表姑叹气,「人都走了,再追究,人还能回来吗?」
程静抽回手,没有接话。
灵堂设在医院的殡仪馆。白花,黑纱,遗像用的是程媛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程静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程媛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门口,阳光很好,她笑得很用力,眼睛眯成月牙。
那时候她多开心啊。
赵秀芝又哭起来了。她跪在灵堂前,哭得捶胸顿足:「我苦命的儿媳,你扔下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啊……」
周斌跪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有人把程媛的孩子抱来了。孩子还小,裹在襁褓里,不哭不闹,小脸皱成一团。赵秀芝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亲:「我的乖孙女,可怜的孩子,没了妈……」
程静走过去。
她看着赵秀芝怀里的孩子,又看着赵秀芝那张哭得通红的、悲恸欲绝的脸。
「妈。」程静开口。
赵秀芝抬头看她。
程静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银灰色的,小指长短。她把它握在手心,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既然人都没了,趁大家都在,不如把话说清楚。」
赵秀芝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灵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静身上。
周斌也抬起了头。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嘴唇翕动了一下。
程静按下录音笔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的遗像。
媛媛,姐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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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笔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程媛的声音,哑的,带着哭腔:
「妈,我难受……」
赵秀芝的声音:「又哭又哭,天天哭,烦不烦!」
程媛:「妈,我疼……送我去医院好不好……」
赵秀芝:「忍忍就过去了,半夜去医院,你嫌不嫌丢人?」
程媛:「我真的不行了……」
周斌的声音:「你就是没睡好,起来喝点水。明天还要看孩子呢。」
程媛:「周斌……」
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下的闷响。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灵堂里静得像是没有人。赵秀芝抱在怀里的孩子,忽然哇地哭了一声。
赵秀芝的嘴唇开始发抖:「这、这是假的……她乱录的!」
06
「假的?」程静看着赵秀芝,慢慢放下录音笔,「妈,你觉得这是假的?」
赵秀芝的声音尖起来:「她当时脑子不清醒!产后神经病,说的话不能作数!」
「她不是说胡话。」程静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地上的钉子,「她说她疼,她说她难受,她说送她去医院。你们谁送她去了?」
灵堂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周斌站起来,朝程静走过来,伸手就要抓录音笔:「你给我,这是我家的事——」
何娟一步上前,挡在程静前面:「这位先生,我劝你别动。这里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你再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斌僵住。
赵秀芝哭喊着:「她天天哭,我哪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难受!她就是矫情!我生周斌那时候……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是你那时候。」程静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她是她。她跟你说疼的时候,她是在求救。你把她求救当成矫情,然后你就抱着孩子,回屋睡觉了。」
赵秀芝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有人喊:「报警!必须报警!」
也有人犹豫:「家务事,报警不太好吧……」
程静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灵堂前的案台上。纸是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这是市妇幼保健院开的诊断书,程媛生前最后一次产检。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程静翻开一页,「赵秀芝,你签的拒绝住院告知书,上面是你的签字。」
「这是银行流水。」程静翻到第二页,「程媛卡里的二十万,九月十四日晚上九点三十七分,转账到赵秀芝账户。备注栏写的‘借款’。借款?你们谁见过这笔借款的借条?」
灵堂里彻底炸了。
「九点三十七分转钱,十一点我妹妹还在微信上喊救命。你们俩谁也没管她。」程静把流水单放回桌上,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们一个在书房装睡,一个在隔壁抱着孩子。她说疼的时候,你们在数钱。」
赵秀芝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不是……那钱是周斌拿去做生意……」
周斌的脸惨白一片:「姐,你听我说,那笔钱是程媛同意我转的,她当时……」
「她同意?」程静转向他,「她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她同意你半夜抢她手机转钱?周斌,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周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周婷忽然冲了出来。她刚刚一直站在角落里,这时候脸涨得通红,冲到她妈面前:「妈!你告诉我,我嫂子真的说疼了?你真的没送她去医院?」
赵秀芝:「婷儿,你别听她瞎说,你嫂子当时是犯病……」
「犯病?」周婷的声音尖锐起来,「犯病你更该送她去医院啊!她说她不行了,你说她矫情!你晚上摸到她身上凉了,你连120都不打!你还是个人吗!」
赵秀芝被女儿指着鼻子骂,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周婷转身看着程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静姐,对不起……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嫂子是作,是她不知足……我……」
程静没有看她,也没有安慰她。她只是把录音笔和那些证据一样一样收好,然后对一旁的民警说:「警官,我要报案。我妹妹的死因,请你们查清楚。」
民警严肃地点点头:「程女士,你提供的东西我们都会记录。涉及刑事责任的话,我们会移交刑侦部门。」
赵秀芝挣扎着站起来:「警官!那是我们家的事!我们不用你们管!」
民警看她一眼:「如果是意外死亡,我们会出具证明。但现在已经涉及财产转移和医疗延误的嫌疑,不只是你们家的事。」
赵秀芝愣住了。
周斌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程静一眼。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怨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被民警打断了。
程静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带出灵堂。
赵秀芝也被扶着上了警车。她走之前,还回头冲程静喊:「程静!你会遭报应的!你妹妹在天上看着你!」
程静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
「我妹妹在天上看着的是我,还是你?」
没有人回答她。灵堂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和亲戚们沉默的叹息。
何娟走过来,压低声音:「静,周斌被带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铁盒子’。」
程静猛地回头。
铁盒子。
程媛说过的铁盒子。
07
当晚,程静去了程媛家。
警察已经封了门,取证结束后才放她进去。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曾经热闹过的家——婴儿床靠在墙角,上面还挂着程媛亲手缝的布老虎。冰箱上贴着程媛写的纸条:「周斌,去超市买纸尿裤,要花王那款。」字迹工整,像是写下来怕他买错。
程静打开卧室衣柜,爬到最上面一层,摸到一个铁盒子。
红色的,铁皮饼干盒,盖子有点生锈。程媛小时候也有一个差不多的盒子,装着玻璃糖纸和攒的压岁钱。
程静把盒子拿下来,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张存折,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
字条是程媛的笔迹:
「姐,如果你看到这张字条,说明我真的出事了。密码是我生日,卡里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没多少,给我妈留着。存折是婚前存的,定期三年,明年到期。密码一样。别跟周斌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想方设法拿走。」
程静把字条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妹妹的生日,查询卡内余额。账户显示还有十八万六千元。那笔二十万,确实被转走了。
程静把卡和存折收好,锁进自己的包里。
第二天,警方通知程静,程媛的死因初步判断为产后心力衰竭,具体还需等待尸检报告。但警方同时确认了一个重要的时间线:
九月十四日,晚上九点三十七分,周斌通过手机银行,将程媛卡内二十万元转入赵秀芝账户。
晚上十一点左右,程媛向程静发送最后一条微信。
深夜两三点,赵秀芝抱孩子进入程媛卧室,发现异常。监控显示,她在程媛卧室门口停留了约三十秒,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凌晨五点半,赵秀芝再次进入程媛卧室,随后叫醒周斌。
六点十七分,周斌拨打急救电话。
从赵秀芝第一次发现异常,到周斌叫救护车,中间隔了至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何娟拿着警方通报的复印件,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静,这三个小时里,任何一个时间点,他们打个120,你妹妹都有救。」
程静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窗外下着雨。她看着那一行字,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何娟问。
「等尸检报告。」程静说,「该追的责,一条一条追。该拿回来的钱,一分一分拿回来。」
周斌的单位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是某制造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平时在同事面前人模人样。警方上门调查之后,单位人事部找了他谈话。当天下午,公司发布公告:周斌因涉嫌个人重大民事纠纷,暂停一切职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周斌来找程静,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他站在程静家楼下,淋得透湿,眼眶发红:「姐,我错了,你放过我吧。你妹妹已经没了,我孩子还小,我不能没有工作。那二十万,我还你,利息也算,行不行?」
程静站在单元门口,隔着防盗门看着他。
「周斌,」她说,「你那天晚上要是听到她说疼,送她去医院,你现在还在家里,你闺女还有妈。」
周斌的嘴唇抖了一下。
程静继续说:「你没有。你选择把她的钱转走。你选择回书房睡觉。你听到你妈说她身上凉了,你选择等到天亮。」
周斌蹲下去,抱着头,终于哭出声。
程静没有看他。她关上门,转身回到屋里。
程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外孙女。孩子刚吃过奶,睡着了,小嘴还在一下一下地吮着空气。
「媛媛小时候也这样。」程母轻声说,「睡着了也在嚼,像吃奶没吃够似的。」
程静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妈,你放心。」程静说,「她的孩子,我来养。」
程母低头,眼泪落在孩子裹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08
一周后,尸检报告出来了。
死亡原因:产后心肌病变引发急性心力衰竭,属于自然病程中的突发状况。但如果早期发现并送医,有很大概率可以避免。
警方在进一步调查中,又发现了两份关键材料。
第一份,是程媛最后一次产检的住院建议记录。
刘医生在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产妇心率偏快,血压波动,情绪极度不稳,建议立即住院进行全面评估和干预。
而病历本后面,附着周斌签字的《拒绝住院知情同意书》。
签字时间:九月十四日下午三点。
那天下午,程静带程媛做完检查,刘医生建议住院。赵秀芝说「住院不要钱吗」,周斌签了字。
第二份,是赵秀芝冒用程媛医保卡的消费记录。
从程媛怀孕七个月开始,赵秀芝多次使用程媛的医保卡,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购买降压药、降脂药。这些药是给程媛的公公——周斌的父亲——用的。
因为医保卡被频繁盗刷,程媛的医保账户出现异常。更麻烦的是,有一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将赵秀芝购买的药物记录,误归入了程媛的医疗档案,导致刘医生在查看程媛病历时,曾一度以为她在服用降压药,差点影响产前评估。
程静拿到这两份材料时,手一直在抖。
「她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婆婆就在拿她的卡刷药。」程静的声音发涩,「她挺着肚子,连自己的医保卡都保不住。」
何娟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这已经不是冷漠的问题了。这是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把她的一切都榨干了。」
程静当天下午去了派出所,把两份新证据交给了民警。
民警翻看完材料后,当场做了记录,表示将一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
一周后,公安机关正式立案。
罪名有两项:
周斌,涉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金额二十万元,并且存在故意阻碍救治的行为嫌疑。
赵秀芝,涉嫌盗用他人身份证件和医保卡,进行冒名就医购药,同时作为发现异常后的第一时间知情者,未尽到救助义务。
消息传开之后,周家炸了。
赵秀芝还在拘留所里,她的老伴周强四处奔走,找亲戚借钱想捞人。可是没有人愿意借他。周强去了女儿周婷家,周婷关着门,在屋里喊了一句:「爸,你要是再替我妈说话,你连我这个女儿也一起丢了吧。」
周强站在门外,老泪纵横。
邻居们开始议论。有人说:「那赵秀芝平时在小区里多威风,天天说她儿媳高攀了他们家。现在好了,连孙女都归了人家娘家了。」
程静带着程母,去物业办了手续。程媛的房子,房本是程媛一个人的名字,婚前全款购买。程媛去世后,由父母和程静依法继承。物业经理看到程静递来的死亡证明和公证书,什么也没多问,很快就办好了变更。
周强和周斌收拾东西从房子里搬走那天,程静没去。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一辆面包车停在楼下,周强提着两个行李箱,佝偻着背走出来。周斌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电脑。父子俩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上车走了。
车开走的时候,程静把窗帘拉上了。
程母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问:「他们走了?」
程静嗯了一声。
程母叹了口气:「媛媛那时候跟我说,她想把这间屋子重新刷一遍,刷成淡黄色,说孩子看着会开心。」
程静转过头,看着墙上灰白的漆。
「周末我找人刷。」她说,「刷成淡黄色。」
09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程静坐在旁听席上,面前放着一个透明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沓材料:录音笔的完整音频文件、微信记录、银行流水、医保卡消费记录、拒绝住院告知书、尸检报告。
审判长宣读判决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周斌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赃款全额追缴,返还程媛的法定继承人。
赵秀芝犯盗用身份证件罪,判处拘役五个月,并处罚金。因其在知晓程媛身体异常后未尽到及时救助义务,情节恶劣,判处对程媛父母进行民事赔偿,金额二十万元。
法官敲下法槌的时候,赵秀芝在被告席上哭了出来。
这一次,她的哭声是真的。
她哭着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对她……」
程静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赵秀芝哭。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这哭声来得太迟了。
迟了整整四个小时。要是那天晚上,赵秀芝打完120再哭,程媛也许还能听得到。
判决之后,周强把房子退了租,搬去了郊区一个城中村。赵秀芝出狱那天,他也没有来接。
赵秀芝一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等了一上午,最后自己坐公交回城。
她回了原来的小区,站在楼下,发现门锁已经换了。她进不去,打电话给周强,周强说:「我把房子转租出去了,押金抵了赔偿款。你去周婷那里住吧。」
赵秀芝又打电话给周婷。
周婷接起来,声音很冷:「妈,我房子小,住不下。」
「婷儿,妈没地方去了……」
「你有地方。」周婷说,「你当初把我嫂子从她自己的房子里赶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到今天?」
电话挂断了。
赵秀芝站在小区门口,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她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她要找谁。
她说了她儿子的名字,保安查了登记表,说:「周斌?早搬走了。」
赵秀芝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转身,沿着小区外的马路,慢慢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程静是在去房子的路上看到她的。
程静开着一辆二手小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时,透过车窗看到一个女人,穿着旧棉袄,拎着塑料袋,弓着背走在人行道上。赵秀芝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
程静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多看一眼。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开走了。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程静上楼,开门,屋里阳光很好。客厅已经重新刷过了,淡黄色的墙面,散发着淡淡的新漆味道。婴儿床放在窗边,床头挂着一只手工折的纸鹤。
程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我炖了汤,你喝一碗。」
程静换了鞋,走进客厅。外甥女睡在婴儿床里,小脸粉嘟嘟的,睡得正香,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
程静蹲下来,看着那张小脸。
「妈。」程静轻声说,「她长得像媛媛。」
程母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站了一会儿,说:「眼睛像。媛媛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
程静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孩子的皮肤暖得发烫,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姐答应过你妈妈。」程静说,「要把你养大。」
10
一年后。
清明,程静带着孩子去墓地。
孩子已经会走路了,穿着淡黄色的小外套,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程母跟在一旁,手里拿着花。
墓碑上,程媛的照片在阳光里笑着。
照片是程媛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眉眼弯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活到二十八岁,会在一个深夜,身边没有一个家人,安静地离开。
程静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
「媛媛,姐来看你了。」她说,「你闺女会喊妈妈了。前两天她对着照片喊了好几声,我差点没忍住。」
孩子歪着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忽然张开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妈妈。」
程静的眼眶一下热了。
程母别过头去,用手背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程静站起来,牵住孩子的手:「走,我们回家了。」
回去的车上,孩子坐在安全座椅里,很快就睡着了。
程静开车经过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路边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赵秀芝。
她一个人坐在花坛沿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一年不见,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头发全白了。她坐在那里,望着人来人往,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静的车开过去,没有停。后视镜里,赵秀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程静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
到家后,孩子醒了,程母抱她去阳台晒太阳。
程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冬天,妹妹躺在那个阴冷的卧室里,床头柜上是一碗凉透的药汁。
她端起自己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热,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手机响了。程静看了一眼,是保险公司打来的。程媛的那份寿险理赔金,加上法院判回来的赔偿款,已经陆续到账。她没有细看数字,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到阳台上。
孩子站在小凳子上,扶着栏杆,伸出小手去够阳光。程母在旁边笑:「这孩子,手都快伸到太阳里去了。」
程静走过去,也伸手出去。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暖得像一层薄纱。
楼下,那个灰点一样的身影,还坐在花坛边上。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路过,低头看了一眼,问:「你坐这儿干嘛?大晴天的。」
赵秀芝抬头,声音沙哑:「我冷。」
大妈愣了:「三伏天,冷什么?」
赵秀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杯口已经不再冒热气。
「我这心里,凉透了。」
程静站在楼上,风把这句话吹上来,断断续续。
她没有再看。
她收回手,转身,把孩子从小凳子上抱下来,轻轻搂在怀里。孩子身上有奶香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
「走,我们吃饭去。」程静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阳光追着她们的背影,一路照进屋里。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新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朝着光的方向舒展。程静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落下一层暖意,发烫。
她想起那个冬天,妹妹的手是凉的。
现在,她的手是热的。
日子,也终于暖过来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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