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陆沉舟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前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半个月的出差让他累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可想到温如霜那张脸,想到她每次开门时先揉眼睛再嘟囔“怎么又半夜回来”的样子,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他特意没提前告诉老婆改签了航班,就想给她一个惊喜。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陆沉舟愣了愣,又试了一次。锁芯纹丝不动,像被人从里面反锁了。他皱起眉头——温如霜睡觉有个习惯,不管多晚都会给他留门,哪怕他出差十天半个月,哪怕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如霜?”他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两次,屋里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赤脚踩在地板上。
门开了一条缝,温如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方向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得她那张脸白得像纸。她的头发散着,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式衬衫,领口大敞着,锁骨上还有一片暧昧的红痕。
“沉、沉舟?你怎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陆沉舟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玄关地板上。那双他出差前刚给家里换的新拖鞋旁边,赫然摆着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鞋尖朝里,鞋跟朝外,明显是匆忙间踢掉的。
“让开。”
“沉舟你听我解释——”
陆沉舟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在门板上。实木门撞在温如霜肩上,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死灰。客厅里的景象在眼前展开:茶几上两只红酒杯,一只还沾着口红印;沙发靠垫掉在地上,旁边是一条男士皮带,金属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陆沉舟站在玄关,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从温如霜脸上扫过,从那双躲闪的眼睛,到脖子上那片刺眼的红痕,再到她脚上那双——他自己的拖鞋。
“陆沉舟,”温如霜终于找回了声音,嘴唇哆嗦得几乎咬不住字,“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陆沉舟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轮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温如霜,我出差半个月,每天给你打三个电话,你说你一个人在家害怕,让我早点回来。我改签了机票,连夜的航班,就想回来陪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那条皮带旁边。
“结果你确实没一个人在家。”
卧室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肚子微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他站在卧室门口,目光在陆沉舟和温如霜之间游移,最后清了清嗓子:“那个……兄弟,这事儿咱们可以坐下来谈。”
陆沉舟笑了。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活动了一下手腕。半个月的出差让他本就精瘦的身形又削了一圈,可此刻站在客厅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那个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谈?”陆沉舟弯腰捡起那条皮带,在手里掂了掂。真皮的,品牌logo烫金,跟他给温如霜买的那些包一个档次。“行,咱们谈谈。”
他抬起头,看着温如霜。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如霜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可陆沉舟已经不想听了。他盯着那张他看了七年的脸,忽然想起半年前温如霜跟他提过一嘴——“老公,我那个大学师兄周明远,你还记得吗?他调到咱们这个城市来了。”
周明远。
陆沉舟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周明远比照片上胖了一圈,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大学时他追过温如霜,陆沉舟知道,温如霜也跟他坦白过。他说他不介意,谁还没个过去。
可他没想到这个“过去”,能过去到他的婚床上来。
“陆沉舟,”周明远往前走了半步,举起两只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这事儿是我主动的,你别怪如霜——”
陆沉舟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明远踉跄着撞在电视柜上,后腰磕在边角,疼得直抽气。温如霜尖叫着扑过来拉陆沉舟的胳膊,被他轻轻一甩就跌回了地上。陆沉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可笑。
他出差半个月,跑了三个城市,签了两个大单,给温如霜带回来一条她念叨了半年的项链。那条项链此刻就躺在他的行李箱夹层里,盒子还是他特意在机场挑的。
“温如霜,”他蹲下身,平视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吗?”
温如霜抬起眼睛看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跟他走,还是留下。”陆沉舟的声音很轻,“你想好了,现在给我一个答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周明远捂着半边脸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说话。温如霜的视线从陆沉舟脸上移到周明远脸上,又移回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陆沉舟等了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拉过行李箱,从夹层里掏出那个精致的盒子,放在茶几上。红酒瓶旁边,盒子上的丝带还系得整整齐齐。
“项链我给你买了。”他说,“你想要的,我从来都会给。”
他转身往门口走。温如霜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带着哭腔。陆沉舟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给你留下。”他说,“明天我让律师联系你。”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陆沉舟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终于闭上眼睛。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凌晨三点多,他妈从来不这个时间打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
“沉舟,”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爸……你爸出事了。你快回来。”
陆沉舟攥着手机,站在漆黑的走廊里,身后是他回不去的家,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夜。他听见自己说:“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温如霜刚才哭的时候,说的是“对不起”,可她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周明远一眼。她在看陆沉舟,用一种陆沉舟从来没见过的、藏着什么秘密的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可当时的陆沉舟没有细想。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一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出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只是一个开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地是——温如霜的老家。
陆沉舟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电梯在往下沉,数字从18跳到17,跳到16。信号断了,屏幕暗了下去。
黑暗中,陆沉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那个夜晚,他失去了妻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即将失去的,远不止这些。而温如霜那个绝望的眼神背后,藏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秘密。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门缓缓打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陆沉舟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手机再次震动,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陆沉舟,你父亲的事,跟你老婆有关。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城西陵园见。”
陆沉舟站在单元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18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晃动,像在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短信,拇指悬在屏幕上。
城西陵园。
那是他父亲三年前买好的墓地。
风从背后吹过来,陆沉舟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夜晚最让他害怕的,不是妻子背叛,不是父亲出事。
而是那条短信里,发信人对“他父亲”和“他老婆”之间关系的笃定。
那个人知道什么?
陆沉舟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里。身后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温如霜的脸贴在玻璃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小区门口。
她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已经编辑好却没有发送的消息:
“别去陵园。求你。”
可她没有按下发送键。
因为此刻周明远正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声音阴冷:“发啊,怎么不发了?”
温如霜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转身看向周明远,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某种认命般的灰暗。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只要我配合你演完这场戏,你就把东西还给我。”
周明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急什么,”他说,“好戏才刚开始。”
窗外,陆沉舟的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而十八楼的灯光下,温如霜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哭的不是陆沉舟的离开。
她哭的是,刚才陆沉舟转身时,她差点就喊出了真相。
可周明远手机里那段视频,那段记录了三年前那场车祸的视频,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陆沉舟的父亲,三年前的那场车祸,肇事逃逸的司机……
温如霜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而此刻的陆沉舟,正坐在出租车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翻着温如霜的朋友圈,一条一条,从半年前开始往前看。
半年前,温如霜发了一条“今天去接了个机,老同学好久不见”。配图是一张机场的咖啡杯,杯子上倒映着一个男人的模糊影子。
陆沉舟放大了那张照片。
杯子倒影里,那个男人的手表,跟他刚才在周明远手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关掉手机,靠在出租车后座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哥们儿,去哪儿?”
“城西,”陆沉舟说,“先找个酒店。”
他需要睡一觉。然后,他需要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温如霜和周明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他父亲三年前的车祸,跟温如霜有什么关系。
第三——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从茶几上拿回来的项链盒子。里面除了项链,还有温如霜一直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个旧U盘。
他出门前顺手拿的。
不知道为什么。
出租车驶过深夜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陆沉舟闭上眼,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温如霜那个眼神。
绝望里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决绝。
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已经做好了往下跳的准备。
而他陆沉舟,此刻还站在悬崖上面,什么都不知道。
夜还很长。
城西陵园那场约会,他一定会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里等着他的,不只是一个真相。
还有一个足以把他整个世界掀翻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的钥匙,此刻正攥在他自己的口袋里。
在那个U盘里。
在温如霜三年来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里。
在父亲那场车祸的——真相里。
## 第一章 深夜来客
陆沉舟在城西一家连锁酒店住下时,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出风口吹出来的暖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他靠在床头,把那枚U盘翻来覆去地看。银色金属外壳,边角有些磨损,侧面贴着一小片手写标签,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找电脑。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他拨了两次过去,都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可那条短信确确实实存在,发送时间三点零七分,就在他踹开门之后不到十分钟。
陆沉舟把U盘塞回口袋,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个电话。
“妈,爸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吃完饭说头晕,去床上躺了一会儿,我怎么叫都叫不醒。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现在还在ICU。”
陆沉舟攥紧了手机:“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沉舟,你爸他……医生说他脑子里有个血块,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很大。”母亲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哭腔里带着几十年的相濡以沫,“你快点回来,你爸他一直在等你。”
“我马上订最早一班高铁。”
挂断电话,陆沉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从这座城市坐高铁回老家,最快也要四个小时。他打开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订了六点十分那趟车。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天亮。
这半个小时里,他把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温如霜和周明远。父亲突然发病。那条神秘的短信。城西陵园。三年前的车祸。
三年前,父亲出过一场车祸。
那是一个雨夜,父亲从镇上回来,开着他那辆开了快十年的旧面包车,在省道一个拐弯处被一辆超速行驶的货车撞翻。面包车滚下路基,父亲在车里困了四十多分钟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抢救了六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可左腿落下了终身残疾,从此走路离不开拐杖。
那辆肇事货车跑了,至今没找到。
警方调了沿途监控,可那个路段正好是盲区,什么线索都没查到。案子悬了三年,陆沉舟每年都往交警队跑,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调查中”。
父亲从那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腿脚不便让他整个人都消沉了,以前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后来连门都不愿意出。陆沉舟把父母接到城里住,可父亲住了不到半年就闹着回了老家,说城里憋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沉舟知道父亲是不想拖累他。
可现在,父亲躺在ICU里,脑子里有血块,随时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掐断。
然后他摸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陆沉舟,你父亲的事,跟你老婆有关。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城西陵园见。”
城西陵园在老家那个方向。
陆沉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城西陵园离他老家只有二十多公里,开车半小时就能到。发信人为什么要把地点定在那里?如果对方知道父亲的情况,应该知道他此刻正在赶回老家的路上。那他下午三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城西陵园。
除非——
发信人就是老家那边的人。
或者,发信人笃定他会去。笃定他会放弃下午三点那趟会面,先去处理父亲的事。
然后呢?
陆沉舟皱起眉头。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陆哥?这都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老赵是他在交警队的朋友,当年父亲那起车祸就是老赵帮着跑的。虽然案子没破,但两人一直没断联系。
“我问你个事,”陆沉舟压低声音,“三年前我爸那个车祸,你还记得当时的卷宗吗?有没有什么——你后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爸不行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意外,“在ICU,医生说随时可能……他出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可我总觉得,三年前那场车祸不对劲。”
老赵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陆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陆沉舟的心提了起来。
“当年那个路段,虽然监控是盲区,但附近有个加油站的摄像头,角度偏了点,可还是拍到了那辆肇事货车的一个尾灯。我们顺着那个尾灯查了两个月,查到一辆报废的解放重卡,车主是个叫赵德柱的,跑长途货运的。可我们去抓人的时候,赵德柱已经死了。”
“死了?”
“嗯。车祸后不到一个月,在高速上追尾,当场死亡。巧的是,他出事那个路段,正好也是监控盲区。”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更巧的是,”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德柱死之前,给一个号码打过电话。那个号码,我查过,是你们那个城市的一个座机号。后来那个号码注销了,可通话记录还在。陆哥,你猜那个座机是谁的?”
陆沉舟没有猜。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答案,一个让他后脊梁发凉的答案。
“周明远的。”老赵说,“那个号码登记在周明远名下。他那会儿刚调到你们那儿工作,租了个房子,装的就是那个座机。”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像被放大了十倍,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老赵,”陆沉舟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陆哥,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老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赵德柱死了,案子断了线。一个座机号,说明不了什么。周明远可以说是赵德柱打错了,或者他们认识,或者随便什么理由。我去问过一次,他说赵德柱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找他借钱,他没借。合理,没毛病。”
“你信了?”
“我不信。可我没证据。”老赵叹了口气,“陆哥,你要是想查,我帮你。可你得想好了,有些真相查出来,未必是你能接受的。”
陆沉舟闭上眼睛。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听见自己说:“帮我查。不管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挂断电话后,陆沉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他的脑子里反复翻腾着一个问题。
如果周明远三年前就认识赵德柱,如果那场车祸真的跟周明远有关,那温如霜——
他想起半年前温如霜跟他说“周明远调到这个城市来了”时的表情。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温如霜说那句话时,眼睛没有看他。
她的手在发抖。
他当时以为她是紧张,怕他介意。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那种紧张,跟偷情被发现的紧张,完全是两回事。
温如霜在害怕。
害怕周明远。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回了三个字:
“我会去。”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行李箱,出门退房。
高铁上,陆沉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过的稻田里堆着稻草垛,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如霜发了一条微信:
“爸出事了,在老家医院。我先回去。你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消息发出去后,他看到对话框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对不起。”
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闭上了眼睛。
高铁在疾驰,窗外的景物一帧帧闪过。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知道真相。
不管那个真相,有多痛。
## 第二章 老宅遗物
陆沉舟赶到市中心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ICU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母亲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妈。”
母亲抬起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陆沉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又冰又抖,指缝里全是干了的泪痕。
“你爸他……医生早上来过了,说血块位置不好,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母亲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不做手术,可能……可能就这几天了。”
陆沉舟握着母亲的手收紧了些:“做。不管成功率多少,我们都做。”
母亲摇着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你爸他……他早上醒了一会儿,跟我说,说他不做手术。他说他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不想白挨一刀。他还说……”
“说什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陆沉舟。“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等他走了以后再看。可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现在看。”
陆沉舟接过那张纸条。纸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父亲只念过三年书,字写得不好看,可每个字都写得极用力,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破。
“沉舟,爸对不起你。三年前的事,爸一直没跟你说实话。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我知道是谁,可我不敢说。他们手里有你媳妇的把柄。你媳妇是无辜的,你别怪她。去找你赵叔,他知道一些事。爸这辈子没本事,保护不了你们。你别学爸。”
陆沉舟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妈,爸说的赵叔,是哪个赵叔?”
母亲擦了擦眼睛:“就是你赵叔,赵大强。你爸出事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坐坐。你爸不让我跟你说,可我看得出来,你赵叔知道些事。你爸每次见他,都关着门说话,一说就是半天。”
赵大强。陆沉舟记得这个人,父亲年轻时的工友,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逢年过节会来家里坐坐。话不多,人很和善,每次来都带些水果点心。父亲出事后,他来得更勤了。
“我去找赵叔。”
母亲拉住他的手:“沉舟,你爸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让你小心周明远。周明远是不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你媳妇那个……”
“我知道。”陆沉舟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你在这儿守着爸,我去趟镇上。最晚下午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温如霜发来的微信:“爸怎么样了?我能不能来看看?”
陆沉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静音,转身往外走。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大强。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苹果。看见陆沉舟,他脚步顿了一下,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沉舟回来了。我听说你爸的事了,过来看看。”
陆沉舟看着他。赵大强五十多岁,比父亲小两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有些驼,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少。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跟陆沉舟对视。
“赵叔,”陆沉舟说,“我爸让我去找你。”
赵大强的手一抖,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爸……你爸他醒了?”
“他早上醒了一会儿。”陆沉舟盯着赵大强的脸,“赵叔,我爸说三年前的事,你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赵大强的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家属扶着病人在散步。他压低声音:“沉舟,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医院外面走。陆沉舟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赵大强一直走到医院后面的停车场,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边停下来。那辆车跟父亲当年开的那辆几乎一模一样,连颜色都掉得差不多了。赵大强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出来,手抖了好几下才点着。
“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是来找我的。”赵大强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露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他跟我说,他撞见周明远跟一个货车司机在路边说话。那个货车司机他认识,姓赵,叫赵德柱,以前在镇上跑运输的。你爸听见周明远跟赵德柱说,‘事办完了,钱给你打过去’。”
陆沉舟屏住呼吸。
“你爸当时没当回事,可第二天他就出了车祸。”赵大强狠狠吸了一口烟,“那辆货车撞他的时候,他看见司机了。就是赵德柱。”
“我爸跟你说的?”
“他不敢跟别人说。他怕。”赵大强低下头,“赵德柱出事以后,周明远来找过你爸。他跟你爸说,你媳妇在他手里。你爸要是敢报警,他就让你媳妇坐牢。你爸没办法,只能忍。”
陆沉舟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变冷。
“周明远手里有什么?”
赵大强沉默了很久,烟头烧到了手指,他甩了甩手,把烟蒂踩灭。
“我不知道。你爸没跟我说。他只说,你媳妇三年前在周明远手里犯过事,周明远拍了视频。具体是什么事,你爸没说,我也没敢问。”
陆沉舟站在那辆破面包车旁边,秋天的风从停车场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他想起温如霜这三年来的变化,想起她越来越少的笑容,想起她偶尔半夜惊醒时那种惊恐的眼神,想起她每次见到周明远时那种不自然的僵硬。
他一直以为那是心虚。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恐惧。
“赵叔,”陆沉舟的声音很稳,“周明远现在在哪儿?”
赵大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沉舟,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陆沉舟说,“我只想知道,他把我媳妇怎么了。”
赵大强看了他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周明远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都会去城西陵园。他给赵德柱上坟。”
陆沉舟的眼睛眯了一下。
城西陵园。
原来如此。
“赵叔,”他说,“今天几号?”
“十月七号。”赵大强看了看手机,“今天是周六。”
第一个周末。
陆沉舟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出头。从这里到城西陵园,开车四十分钟。
“赵叔,我爸那边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出去一趟。”
赵大强拉住他的胳膊:“沉舟,你别——”
“赵叔,”陆沉舟转过头,看着这个跟父亲做了几十年工友的男人,“你跟我爸一样,都是老实人。老实人怕事,我理解。可我不怕。我老婆被人捏在手里三年,我爸被人撞了还不敢吭声,这笔账,我得算。”
赵大强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二十多年前,陆沉舟的父亲为了给他出头,跟工头干架时也是这个眼神。
“你小心点。”赵大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我车去。你那车太扎眼。”
陆沉舟接过钥匙,拍了拍赵大强的肩膀。
那辆旧面包车发动时,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贴着的年检标——2020年。跟父亲那辆车同年。
他踩下油门,往城西方向驶去。
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国际快讯。陆沉舟伸手关掉了收音机。他需要安静。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温如霜站在门口,裹着那件不属于她的衬衫,脖子上全是红痕,却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那不是背叛的眼神。
那是求救的眼神。
他当时没看懂。
现在他懂了。
面包车驶出城区,上了省道。路两侧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有农田,有村庄,有炊烟。
陆沉舟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就是在这条路上出了事。他记得自己接到电话时正在加班,温如霜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沉舟,爸出事了,你快来医院。”
那时候温如霜已经跟周明远在一起了吗?
不。她那时候还不认识周明远。
周明远是半年前才调过来的。
所以三年前那场车祸,跟温如霜无关。周明远撞父亲,是为了别的事。
可三年后他调过来,接近温如霜,又是为了什么?
陆沉舟握紧了方向盘。
答案就在城西陵园。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在省道上加速。路边的里程碑一块块往后闪,二十公里,十五公里,十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转是城西陵园,右转是通往老家的镇子。陆沉舟看了一眼那个路牌,打了个左转。
面包车拐上一条窄一些的柏油路,两侧的树木更加密集,几乎遮住了天空。这条路通往陵园,也通往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
陆沉舟把车停在陵园门口的停车场时,下午两点四十分。
他坐在车里没动,看着陵园大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侧种着松柏,尽头是一面高高的挡土墙。墙后面,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士兵。
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银色面包车,还有一辆——陆沉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辆深灰色的SUV。车牌号他很熟悉。
那是温如霜的车。
她在这里。
陆沉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秋天的风穿过松柏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沿着水泥路往陵园深处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走到第三排墓碑时,他停住了。
前方二十米处,两个人站在一座墓碑前。
温如霜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散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周明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墓碑上的名字,嘴里在说什么。
陆沉舟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他能看见温如霜的身体在发抖。
然后周明远低下头,凑到温如霜耳边说了句什么。温如霜猛地转过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里带着一种陆沉舟从未见过的恨意。
她说了三个字。
陆沉舟听不见,可他读出了她的唇形。
“你答应过。”
周明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温如霜面前晃了晃。那个东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陆沉舟看清了。
是一个U盘。银色的,跟他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
周明远把U盘收回口袋,拍了拍温如霜的脸。那个动作轻佻而侮辱,像在拍一条狗。
陆沉舟的拳头攥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周明远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松柏枝丫,直直地落在陆沉舟脸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陆沉舟后脊发凉。因为周明远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像是在等他。
“陆沉舟,”周明远的声音在墓园里回荡,“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温如霜猛地转过身。看见陆沉舟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碎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绝望,都在一瞬间崩塌。
“沉舟……”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快走。你快走啊!”
陆沉舟没有走。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温如霜身边,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他说,“三年前的事,今天做个了断。”
周明远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更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次不是U盘,而是一部手机。他按了一下屏幕,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暗,像是在夜里拍的,晃得厉害。可陆沉舟还是看清了画面里的内容。
一辆面包车在雨夜的公路上行驶。后面跟着一辆大货车。货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货车猛地加速,撞上了面包车的尾部。
面包车翻滚着冲下路基。
视频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陆沉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是父亲的车。
那是三年前的雨夜。
周明远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沉舟,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狰狞。
“陆沉舟,你以为你爸的车祸是意外?”他说,“我告诉你,那是我让赵德柱干的。可你知道赵德柱为什么要听我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如霜身上。
“因为你老婆。三年前,你老婆开车撞死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赵德柱的儿子。”
陆沉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温如霜。
温如霜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看着陆沉舟,眼睛里全是破碎的东西。
“沉舟,”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对不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撞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周明远拍了视频,他跟我说,只要我听话,他就不报警。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去撞爸。我真的不知道。”
墓园里很安静。风穿过松柏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陆沉舟站在温如霜面前,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温如霜撞了人。
周明远用这个把柄,控制了她三年。
然后用这个把柄,让赵德柱撞了父亲。
一环扣一环。
而他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你知道了。你想怎么办?报警?你老婆撞死的人,赵德柱的儿子。你爸被撞,赵德柱干的。可赵德柱已经死了。你报警,第一个被抓的,是你老婆。”
陆沉舟转过身。
他看着周明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周明远,”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手里那个U盘,是备份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
“我口袋里这个,”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才是原件。”
周明远的笑容僵住了。
“昨天晚上我拿的。”陆沉舟把U盘举起来,让阳光照在上面,“温如霜梳妆台上的。你不知道她藏了这个吧?”
他其实不知道这个U盘里是什么。可他看到周明远脸上闪过的慌乱,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以为只有你有备份?”陆沉舟说,“温如霜这三年,什么都没做吗?”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可陆沉舟已经退到了温如霜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沉舟……”温如霜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那个U盘里是——是周明远跟赵德柱的通话录音。我偷偷录的。可我没有证据证明那个录音是真的,如果拿出去,他可以说是我伪造的……”
“所以你需要原件。”陆沉舟说,“你藏了这个U盘三年,就是在等他露出马脚。”
周明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陆沉舟手里的U盘,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陆沉舟,你以为你能走出这个陵园?”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进来。”
陵园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两个男人从车里下来,穿着黑T恤,胳膊上全是纹身,往这边快步走来。
陆沉舟攥紧了U盘。
温如霜的手在发抖。
风从松柏枝丫间穿过,呜呜地响。
陆沉舟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又看了一眼对面逼近的两个男人,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温如霜。
她满脸是泪,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决绝。
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沉舟,”她说,“跑。”
## 第三章 雨夜真相
陆沉舟没有跑。
他拉着温如霜往后退了一步,把U盘塞进她手里,然后把她往墓碑后面一推。那两个纹身男已经冲到了跟前,一个挥拳往他脸上招呼,另一个伸手去抓温如霜。
陆沉舟侧身躲开第一拳,顺势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借力一拧。那人惨叫一声,胳膊被扭到了背后。陆沉舟膝盖顶在他腿弯上,把他按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连他自己都意外。
第二个纹身男愣了一下,从腰后摸出一根甩棍,啪地甩开,朝陆沉舟头上砸来。陆沉舟抬起左臂挡住,小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可他没松手,右手一拳砸在那人鼻梁上。血当时就涌出来了,那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陆沉舟!”周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老婆在我手里!”
陆沉舟猛地回头。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墓碑后面,一只手掐着温如霜的脖子,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把折叠刀,刀刃抵在她颈侧。温如霜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可她的右手死死攥着那个U盘,指节发白。
“把U盘给我。”周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然我割断她的喉咙。”
陆沉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小臂上的伤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温如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可她在摇头。
她在让他别管她。
“周明远,”陆沉舟慢慢举起双手,“你要的是U盘。U盘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东西,在阳光下晃了晃。周明远的眼睛立刻跟了过来。
“扔过来。”
“你先放了她。”
周明远笑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刀锋往温如霜脖子上压了压,一道血线渗了出来。温如霜闷哼了一声,可她的眼睛始终看着陆沉舟,嘴唇翕动了两下。
陆沉舟读出了她的唇形。
“别给。”
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周明远,”他说,“你知道这个U盘里有什么。你觉得我会不做备份吗?”
周明远的笑容凝住了。
“我昨天晚上拿到这个U盘之后,就复制了一份发到了我自己的邮箱。”陆沉舟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信了,“你今天就算把我们都杀了,明天早上,这段录音照样会出现在警察局的办公桌上。”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陆沉舟回望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赌。
赌周明远不敢鱼死网破。
墓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柏的声音。那两个纹身男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抱着胳膊,都看着周明远等指示。
终于,周明远笑了一声。
“陆沉舟,你比你爸有种。”他把刀从温如霜脖子上移开,可手还掐着她的脖子,“行,咱们做个交易。你把U盘给我,我把你老婆还给你。然后你们俩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回来。三年前的事,一笔勾销。”
“沉舟,别信他!”温如霜嘶哑着嗓子喊,“他手里还有备份!你给了他,他一样会——”
周明远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温如霜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明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耳语,“你动她一下,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陵园。”
周明远嗤笑了一声:“你拿什么保证?就凭你一个人?”
“凭我。”
一个声音从陵园入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赵大强站在水泥路上,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正对着这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老赵,穿着便衣,可腰上别着枪。
“周明远,”老赵往前走了一步,亮出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三年前赵德柱交通肇事逃逸案,现在正式对你进行传唤。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周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松开温如霜,把她往旁边一推。温如霜踉跄着扑倒在地,手里的U盘滚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打了个转,停在陆沉舟脚边。陆沉舟弯腰捡起来,然后快步走过去把温如霜扶起来。
“你没事吧?”
温如霜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她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嘴角肿了起来,可她看着陆沉舟的眼睛,忽然笑了。
“沉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刚才说,你把U盘备份了发到邮箱……是真的吗?”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假的。”
温如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边,老赵已经给周明远铐上了手铐。周明远没有反抗,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陆沉舟手里的U盘,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陆沉舟,”他被押着从陆沉舟身边经过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你赢了?你老婆撞死的那个人,是赵德柱的儿子。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陆沉舟没有回答。
老赵押着周明远和那两个纹身男往停车场走。赵大强凑过来,看了一眼温如霜脖子上的伤,叹了口气:“去医院吧。你爸那边,你妈刚打电话来,说手术安排在后天。”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他扶着温如霜往停车场走。温如霜的腿一直在抖,几乎走不动路。她靠在陆沉舟身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沉舟,那个U盘里,除了周明远和赵德柱的通话录音,还有别的东西。”
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温如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陆沉舟心里发慌。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撞了人之后,下车看了。”她说,“那个人躺在地上,还有气。我打了120。可周明远来了以后,把我拉走了。他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说我留下来只会坐牢。他拍了视频,把我拽上车,带我离开了现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松柏。
“可那个人没有死。我在医院查过,那天晚上救护车确实去了那个路段,拉回来一个伤者。那个人活了下来。”
陆沉舟停住了脚步。
“他活下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温如霜点了点头:“我后来偷偷查过。那个人姓赵,叫赵德柱,是个货车司机。他儿子那晚也在车上,可他儿子没事,只是擦伤。”
陆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
赵德柱。
那个撞了父亲的人。
他的儿子在温如霜的车祸里活了下来。
“所以你撞的那个人,”陆沉舟慢慢说,“是赵德柱本人?”
温如霜闭上了眼睛。
“是。”
秋天的风吹过陵园,卷起地上的落叶。陆沉舟站在水泥路中间,扶着温如霜,脑子里翻江倒海。
三年前那个雨夜。
温如霜开车撞了赵德柱。
周明远拍下了视频,用来控制温如霜。
赵德柱没有死,可周明远用这件事威胁他,让他去撞陆沉舟的父亲。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是用谎言和恐惧编织的锁链。
而温如霜,被这条锁链拴了三年。
“沉舟,”温如霜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瞒了你三年。可我不敢说。周明远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发到你公司,发到爸妈那里。他说他会让你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老婆是个肇事逃逸的罪犯。”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可以坐牢。可我不能让你和爸妈跟着我一起完蛋。”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温如霜,”他说,“你听着。”
她抬起眼睛看他。
“三年前的事,你不是故意的。周明远利用了你,利用了你爸,利用了我爸。你是受害者,不是罪犯。如果你现在愿意去自首,我陪你去。”
温如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赵德柱的儿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他因为我,没了爸爸。赵德柱虽然是个坏人,可他儿子是无辜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他。”他说,“我去跟赵德柱的儿子谈。这件事,我来处理。”
温如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某种陆沉舟看不透的东西。
“沉舟,”她忽然说,“那个U盘里,还有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周明远那天晚上拍的。不只是我撞人的画面,还有——还有赵德柱躺在地上的画面。那个视频里,赵德柱在说话。他说,周明远让他撞你爸,是因为你爸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沉舟的手微微收紧。
“我爸看见了什么?”
温如霜低下头。
“周明远在做一个工程,是市政的。你爸在那个工地干活,他看见周明远和监理在办公室里改图纸。你爸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拍了照片。周明远发现了,所以他要灭口。”
陆沉舟闭上眼睛。
父亲那场车祸,原来是因为几张照片。
几张他可能至今都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照片。
“照片还在吗?”
“我不知道。”温如霜说,“你爸出车祸之后,我就再没见过那些照片。可能被周明远拿走了,也可能还在你爸手里。”
陆沉舟想起父亲那张纸条。
“去找你赵叔,他知道一些事。”
赵大强知道什么?
他松开温如霜,转身往停车场方向看。赵大强还站在陵园门口,手里夹着烟,表情复杂地看着这边。
陆沉舟扶着温如霜走过去。
“赵叔,”他说,“我爸三年前拍过一些照片,你知道吗?”
赵大强的烟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知道。”他说,“你爸把照片给了我。他说他要是出事了,就让我把照片给你。可我——我不敢。周明远找过我,他说我要是敢把照片交出去,他就让我全家不得安生。”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东西,递给陆沉舟。
“现在给你。你爸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陆沉舟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和一张字条。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晚上偷偷拍的。第一张照片里,一个男人站在工地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跟另一个男人说着什么。第二张照片是办公桌上摊开的图纸特写,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第三张照片是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的正脸。
周明远。
年轻一些的周明远,头发比现在多,脸上还没那么多肉。他站在工地办公室里,手里那卷图纸上,有一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字条上是父亲的字迹:“沉舟,爸没本事,只能拍这几张。周明远在给一个桥做手脚,钢筋少了一半。爸不敢声张,可爸记着。你要是看见了,帮爸报警。”
陆沉舟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父亲写的一行小字:
“城西大桥。2019年3月。”
城西大桥。
那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三年前竣工通车。每天有几万辆车从上面经过。
如果那座桥的钢筋少了一半——
陆沉舟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赵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照片,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赵大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不敢。你爸出车祸之后,周明远来找过我。他跟我说,赵德柱撞你爸那一下,只是给你爸一个教训。要是我不听话,下一个就是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
“赵叔,”陆沉舟打断了他,“城西大桥,去年塌过一次。”
赵大强猛地抬起头。
“去年七月份,桥面有一段塌陷,一辆货车掉了下去,司机当场死亡。”陆沉舟的声音越来越冷,“官方调查说是超载,可如果钢筋本来就少了一半……”
他没有说完。
赵大强的脸色惨白。
“那件事之后,周明远就调走了。”陆沉舟继续说,“他调到我们那个城市,接近温如霜。他手里攥着温如霜的视频,攥着赵德柱的把柄,攥着你的沉默。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棋子。”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和U盘,把它们一起装进塑料袋里,贴身放好。
“赵叔,你跟我去趟市局。”他说,“老赵在那边等着。这些东西,够让周明远在里面待一辈子。”
赵大强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陆沉舟身后的温如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是我对不起他。”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扶着温如霜往停车场走,走到那辆深灰色SUV旁边时,温如霜忽然停下脚步。
“沉舟,”她低声说,“赵德柱的儿子,叫赵小军。他在城西镇上开修车铺。我查过他,他过得不好,一个人带着孩子。赵德柱死后,他辍学了。”
陆沉舟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找他?”
温如霜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回医院守着爸。你跟他谈完,再来找我。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我都认。”
她的眼睛很红,可目光很稳。
“这是我欠的。我还。”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温如霜,”他说,“你听着。你欠赵小军的,我跟你一起还。你欠我爸妈的,我也跟你一起还。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再敢一个人扛,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温如霜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她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好。”她说。
陆沉舟目送她开着那辆SUV离开陵园,然后转身走向赵大强那辆旧面包车。
他要去城西镇。
去找赵小军。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可他必须去。
因为三年前那个雨夜埋下的种子,今天必须有一个结果。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都认。
## 第四章 修车铺
城西镇离陵园不到十公里,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镇。一条主街串起两排店铺,五金店、粮油铺、小饭馆、理发店,招牌都旧得褪了色。下午四点多,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晒太阳,一只黄狗趴在杂货店门口打盹。
陆沉舟把面包车停在镇口,步行往里走。赵小军的修车铺在镇子最东头,是赵大强告诉他的——“门口堆着轮胎的那家就是”。
铺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陆沉舟弯腰钻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拆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修车?”年轻人头也没抬。
“赵小军?”
年轻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亮,可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常年睡不好。他看着陆沉舟,目光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惕。
“你谁?”
陆沉舟在他对面的轮胎上坐下来。“我叫陆沉舟。我爸叫陆德顺。”
赵小军的表情变了。他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扳手,指节发白。
“陆德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三年前被撞的那个陆德顺?”
“是。”
赵小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冷,冷到陆沉舟觉得后脊发麻。
“你来干什么?”赵小军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你爸被撞了,你来找我?你以为是我干的?”
“我知道不是你。”陆沉舟说,“是你爸。”
赵小军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转过身,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两口。烟雾在狭小的铺面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我爸死了。”赵小军的声音很闷,“死了三年了。他撞了你爸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在高速上追了尾。人都烧成炭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小军猛地转过身,眼睛红了,“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去撞你爸吗?你知道他那天晚上出门之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小军,爸去办点事,办完了咱们就有钱给你妈治病了。我妈那时候癌症晚期,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化疗。我爸没钱,他到处借钱借不到。然后周明远来找他,给了他十万块,让他撞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年的嘶哑。
“我爸去了。拿了钱,撞了你爸。我妈用了那笔钱,多活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她走了,我爸也走了。我一个人,什么都没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
陆沉舟坐在轮胎上,看着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他的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同情、说不清的复杂。赵德柱撞了父亲,这是事实。可赵德柱也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丈夫和父亲。
“赵小军,”陆沉舟开口了,“你爸那晚撞我爸之前,先撞了一个人。”
赵小军抬起头。
“那个人,就是我老婆。”陆沉舟说,“三年前那个雨夜,我老婆开车经过城西那段省道,你爸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我老婆刹车不及,撞了他。她下车看了,你爸还有气。她打了120。可周明远来了,把她拉走了。”
赵小军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爸被送到医院,活了下来。”陆沉舟继续说,“可周明远用这件事威胁我老婆,也威胁你爸。他让你爸去撞我爸,是因为我爸看见了他做工程的猫腻。你爸拿了十万块,可那十万块是用他自己的命换的。”
铺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赵小军慢慢站起来,看着陆沉舟。他的脸上有一种陆沉舟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三年的恨忽然找不到了落脚的地方。
“你老婆撞了我爸?”他的声音很轻。
“是。她不是故意的。她当时吓坏了,周明远骗她说人死了,说留下来会坐牢。她信了。”
赵小军沉默了很久。
“周明远,”他忽然说,“他现在在哪儿?”
“被警察抓了。”
赵小军转过身,走到铺面最里面,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封信。他抽出其中一张照片,递给陆沉舟。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削,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站在一辆货车旁边笑。他的眉眼跟赵小军很像。
“我爸。”赵小军说,“他这辈子没干过坏事。唯一一件坏事,就是撞了你爸。可他不是坏人。”
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我知道。”
赵小军把照片收回去,放回铁盒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我想告诉你真相。”陆沉舟说,“我老婆欠你的,我替她还。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的一定做。”
赵小军看了他很久。
“我想要我爸活过来。”他说,“你能做到吗?”
陆沉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不能。”
赵小军低下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行。”他说,“你比你爸有种。你爸当年被撞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至少敢来找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周明远给我爸打钱的记录。我爸死之前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拿着这个去找警察。可我不敢。周明远来找过我,他说我要是敢报警,他就让我在镇上待不下去。”
陆沉舟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串银行转账记录,从周明远的账户转给赵德柱的,金额正好是十万。
“赵小军,”陆沉舟站起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趟市局?把这些交给警察。周明远已经被抓了,可这些证据能让他的罪名更重。”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他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老婆撞我爸的事,我不追究了。”赵小军的声音很稳,“我爸拿钱撞人,他自己也有错。可周明远,我要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陆沉舟伸出手。
赵小军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修车磨出来的茧子。可握得很紧。
两人从修车铺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黄昏来得快,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赵小军锁了铺门,坐进陆沉舟的车里。
“你孩子呢?”陆沉舟问。
赵小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孩子?”
“我老婆说的。”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我闺女,三岁了。在我姑那儿。”他顿了顿,“她妈生她的时候走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只能放我姑家。”
陆沉舟发动了车。
“等这件事了了,”他说,“有什么打算?”
赵小军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不知道。接着修车呗。”他忽然转过头,“你老婆……她人怎么样?”
陆沉舟想了想。
“她是个好人。”他说,“只是被吓怕了。”
赵小军没再说话。
面包车驶出城西镇,上了省道。夕阳把路面染成橘红色,像一条长长的缎带铺向天边。陆沉舟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父亲的手术在后天。
他必须赶回去。
可在那之前,他要先把赵小军送到市局,把证据交上去。然后他要回医院,守着父亲进手术室。
至于温如霜——她此刻应该已经在医院了。
他掏出手机,给温如霜发了一条消息:“赵小军跟我在一起。我们去市局。你守着爸,我晚上到。”
温如霜的回复很快:“好。爸刚才醒了,我跟他说你去找赵叔了。他说他知道。他还说,让你别怪赵小军。”
陆沉舟看着那条消息,眼前忽然浮现出父亲那张写满风霜的脸。
父亲早就知道了一切。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怕。
他怕周明远报复陆沉舟和温如霜。
他宁可自己咽下所有的委屈,也不愿意儿子儿媳受一点伤害。
陆沉舟的眼睛有些发酸。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面包车在省道上加速,迎着夕阳往市里驶去。
后视镜里,城西镇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而前方,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也像是某种东西,终于要结束了。
## 第五章 手术室外
陆沉舟把赵小军送到市局时,老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东西呢?”
陆沉舟把父亲的照片、字条,还有赵小军那张转账记录,连同口袋里的U盘一起交给了他。老赵翻看了一下,脸色越来越沉。
“城西大桥的事,我们其实收到过匿名举报。”老赵说,“可举报人没提供具体证据,查了两次都没查出问题。现在有了这些照片和转账记录,够立案了。”
他看了一眼赵小军:“你是赵德柱的儿子?”
赵小军点了点头。
“你爸的事,节哀。”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提供的转账记录很关键。周明远这次跑不了。”
赵小军站在市局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忽然问了一句:“周明远会判多少年?”
老赵想了想:“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敲诈勒索,数罪并罚,最少十五年。”
赵小军低下头,没说话。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老赵说:“赵叔那边还有个证人,赵大强。他手里有周明远威胁他的证据。我让他明天过来。”
“行。”老赵把东西收好,“你爸那边怎么样?”
“后天手术。”
老赵叹了口气:“你先去忙你爸的事。这边有我。”
陆沉舟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你今晚住哪儿?”
赵小军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送你去酒店。”陆沉舟说,“明天你回镇上之前,先去趟医院。我爸想见你。”
赵小军的表情有些复杂:“你爸……他要见我?”
“他让我别怪你。”陆沉舟说,“可我觉得,他更想当面跟你说。”
赵小军沉默了。
那天晚上,陆沉舟把赵小军安顿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然后去了ICU病房。
母亲还在走廊上守着,看见他回来,红着眼眶站起来。温如霜也在,坐在母亲旁边的塑料椅上,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小块纱布。看见陆沉舟,她站起来,目光里全是询问。
“都办好了。”陆沉舟说,“周明远跑不了。”
母亲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父亲今天的情况。医生说血块没有继续扩大,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主刀医生是省里请来的专家,成功率比之前说的三成高一些。
陆沉舟听着,一边点头,一边透过ICU的玻璃窗往里看。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比半个月前老了十岁都不止。
“妈,你回去休息。”他说,“今晚我守着。”
母亲摇头:“我不走。”
“妈,”温如霜开口了,声音很轻,“您回去吧,我陪沉舟守着。您明天白天再来。”
母亲看了看温如霜,又看了看陆沉舟。她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可她看得出来,儿子和儿媳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他们之间是温吞吞的客气,现在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绷得很紧的默契,像是共同扛着什么重东西。
“行。”母亲终于点了头,“那我明天早上来。”
她走了以后,走廊里只剩下陆沉舟和温如霜。ICU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他们只能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隔着玻璃看里面模糊的人影。
“赵小军怎么样?”温如霜问。
“比他爸强。”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不追究你了。”
温如霜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欠他的。”
“你欠的,我跟你一起还。”陆沉舟睁开眼,看着她,“等爸手术做完,我们去趟城西镇。赵小军的闺女三岁了,在镇上上幼儿园。他一个人带不了,日子过得很难。”
温如霜点了点头。
“沉舟,”她忽然说,“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开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
陆沉舟看着她。
“那天你加班,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本来想去找你,可走到半路下雨了,路滑。你爸出事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到家了。我坐在车里哭,哭完了才上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后来周明远找到我,把视频给我看。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我想报警,可他说如果我报警,他就把视频发到网上。他说他会让你丢工作,让你爸妈在老家待不下去。我信了。”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在冰水里泡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我怕你怪我。”温如霜低下头,“也怕连累你。”
“温如霜,”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记住一件事。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在婚礼上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扛。那不是场面话。”
温如霜的眼眶又红了。她把头靠在陆沉舟肩上,没再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ICU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透过玻璃传出来。
第二天早上,赵小军来了医院。
他站在ICU外面,透过玻璃往里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陆沉舟说:“你爸比我爸命好。”
“为什么?”
“他有你。”赵小军说,“我爸只有我。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闺女多大了?”
“三岁。”
“等这件事了了,把她接过来。”陆沉舟说,“镇上修车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市里机会多。”
赵小军看了他一眼:“你帮我?”
“你爸欠我爸的,你妈欠你妈的,都过去了。”陆沉舟说,“可你闺女不欠任何人的。她该过好日子。”
赵小军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天下午,赵小军回了城西镇。老赵那边打电话来说,周明远的案子已经立案了,赵大强的证词很关键,加上陆沉舟提供的照片和U盘里的录音,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还有一件事,”老赵说,“周明远在审讯的时候交代了。城西大桥那个工程,他背后还有人。一个姓孙的包工头,是他在省里的关系。周明远说,那个姓孙的才是真正改图纸的人,他只是帮着操作。”
陆沉舟皱起眉头:“姓孙的?”
“孙德贵。在省城做工程,跟周明远是大学同学。我们已经通报省厅了。”
陆沉舟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的黄昏,楼宇间亮起万家灯火。他想起父亲字条上写的——“周明远在给一个桥做手脚,钢筋少了一半”。
一座桥上每天跑着几万辆车。
如果那座桥塌了,死的不只是几个人。
他攥紧了手机。
周明远被抓了,可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还在逍遥法外。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温如霜从病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怎么了?”她问。
“周明远上面还有人。”陆沉舟接过水杯,“城西大桥的事,牵涉到省里的一个包工头。”
温如霜的脸白了一下:“那怎么办?”
“老赵说已经通报省厅了。”陆沉舟说,“会查下去的。”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等爸手术做完,我再去趟市局。这件事,不能半途而废。”
温如霜点了点头。
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她的侧脸很柔和。陆沉舟看着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她跟他说“周明远调到这个城市来了”时的表情。
那时候她一定怕极了。
可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温如霜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沉舟,”她的声音闷闷的,“等这件事了了,我们搬走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陆沉舟想了想。
“好。”他说,“等爸好了,我们就搬。”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陆沉舟搂着温如霜,站在ICU外面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父亲的手术、周明远的审判、省里那个包工头、赵小军和他闺女。
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
也因为他终于找回了那个愿意跟他一起扛的人。
## 第六章 桥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九点。
那天早上,陆沉舟五点就醒了。他躺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温如霜睡在他旁边,蜷着身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
陆沉舟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没亮,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远处有一座高架桥,上面车流稀疏,车灯像一串流动的珠子。
他想起了城西大桥。
那座桥横跨在城西的河上,是连接市区和西郊的主干道。他每天上班都要从上面经过,从来没想过脚下踩着的混凝土里,钢筋可能被人抽走了一半。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城西大桥的检测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老赵回得很快:“省厅那边加急做了,今天下午应该能到市局。”
陆沉舟把手机放下,转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老了五岁。
可他顾不上这些。
七点半,他和温如霜到了医院。母亲已经在ICU外面等着了,眼睛红肿,可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见他们,母亲招了招手:“医生刚才来说了,手术九点开始。你爸早上醒了一会儿,精神还行。”
“他说什么了?”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他说,要是手术不成功,就让我告诉你,别怪小温。他说那孩子也是被逼的。”
温如霜站在陆沉舟身后,听到这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沉舟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走进ICU。
父亲躺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眼睛动了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沉舟……”
“爸,我在。”
“照片……给老赵了吗?”
“给了。”陆沉舟俯下身,凑到父亲嘴边,“赵小军也见过了。他不怪我们。”
父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喘了几口气,又说了几个字:“桥……要查……”
“已经在查了。”陆沉舟握着父亲的手,“爸,你放心。这次一定查到底。”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陆沉舟松开父亲的手,退出了ICU。
九点整,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在面前关上,红灯亮起。陆沉舟和母亲、温如霜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是老赵打来的,说赵大强已经做了笔录,周明远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第二次是赵小军打来的,说他回了镇上,把修车铺重新开了起来,问陆沉舟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他闺女在市里找个幼儿园。
第三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沉舟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省城口音:“陆沉舟?我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方志刚。关于城西大桥的事,我们需要你父亲的证词。你父亲什么时候能醒?”
“他刚进手术室。”陆沉舟压低声音,“最快也要下午。”
“行。我下午过来。”对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孙德贵昨天被控制了。他交代了一些情况,牵涉到更多的人。你父亲的安全,我们会安排人守着。”
陆沉舟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父亲的手术还在进行。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陆德顺的家属?医生让你们进去一下。”
陆沉舟和母亲同时站起来。母亲的腿在发抖,陆沉舟扶着她往里走。
手术室里,父亲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主刀医生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凝重。
“手术中发现一个情况。”医生说,“你父亲脑部的血块位置很深,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如果强行剥离,可能会损伤到语言和运动中枢。但如果不做,血块压迫神经,最多还有三个月。”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陆沉舟扶住她,看着医生:“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两个选择。”医生说,“第一,保守治疗,不剥离血块,你父亲可以维持现状,但随时可能恶化。第二,尝试剥离,但手术风险很高,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也可能术后偏瘫或失语。”
母亲攥着陆沉舟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陆沉舟看着手术台上父亲那张瘦削的脸。
他想起父亲写的字条——“爸这辈子没本事,保护不了你们。你别学爸。”
父亲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工友出头,为儿子省钱,为儿媳瞒事。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医生,”陆沉舟的声音很稳,“做。”
母亲抬起头看他。
“妈,”陆沉舟低头看着母亲,“爸要是能说话,他也会选做。他还有话要说。城西大桥的事,只有他知道全部。他要亲口说出来。”
母亲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医生转身回了手术室。门在身后关上,红灯继续亮着。
下午五点,城西大桥的检测报告出来了。老赵打来电话,声音很沉重:“大桥主跨段的钢筋含量只有设计标准的四成。随时可能出事。市里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明天开始封桥检修。”
陆沉舟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他看向城西方向,那座桥就在那里。每天几万辆车从上面经过。
如果晚一步——
他不敢想。
“老赵,”他说,“谢谢。”
“谢什么。”老赵的声音也有些哑,“是你爸拿命换来的。三年前那几张照片,他藏了三年。要不是你找到赵大强,这些东西就烂在他手里了。”
挂断电话后,陆沉舟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温如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晚上七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手术成功了。”他说,“血块剥离得很干净。你父亲的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母亲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温如霜赶紧去扶她。陆沉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恢复了跳动。
他走到ICU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还是插满了管子,可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掏出手机,给赵小军发了一条消息:“我爸手术成功了。”
赵小军回得很快:“太好了。替我恭喜他。”
陆沉舟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温如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沉舟,”她轻声说,“你爸醒了以后,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她。
“说吧。”他说,“他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温如霜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忍。她靠在陆沉舟肩上,安安静静地哭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很深,可城市的灯火很亮。
城西大桥上,最后一辆车驶过之后,封桥的工人开始摆放路障。
明天开始,这座桥要拆掉重建。
就像陆沉舟的生活一样。
推倒,重来。
## 第七章 新生
父亲在术后第二天早上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陆沉舟正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打盹。护士出来叫他,说病人醒了,意识清醒,可以短暂探视。
陆沉舟进去的时候,父亲正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可看见陆沉舟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沉舟……”
父亲的声音很哑,可咬字清楚。医生说的语言功能受损没有发生。
陆沉舟握住父亲的手:“爸,手术成功了。你没事了。”
父亲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桥……”
“查了。”陆沉舟俯下身,“城西大桥的检测报告出来了,钢筋确实有问题。市里已经封桥检修了。周明远和孙德贵都被抓了。”
父亲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攒了三年,终于吐出来了。
“小温……”他又说。
陆沉舟愣了一下。
“她没事。”他说,“在外面呢。你想见她?”
父亲点了点头。
陆沉舟出去叫温如霜。温如霜站在ICU门口,手攥着衣角,像是三年前第一次见公婆时那样紧张。陆沉舟拍了拍她的背:“进去吧。他等你呢。”
温如霜走进ICU,在父亲床边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的话在喉咙里堵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父亲看着她,忽然伸出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可还是努力地抬了起来,拍了拍床边。
“坐。”他说。
温如霜坐下来,终于没忍住,眼泪砸了下来。
“爸,”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父亲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可很坚定。
“不怪你。”他的声音很轻,“周明远……坏人。你是好孩子。”
温如霜趴在床边,哭得肩膀直抖。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父亲出院那天是半个月后。
他的恢复比医生预期的要好,虽然左半边身子还有些不灵便,可说话和思维都正常了。老赵来医院接他,顺便带来了周明远案的最新进展。
“周明远一审判决下来了。”老赵把判决书复印件递给陆沉舟,“故意伤害罪、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了十八年。孙德贵另案处理,因为他涉及的行贿和串标,估计也得十年往上。”
陆沉舟翻了翻判决书。周明远的名字印在第一页上,下面列着他犯下的每一项罪行。
“赵德柱那件事呢?”他问。
“赵德柱已经死了,不再追究。”老赵说,“但你老婆那个肇事逃逸的事,因为她当时被周明远胁迫,而且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检察院决定不起诉。”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见温如霜正扶着父亲从病房里出来。父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赵小军也来了。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扎着两个小辫,圆圆的脸,眼睛又黑又亮。
“这是你闺女?”陆沉舟走过去。
赵小军点了点头,摸了摸闺女的头:“叫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陆沉舟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赵念。”小女孩说,“想念的念。”
陆沉舟愣了一下。赵小军低声说:“她妈走的时候给她取的。”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
“走,一起吃饭。”
那天中午,陆沉舟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订了个包间。一桌人围在一起,父亲坐在主位上,母亲挨着他。赵小军和他闺女坐在对面。温如霜坐在陆沉舟旁边,一直给父亲夹菜。
父亲吃得很少,可精神很好。他看着满桌的人,忽然举起杯子。
“我这辈子没本事,”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我这辈子没害过人。唯一一件亏心事,是三年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却没敢说。现在好了,说出来了。桥也封了,坏人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舟,”他说,“你比爸强。”
陆沉舟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陆沉舟送赵小军和他闺女回城西镇。面包车行驶在省道上,路边的杨树已经完全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可田野里已经种下了冬小麦,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铺成一片浅浅的绿毯。
赵小军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我打算把修车铺搬到市里去。”他说,“你说得对,镇上机会少。我闺女也该上好点的幼儿园。”
陆沉舟点了点头:“找好地方了吗?”
“看了一个,在城东。”赵小军说,“房租有点贵,可位置好。”
“差多少钱?”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你借。”
“不是借。”陆沉舟说,“算我入股。你修车,我出钱,年底分红。”
赵小军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赵小军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干干净净的,像个年轻人该有的笑。
“行。”他说,“那说好了。”
面包车驶过城西大桥的时候,陆沉舟放慢了车速。桥面上已经架起了施工围挡,几台挖掘机停在桥头,工人们正在做拆桥前的准备。桥头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危桥改造,请绕行”。
陆沉舟看着那块牌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座桥差点成了杀人桥。可它在最后一刻被拦住了。
因为三年前一个老工人偷偷拍了三张照片。
因为三年后这个老工人的儿子找到了那些照片。
因为一个被胁迫了三年的女人,在最后一刻选择站出来。
车驶过桥面,驶向城西镇。赵小军指着窗外:“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是我姑家。”
陆沉舟打了方向盘。
后视镜里,城西大桥越来越远。可它不会再塌了。
因为它会被拆掉。
然后在原来的位置上,建一座新的。
## 第八章 新家
陆沉舟和温如霜搬家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新家在城市东边,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一整天。温如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花园,说:“这儿比原来那儿好。”
陆沉舟在厨房收拾东西,把碗碟一个个放进橱柜。温如霜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沉舟。”
“嗯?”
“你后悔吗?”
陆沉舟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可她看起来比过去三年都轻松。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温如霜说,“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
“温如霜,”陆沉舟打断她,“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我说到做到。”
温如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我不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以后都不说了。”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赵小军带着闺女来串门。他的修车铺已经在城东开起来了,生意不错,门面不大但位置好,旁边是个大型小区,每天都有车来保养维修。
“这个月挣了八千。”赵小军坐在沙发上,端着温如霜递过来的茶,“比镇上强多了。”
赵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对什么都好奇。温如霜蹲下来陪她玩,给她剥橘子吃。小女孩很快就跟她熟了,阿姨长阿姨短地叫。
赵小军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对陆沉舟说:“你老婆挺喜欢孩子。”
陆沉舟点了点头。
“你们也赶紧要一个。”赵小军说,“趁年轻。”
陆沉舟笑了笑,没接话。他看向温如霜,她正给赵念扎小辫,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柔和。
那天晚上,赵小军带着闺女走了以后,陆沉舟和温如霜坐在阳台上。冬天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远处有城市的灯火,近处有楼下小花园里的路灯。
“沉舟,”温如霜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赵念那孩子……”温如霜顿了一下,“她妈走的时候,她刚满月。赵小军一个人带她,又要修车又要照顾孩子,日子过得很难。我在想,能不能——”
她没说完,可陆沉舟懂了。
“你想帮他带孩子?”
温如霜点了点头:“我白天没什么事。赵小军修车的时候,念念可以来咱们家。我给她做饭,带她玩。晚上赵小军再接回去。”
陆沉舟看着她。
“你愿意?”
温如霜点头:“我愿意。”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冰凉。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第二周,赵念开始每天来陆沉舟家。温如霜给她做午饭,陪她看图画书,教她认字。小女孩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能背好几首唐诗了。赵小军每天傍晚来接她的时候,她都舍不得走。
父亲出院后住在老家,母亲照顾他。每个周末,陆沉舟和温如霜都会开车回去看他们。父亲的腿脚比之前利索了一些,拄着拐杖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他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温如霜忙前忙后地给他做饭。
有一次,陆沉舟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温如霜蹲在他脚边,给他剪脚趾甲。父亲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笑。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
那天回城的路上,温如霜开着车,陆沉舟坐在副驾驶上。省道两旁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
“沉舟,”温如霜忽然开口,“我前几天去看了赵德柱的坟。”
陆沉舟转过头看她。
“我跟赵小军一起去的。”温如霜说,“他爸的坟在城西陵园,挨着他妈的。我买了束花,放在坟前。我跟他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平静。
“赵小军跟我说,他爸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的时候跑长途,一年到头不着家。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在镇上给人拉货。他妈病了以后,他到处借钱,借不到。周明远找他,他明知道那事缺德,可他还是去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赵小军说,他恨了他爸三年。可现在不恨了。”温如霜顿了顿,“他说他爸不是坏人,只是走投无路了。”
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两岸的芦苇枯黄一片,在风里摇。
“沉舟,”温如霜说,“我想把赵德柱的坟修一修。他那个坟太破了,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
“好。”他说,“我跟你一起。”
冬天过去了。
开春的时候,城西大桥的重建工程正式动工。陆沉舟去看了开工仪式,站在人群里,看着挖掘机把旧桥的残骸一点点挖掉。那些被偷工减料的钢筋暴露在阳光下,细得可怜,锈迹斑斑。
新桥的奠基石上刻着四个字——“质量第一”。
陆沉舟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父亲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洪亮:“好!就该这样!”
那天下午,陆沉舟去城东看赵小军。修车铺旁边新开了一家小饭馆,赵小军说那是他姑开的,专门给修车铺的客人做饭。赵念在饭馆门口跟几个小孩玩跳房子,扎着两个小辫,笑得咯咯响。
温如霜也在。她系着围裙,在饭馆里帮忙择菜。看见陆沉舟,她招了招手:“晚上在这儿吃,姑炖了排骨。”
陆沉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温如霜递给他一杯茶,然后继续择菜。饭馆里暖烘烘的,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赵小军修完一辆车,擦着手走过来,在陆沉舟对面坐下。
“新桥什么时候能修好?”
“明年夏天。”陆沉舟说,“到时候咱们开车从上面过一遍。”
赵小军笑了:“行。我把我闺女也带上。”
温如霜把择好的菜递给赵小军的姑,然后坐下来,看着陆沉舟。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种平和的满足。
“沉舟,”她轻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陆沉舟看着她。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街道上,行道树冒出了新芽。赵念在门口跳房子,一下一下,马尾辫甩来甩去。
“嗯。”他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他们从饭馆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并肩而行。
温如霜挽着陆沉舟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沉舟。”
“嗯?”
“谢谢你。”
陆沉舟低下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有星星。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她说,“也谢谢你,把那些事都扛下来了。”
陆沉舟停下脚步。街边有一棵开满花的树,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一场小雪。他伸出手,把温如霜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温如霜,”他说,“以后的路还长。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走。”
温如霜看着他,笑了。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好。”她说,“一起走。”
春风拂过街道,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远处,城西方向亮着一片灯火。那座新桥正在一点一点建起来。
而他们的新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 尾声
第二年夏天,城西大桥重建工程竣工。
通车那天,陆沉舟开着车,载着温如霜和父亲母亲,从新桥上缓缓驶过。桥面很宽,双向六车道,沥青路面乌黑发亮,两侧的护栏是崭新的不锈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父亲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桥两侧的风景。河水在桥下流淌,两岸的芦苇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的。
“好。”父亲说,“这桥好。”
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脸上有一种陆沉舟从未见过的平静。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这条路上被人撞下路基。三年后,他的儿子开着车,载着他从新桥上经过。
桥头的石碑上刻着竣工日期,还有一行字:“感谢所有为这座桥付出的人。”
陆沉舟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名字没有刻上去。
他父亲的名字。
可那不重要。
因为这座桥会立在这里,一百年,两百年。每天有几万辆车从上面经过,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这座桥曾经差点变成一座杀人桥。
也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一个老工人用三张照片,阻止了这一切。
车驶过桥面,陆沉舟踩下油门,往城东方向驶去。赵小军的修车铺今天开业一周年,他请了陆沉舟一家去吃饭。赵念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说:“叔叔阿姨快来,我给你们留了最大的排骨。”
温如霜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父母。母亲靠着父亲的肩膀,两个人都睡着了。父亲的嘴角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温如霜也笑了。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沉舟。”
“嗯?”
“你说,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省道两侧的杨树长得郁郁葱葱,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村庄,有田野,有炊烟。
“会。”他说,“会的。”
温如霜把手伸出车窗,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车在省道上平稳地行驶,朝着城东方向。
朝着他们的新生活。
朝着那个终于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 第九章 蜜月
城西大桥通车后的第三个月,陆沉舟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温如霜正在厨房做饭,赵念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画画。自从赵小军的修车铺忙起来之后,赵念几乎每天都待在陆沉舟家。温如霜给她准备了一个小书桌,桌上摆满了画笔和图画本。
“沉舟,你回来了?”温如霜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陆沉舟换了鞋,走到客厅。赵念举起手里的画:“叔叔你看,我画的桥。”
画纸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彩虹色大桥,桥下是蓝色的河水,桥上有三辆车。每辆车里都画着一个小人,一个扎辫子的是她自己,一个穿蓝衣服的是她爸爸,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是温如霜。
“叔叔呢?”陆沉舟蹲下来问。
赵念想了想,又拿起画笔,在桥头画了一个灰色的小人。
“叔叔在桥头修桥。”她说。
陆沉舟笑了。
那天晚上赵小军来接赵念的时候,陆沉舟跟他提了一件事。
“我打算带如霜出去一趟。”
赵小军正在门口换鞋,闻言抬起头:“去哪儿?”
“云南。”陆沉舟说,“她一直想去。三年前就说要去,后来……一直没去成。”
赵小军看了他一眼,笑了:“早该去了。念念放我姑那儿就行,你们放心走。”
“时间可能长一点。”陆沉舟说,“半个月吧。”
“一个月也行。”赵小军把赵念抱起来,小女孩趴在他肩上打哈欠,“路上注意安全。”
温如霜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疑惑地看着陆沉舟:“你跟赵小军说什么呢?”
“没什么。”陆沉舟接过她手里的锅铲,“你去收拾行李吧。”
“收拾什么行李?”
“去云南的。”陆沉舟说,“明天下午的飞机。”
温如霜愣在原地。
陆沉舟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在她面前晃了晃。
“三年前欠你的。”他说,“现在补上。”
温如霜看着那两张机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锅铲上。
“沉舟……”
“别哭。”陆沉舟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赵念看着呢。”
赵念趴在赵小军肩上,好奇地眨着眼睛:“阿姨为什么哭了?”
“阿姨高兴。”温如霜擦了擦眼睛,笑了,“阿姨要跟叔叔出去玩了。”
赵念拍手:“我也要去!”
赵小军笑着往外走:“你哪儿都别想去,明天还得上幼儿园呢。走了,跟叔叔阿姨说再见。”
赵念挥着小手:“叔叔阿姨再见!给我带好吃的!”
门关上后,温如霜还站在原地。陆沉舟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结婚时,温如霜趴在沙发上翻旅游杂志,指着一页云南的照片说:“沉舟,以后我们去这儿吧。我要去看洱海。”
那时候他说:“好,等忙完这阵子。”
可那阵子永远忙不完。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旅游的事再也没提过。
“你真的订了票?”温如霜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陆沉舟说,“明天下午三点。你还有一晚上时间收拾行李。”
温如霜看着他,忽然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陆沉舟,”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好。”
陆沉舟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他说,“再抱下去饭要糊了。”
云南的秋天比北方暖和得多。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时,温如霜透过舷窗看见外面的蓝天和棕榈树,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们在昆明待了一天,逛了翠湖,喂了红嘴鸥。温如霜买了一大袋面包,被海鸥围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陆沉舟站在旁边给她拍照,手机里存了几十张她笑着的样子。
第二天坐火车去大理。火车沿着滇西的山路穿行,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梯田,偶尔能看见山脚下的白族村落,白墙青瓦,炊烟袅袅。温如霜趴在窗边看了一路,陆沉舟靠在她旁边打盹。
到大理时是傍晚。客栈在古城边上,一个白族风格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热情地给他们介绍周边好玩的地方。
“你们来得正好,”老板娘说,“这两天天气好,洱海漂亮得很。”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租了一辆电动车,载着温如霜沿着洱海骑行。环海路上车不多,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温如霜坐在后座,双手环着陆沉舟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洱海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苍山的影子。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路边的格桑花开得一片一片的,粉的、白的、紫的,在风里摇。
他们骑到一个叫喜洲的小镇,停下来吃午饭。镇上有家小饭馆,卖的是白族特色的酸辣鱼和乳扇。温如霜吃得停不下来,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回去以后怎么办,吃不到了。”
陆沉舟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觉得比什么都值。
下午他们继续骑,到了双廊。双廊是洱海边上的一个小渔村,现在成了旅游景点,可依然保留着原来的味道。窄窄的石板路,两侧是白族老房子,墙根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面前摆着刚打上来的小鱼小虾。
温如霜在路边买了一条烤鱼,坐在海边的石阶上吃。陆沉舟坐在她旁边,看着夕阳把洱海染成金色。
“沉舟,”温如霜咬了一口鱼,“你说赵小军和念念现在在干嘛?”
陆沉舟掏出手机,给赵小军发了条消息。赵小军很快回了一张照片:赵念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一个大碗吃面条,脸上全是酱。
“念念说想你们了。”赵小军附了一行字。
温如霜看着照片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鱼。
“沉舟,”她忽然说,“我想生个孩子。”
陆沉舟转头看她。她的脸被夕阳映成暖橘色,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
“好。”他说。
温如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陆沉舟说,“你想要,咱们就要。”
温如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把头靠在陆沉舟肩上,看着洱海的落日。
“那回去以后,我们好好准备。”
陆沉舟搂住她的肩膀。
“嗯。”
在大理待了五天,他们又去了丽江。丽江古城比大理热闹得多,石板路上挤满了游客,酒吧街的歌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可温如霜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他们专挑偏僻的小巷走,看纳西族的老奶奶在门口织布,看屋檐下的风铃在风里响。
在丽江的第三天,陆沉舟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赵打来的。
“陆哥,有个事跟你说。”老赵的声音有些奇怪,“周明远在监狱里被人打了。”
陆沉舟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他跟一个杀人犯关在一起。那个杀人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周明远害了一个老工人,把周明远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现在在医院。”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严重吗?”
“死不了。”老赵说,“就是得养一阵子。监狱那边说是意外,没追究那个杀人犯。”
陆沉舟挂了电话,站在客栈的阳台上。远处是玉龙雪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温如霜从屋里出来,给他递了杯热茶。
“谁的电话?”
“老赵。”陆沉舟接过茶,“周明远在监狱里被人打了。”
温如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他活该。”她说。
陆沉舟没接话。
“沉舟,”温如霜忽然说,“你说周明远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他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要害人?”
陆沉舟想了想。
“贪。”他说,“他想要钱,想要权,想要掌控别人。他觉得所有人都可以被他利用。”
温如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我以前恨他。”她说,“恨不得他死。可现在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太累了。”温如霜抬起头,看着陆沉舟,“我有你,有念念,有爸妈。我没空恨他。”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下去吃早饭。今天去束河古镇。”
温如霜笑了,把茶杯放下,跟着他下楼。
在云南待了半个月后,他们坐飞机回了家。赵小军带着赵念来机场接他们。赵念一看见温如霜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不放。
“阿姨!”小女孩仰着脸,“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温如霜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盒鲜花饼:“这是云南的鲜花饼,念念尝尝。”
赵念抱着盒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回家的路上,赵小军一边开车一边说:“修车铺旁边那个铺面空了,我把它租下来了。准备扩一下,再招两个人。”
“生意这么好?”陆沉舟问。
“还行。”赵小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月接了六十多台车,忙不过来。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爸昨天打电话来,说他跟几个老工友合伙搞了个合作社,在老家种果树。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陆沉舟愣了一下:“种果树?”
“嗯。他说是城西大桥那件事之后想通的。人活着得干点实事。他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可脑子好使。几个老工友都听他的。”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父亲种果树。
三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连门都不愿意出的老人,现在在老家带着一帮老工友种果树。
他笑了。
那天晚上,陆沉舟和温如霜躺在床上。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温如霜翻了个身,面朝着陆沉舟。
“沉舟。”
“嗯?”
“你说,爸那个果园,叫什么名字好?”
陆沉舟想了想。
“叫德顺果园。”他说,“爸的名字。”
温如霜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沉舟。”
“又怎么了?”
“我想好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如果以后我们有孩子,男孩就叫陆念安,女孩就叫陆念晴。”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念安,念晴?”
“念是念念的念。”温如霜说,“安是平安的安。晴是晴朗的晴。”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都听你的。”
温如霜笑了。她往陆沉舟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月光照着他们,安静而温柔。
日子一天天过去。
父亲的果园开起来了,第一批种的是苹果和桃子。父亲坐在轮椅上指挥,几个老工友负责挖坑、栽树、浇水。母亲在旁边给大伙做饭,每天中午一大锅烩菜,馒头管够。
赵小军的修车铺扩大了,招了两个伙计。他姑把饭馆也扩了,在修车铺旁边搭了个棚子,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天中午,修车铺的客人就在那儿吃饭,吃完接着修车。
赵念上了幼儿园中班,每天下午温如霜去接她,带她回家写作业、画画。小女孩越来越活泼,在幼儿园交了好几个朋友,老师说她聪明,学东西快。
温如霜怀孕了。
是秋天查出来的。那天陆沉舟正在公司开会,温如霜发来一张照片——验孕棒上两条红杠。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跟领导说:“我得请个假。”
领导看着他的表情,笑了:“去吧。恭喜。”
陆沉舟从公司出来,打了辆车直奔家里。温如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根验孕棒,脸上又哭又笑的。
“沉舟,我怀孕了。”
陆沉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现在能听见什么?”温如霜问。
“听见他在说,爸爸,你来了。”
温如霜笑着拍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那天晚上,陆沉舟给两边的父母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抹眼泪,父亲在旁边喊:“让如霜多吃点!别舍不得!”
赵小军也知道了,第二天带着赵念来看温如霜。赵念趴在温如霜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地说:“阿姨,里面有个小妹妹。”
“你怎么知道是妹妹?”温如霜问。
“因为我想要妹妹。”赵念说。
赵小军哭笑不得地把她拉走:“别闹阿姨了,让阿姨休息。”
温如霜的孕期很顺利。前三个月有些反应,过了之后就好了。她胃口好,能吃能睡,脸色红润,整个人比之前胖了一圈。陆沉舟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周末陪她去公园散步。
父亲的果园第一年就挂了果。虽然不多,可每一个都又大又甜。父亲摘了一篮子最好的苹果,让母亲寄过来。温如霜咬了一口,说:“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陆沉舟给父亲打电话:“爸,你种苹果有一套。”
父亲在电话那头笑:“那是。你爸我年轻的时候,在果园干过三年。”
陆沉舟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家里确实种过苹果树,院子里有两棵。后来父亲进城打工,院子没人管,树也砍了。
“爸,”他说,“明年我回去帮你。”
“不用你帮。”父亲说,“你好好照顾如霜。等孩子生了,带回来给我看看。”
冬天的时候,温如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像只企鹅,摇摇摆摆的。陆沉舟每天扶着她下楼散步,小区里的邻居都认识他们了,见面就问“快生了吧”。
预产期在腊月。腊月初八那天晚上,温如霜忽然说肚子疼。陆沉舟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拿待产包。温如霜疼得直冒汗,可看见他手抖得拉不上拉链,忍不住笑了。
“你别慌,”她说,“还早呢。”
可陆沉舟慌得不行。他给赵小军打了电话,赵小军开车过来,把他们送到医院。一路上陆沉舟握着温如霜的手,手心全是汗。
“沉舟,”温如霜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有心思开玩笑,“你手比我还冰。”
“你别说话,”陆沉舟说,“省着点力气。”
到医院进了产房,陆沉舟跟进去陪产。温如霜疼了六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早上生下了一个女孩。
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陆沉舟看了一眼,然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睛,攥着拳头,哭得脸通红。
“陆念晴。”他轻声叫了一声。
孩子忽然不哭了。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陆沉舟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能不能看见东西。可他宁愿相信,那一刻,陆念晴看见了他。
温如霜躺在床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可嘴角带着笑。
“沉舟,让我看看。”
陆沉舟把孩子抱到她身边。温如霜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她好小。”她说。
“跟你像。”陆沉舟说。
“哪里像了,皱巴巴的。”
“就是像。”
温如霜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念晴的脸。小女孩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赵小军带着赵念来医院看她们的时候,赵念趴在床边看了半天小妹妹。
“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等她会走路了。”温如霜说。
赵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还要好久。”
“你等着她,她很快长大的。”赵小军摸了摸闺女的头。
陆沉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腊月的天很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可产房里暖烘烘的,婴儿的啼哭声、大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生了。女孩。六斤八两。”
父亲的回复来得很快,是一条语音。陆沉舟点开,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好!好!我当爷爷了!如霜辛苦了!你告诉她,爸给她炖了鸡汤,明天让你妈送过去!”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温如霜听。温如霜听着父亲的声音,笑了。
“爸比你还激动。”她说。
陆沉舟把手机收回来,走到床边,看着温如霜和陆念晴。母女俩都睡着了,温如霜的手还搭在婴儿床上,像是随时准备护着孩子。
窗外飘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陆沉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雪,看着床上的妻子和女儿。他想起了很多事。三年前那个雨夜,半个月前那个凌晨,陵园里的对峙,手术室外的等待。
那些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可它们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在他身上,在温如霜身上,在父亲身上,在赵小军身上。
现在,一切都有了新的开始。
陆念晴满月那天,陆沉舟在老家办了满月酒。父亲的果园里摆了十几桌,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赵小军带着赵念从城里赶来,赵念一看见陆念晴就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手。
“妹妹好小。”她说。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赵小军说。
赵念不信:“我才没这么小。”
满月酒上,父亲坐在主位,怀里抱着陆念晴。他的一条胳膊还不太利索,可抱孩子抱得很稳。陆念晴在他怀里睡得香,小嘴微微张着,像一只小猫。
“沉舟,”父亲叫他,“你来抱抱你闺女。”
陆沉舟走过去接过孩子。陆念晴在他怀里动了动,继续睡。父亲看着他们,眼睛有些湿润。
“你小时候也这样,”父亲说,“我抱着你,你就睡。一放下就哭。”
陆沉舟看着怀里的女儿,忽然理解了父亲当年的一些选择。
父亲当年瞒着那三张照片的事,是为了保护他。就像他现在会拼了命保护陆念晴一样。
“爸,”他说,“果园明年种什么?”
父亲想了想:“种点樱桃。你妈爱吃。”
“行。”陆沉舟说,“我帮你找树苗。”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陆沉舟和温如霜带着陆念晴住在老家。赵小军和赵念也留了下来,赵念跟温如霜睡一屋,赵小军睡在隔壁。
夜深了,陆沉舟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果园里一片银白。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苹果树开花的香。
温如霜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怎么不睡?”
“睡不着。”陆沉舟说,“出来看看。”
温如霜靠在他身边,看着果园。月光下,一排排苹果树整整齐齐,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明年春天,这些树会开花,然后结果。
“沉舟,”温如霜说,“我想好了。等念晴大一点,我去考个教师资格证。我想去幼儿园当老师。”
陆沉舟低头看她。
“怎么突然想当老师?”
“念念上幼儿园以后,我经常去接她,跟她们老师聊了几次。”温如霜说,“我觉得那个工作挺好的。每天跟孩子在一起,简单,干净。”
陆沉舟想了想。
“行。”他说,“你去考。念晴我来带。”
温如霜笑了:“你上班怎么带?”
“白天让妈带,晚上我带。”陆沉舟说,“咱们分工。”
温如霜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的月光。
“沉舟。”
“嗯?”
“我觉得现在这样特别好。”她说,“爸种果园,你上班,我当老师,念念和念晴一起长大。赵小军的修车铺越做越大。大家都好好的。”
陆沉舟搂住她的肩膀。
“会的。”他说,“会一直这样。”
院子里,苹果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远处的村庄安静地沉睡着,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天边有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陆沉舟和温如霜站在月光里,身后是亮着灯的老屋,屋里睡着他们的女儿。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 第十章 念晴
陆念晴三岁那年春天,温如霜拿到了教师资格证。
她成绩很好,笔试面试都是一次过。成绩出来那天,陆沉舟特意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吃了一顿火锅。温如霜把证书拍了张照片,发给赵小军看。
赵小军回了一条:“恭喜温老师。”
温如霜笑得合不拢嘴。
那年九月,她正式入职城东幼儿园,成了小班的老师。园长对她很满意,说她有耐心,跟孩子相处得好。温如霜每天早上带着陆念晴一起去幼儿园,一个上班,一个上学。放学再一起回家。
陆念晴在幼儿园里很受欢迎。她性格开朗,爱笑,谁跟她玩她都愿意。温如霜在隔壁班当老师,偶尔透过窗户看见女儿在院子里跟小朋友追着跑,心里就满满的。
赵念已经上小学了。她每天放学后还是来陆沉舟家,等赵小军修完车再来接她。温如霜给她辅导作业,陆沉舟有时候给她讲数学题。赵念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几名。
赵小军的修车铺已经开了三家分店。他从一个只有几把扳手的穷小子,变成了小有名气的修车行老板。城东的铺面扩大了三倍,还雇了十几个伙计。他姑的饭馆也跟着开了两家分店,生意红火得很。
父亲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好。他的腿虽然还是不太利索,可走路不用拐杖了,只是稍微有点跛。果园扩大到二十多亩,苹果、桃子、樱桃都有。父亲跟几个老工友成立了合作社,注册了商标,果子卖到了城里的大超市。
那年秋天,陆沉舟带着温如霜和陆念晴回老家帮父亲摘苹果。果园里一片红彤彤的,枝头被果子压弯了腰。父亲坐在轮椅上——他腿脚还是不能久站——指挥几个工人装箱。母亲在旁边记账,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陆念晴在果园里跑来跑去,看见地上掉的苹果就捡起来,抱在怀里。赵念跟着她,帮她擦苹果上的土。
“念晴,别跑太快,当心摔着。”温如霜在后面喊。
可陆念晴已经跑远了,小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父亲看着重孙女在果园里跑,笑了。
“沉舟,”他叫陆沉舟过来,“今年的果子特别好。我留了一箱最好的,给你老丈人寄过去。”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几乎忘了温如霜还有父母。当年温如霜出事之后,她父母一直不知道真相,以为女儿只是工作忙,很少回家。后来陆沉舟和温如霜搬了家,换了城市,跟那边的联系就更少了。
“爸,我——”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父亲说,“可那毕竟是如霜的爸妈。这些年他们也不容易。我让你妈跟他们通过电话,他们身体不太好。你寄箱果子过去,顺便打个电话。”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好。”
那天晚上,陆沉舟给温如霜的父母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温如霜的母亲接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听说女儿现在当了老师,外孙女三岁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
“沉舟,是妈对不起你们。当年如霜出事的时候,我们没帮上忙……”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陆沉舟说,“如霜挺好的,念晴也挺好的。您跟爸保重身体,有空来住几天。”
温如霜在旁边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挂了电话,温如霜坐在沙发上,抱着陆念晴,半天没说话。陆念晴仰着脸问她:“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温如霜擦了擦眼睛,“妈妈高兴。”
陆念晴伸出小手,帮温如霜擦眼泪:“妈妈不哭,念晴乖。”
温如霜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年冬天,温如霜的父母来住了半个月。老两口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腿脚也不太利索。温如霜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陪他们说话。陆念晴在外公外婆面前有点害羞,可没两天就熟了,坐在外婆怀里听她讲故事。
陆沉舟看着温如霜忙前忙后,觉得她好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送走父母那天,温如霜站在火车站进站口,看着父母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靠在陆沉舟肩上,轻声说:“沉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爸妈来。”她说,“也谢谢你,不怪我。”
陆沉舟搂着她,没说话。可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日子过得很快。陆念晴上了小学,成绩很好,跟她妈妈一样爱看书。赵念上了初中,个子窜得很快,比温如霜还高了。两个女孩虽然差了几岁,可关系好得很,周末总在一起玩。
赵小军后来找了个对象,是幼儿园的老师,温如霜的同事。两个人处了一年多,结了婚。婚礼上,赵念当花童,陆念晴当伴娘。赵小军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陆沉舟坐在台下,看着赵小军给新娘戴戒指,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当年蹲在修车铺里满手油污的年轻人,如今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幸福。
婚礼结束后,陆沉舟和赵小军坐在酒店门口抽烟。赵小军很少抽烟,可今天破例点了一根。
“陆哥,”赵小军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年没把我当仇人。”赵小军吐出一口烟,“你爸的事,是我爸干的。可你没恨我。”
陆沉舟看着远处的夜空。城市的灯火把天边映得一片橘红,看不见星星。
“你爸不是你。”陆沉舟说,“你也不是你爸。”
赵小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
“我爸的坟,去年重修了。”他说,“你老婆出的钱。”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温如霜每年清明都去给赵德柱上坟,从不间断。
“她是个好人。”赵小军说。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抽完了烟。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酒店里传来婚礼的欢笑声,赵念和陆念晴在门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进去吧。你媳妇等着你呢。”
赵小军把烟头踩灭,跟着他往酒店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陆哥。”
“嗯?”
“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得往前看?”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在门口跟赵念玩的陆念晴。小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满脸灿烂。
“是。”他说,“得往前看。”
那年冬天,陆沉舟又去了趟城西陵园。
赵德柱的坟前,温如霜放了一束花。白色的菊花,干干净净的。墓碑上刻着赵德柱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一个普通的父亲。”
陆沉舟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赵德柱已经死了六年了。他撞了父亲,可他也是被逼的。他拿了周明远的钱,给妻子治病。他做了错事,可他不是坏人。
就像赵小军说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沉舟,”温如霜站在他旁边,“你说赵德柱要是活着,他会怎么对赵小军?”
陆沉舟想了想。
“他会拼命挣钱,给赵小军娶媳妇。”他说,“然后帮赵小军带孩子。”
温如霜点了点头。
“那我们帮赵小军带孩子。”她说,“念念也算我们半个闺女。”
陆沉舟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温如霜笑了笑:“跟你学的。”
风从松柏枝丫间吹过,呜呜地响。可陆沉舟已经不怕这个声音了。他伸出手,握住温如霜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念晴该放学了。”
温如霜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陵园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的坟。
那束白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是在说什么。
温如霜听不见。可她知道,那是原谅。
## 第十一章 老赵
老赵退休那年,陆沉舟请他吃了顿饭。
地方是赵小军选的,就在他修车铺旁边那家饭馆,他姑开的。老赵退休之后没事干,偶尔来赵小军的修车铺坐坐,跟赵小军下下棋,聊聊天。
那天饭桌上,老赵喝了两杯酒,脸有些红。他看着陆沉舟,忽然说:“陆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当年你爸那个案子,我其实早就想告诉你。”老赵把酒杯放下,“可我不敢。周明远在省里有关系,我一个小交警,惹不起。后来你爸出事三年,我每次看见你往交警队跑,心里都难受。”
陆沉舟给他倒了杯茶。
“老赵,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老赵接过茶,“可我得跟你说清楚。当年那三张照片,你爸其实给过我一份复印件。他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把复印件给你。可我害怕,一直没给。后来你把原件找到了,我才松了口气。”
陆沉舟愣了一下。
“我爸给过你复印件?”
“嗯。”老赵低下头,“我藏了三年。你爸出事之后,周明远来找过我。他知道你爸拍了照片,也知道你爸可能给了我。他跟我说,要是我敢把照片交出去,他让我脱了这身警服。”
“所以你一直没给。”
“我没给。”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对不起你爸。他信任我,把照片给我。可我为了这身警服,把照片藏了三年。”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给老赵又倒了一杯酒。
“老赵,”他说,“你后来帮了我很多。赵德柱的事,周明远的事,你都帮了。”
“那是我应该的。”老赵抬起头,“可你爸那三年,我什么都没做。你爸躺在医院里,你往交警队跑了多少趟,我每次都说‘正在调查’。其实我什么调查都没做。”
陆沉舟看着老赵。老赵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当了三十年交警,破了不少案子,可陆德顺这个案子,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老赵,”陆沉舟说,“我爸不怪你。”
老赵愣了一下。
“他出院之后跟我说过。”陆沉舟说,“他说老赵也不容易,拖家带口的。他让你别往心里去。”
老赵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他。”
那天吃完饭,陆沉舟和老赵站在饭馆门口。秋天的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赵小军在修车铺里忙活,赵念和陆念晴在门口跳皮筋。
“老赵,”陆沉舟说,“你退休了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老赵说,“在家带孙子。偶尔来赵小军这儿下下棋。”
“有空去我爸果园看看。”陆沉舟说,“他现在种苹果种出瘾来了,天天琢磨新品种。你去给他提提意见。”
老赵笑了:“行。我小时候也种过果树,懂一点。”
从那以后,老赵隔三差五就去父亲的果园。两个老头在果园里转悠,一个坐轮椅,一个拄拐杖,商量着怎么剪枝、怎么施肥、怎么防虫。母亲在旁边给他们倒茶,听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那年秋天,果园大丰收。父亲特意留了一筐最好的苹果,让陆沉舟给老赵送去。老赵抱着那筐苹果,站在自家门口,眼睛又红了。
“你爸还记着我。”他说。
“他一直记着你。”陆沉舟说,“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老赵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你爸也是。”他说,“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那年冬天,老赵搬到了老家,跟父亲成了邻居。两个老头天天在一起,下棋、聊天、晒太阳。父亲的果园里多了一个帮手,老赵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脸色红润,走路也不怎么瘸了。
母亲说,两个老头在一起,比年轻时还开心。
陆沉舟有时候回老家,看见父亲和老赵坐在院子里下棋,旁边围着几个村里的老人,指指点点、吵吵嚷嚷。父亲赢了棋,笑得像个孩子。老赵输了,不服气,要再来一局。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随时可能离开。那时候他以为父亲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父亲没有。
他活下来了。他种了果园,交了朋友,带大了孙女。他重新活了一遍。
陆沉舟开着车往城里走,路上接到温如霜的电话。
“沉舟,念晴今天考了一百分。”
“什么考了一百分?”
“数学。”温如霜的声音里带着笑,“她说要等你回来,让你给她买冰淇淋。”
陆沉舟笑了。
“行。我回去给她买。”
他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在省道上飞驰,两侧的杨树在风里摇晃。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炊烟。
而他正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第十二章 念念
陆念晴十岁那年夏天,问了一个让陆沉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那天晚上,陆沉舟在客厅看新闻,陆念晴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相册。那是温如霜整理的旧相册,里面是陆沉舟和温如霜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父母的老照片。
“爸爸,”陆念晴坐在他旁边,翻开相册,“为什么这里面没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陆沉舟看了一眼。相册里确实没有他小时候的照片。那些照片都在老家的柜子里,母亲收着,一直没整理。
“在老家的柜子里。”他说,“下次回去给你找。”
陆念晴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有一张照片,是陆沉舟和温如霜结婚时拍的。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灿烂。
“爸爸,你跟妈妈结婚的时候,开心吗?”
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那时候他二十八岁,温如霜二十六岁。两个人刚工作没几年,没什么钱,婚礼办得很简单。可照片上两个人的笑是真的。
“开心。”他说。
陆念晴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有一张不太一样的照片。照片有些发黄,边角磨损了。上面是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背景是一个工地。
陆念晴仔细看了看:“这是谁?”
陆沉舟看了一眼。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大概四十多岁,站在工地上,身后是他当年开的那辆旧面包车。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有灰,可笑得很精神。
“是爷爷。”陆沉舟说。
“爷爷年轻的时候好帅。”陆念晴说。
陆沉舟笑了。
“爸爸,”陆念晴忽然问,“爷爷以前是不是出过车祸?”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赵念姐姐说的。”陆念晴低下头,“她说她爷爷撞了咱爷爷。她说她爷爷不是故意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赵念已经上高中了。她知道了所有的事。赵小军告诉她的——她爷爷做了什么,周明远做了什么,陆沉舟和温如霜做了什么。赵念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去看看爷爷的坟。”
赵小军带她去了。
从那以后,赵念每年清明都去给赵德柱上坟。她也每年都去看陆沉舟的父亲,叫他“陆爷爷”。父亲很喜欢她,每次见她都给她塞水果。
“念晴,”陆沉舟合上相册,看着女儿,“赵念姐姐说的对。她爷爷撞了咱爷爷。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爷爷恨她爷爷吗?”
陆沉舟想了想。
“你爷爷不恨。”他说,“你爷爷说,人这辈子,谁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陆念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爸爸呢?”她又问,“爸爸恨吗?”
陆沉舟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温如霜。
“爸爸不恨。”他说,“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爸爸有你们,没空恨。”
陆念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我也不恨。”她说,“我喜欢赵念姐姐。”
陆沉舟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陆念晴睡着之后,陆沉舟坐在阳台上。温如霜从屋里出来,给他倒了杯茶。
“念晴问你什么了?”
“问她爷爷的事。”陆沉舟接过茶,“赵念跟她说了。”
温如霜在他旁边坐下。
“她长大了。”温如霜说,“该知道的事,慢慢都会知道。”
陆沉舟点了点头。
“沉舟,”温如霜忽然说,“你说我们这辈子,算不算幸运?”
陆沉舟想了想。
“算。”他说,“遇到了坏人,可也遇到了好人。老赵、赵小军、你爸妈、我爸妈,还有念晴和念念。”
温如霜靠在他肩上。
“我觉得也是。”她说,“咱们运气挺好的。”
阳台上,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们的脸上。远处有城市的灯火,近处有楼下小花园里的路灯。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陆沉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霜。”
“嗯?”
“你当年为什么选我?”
温如霜抬起头看他。
“什么为什么选你?”
“追你的人那么多。”陆沉舟说,“周明远、你大学那些同学、你单位那些同事。你为什么选我?”
温如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因为你傻。”她说。
陆沉舟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你请我吃饭,带我去吃路边摊。我说我海鲜过敏,你说你不知道。然后你把海鲜全吃了,给我点了碗牛肉面。”温如霜说,“那碗面十二块钱。你付钱的时候掏了一把零钱,数了半天。”
陆沉舟想起来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刚工作,工资还没发,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他带温如霜去吃路边摊,点菜的时候忘了她海鲜过敏,点了一桌海鲜。温如霜一口没吃,他就给她点了碗牛肉面。
“就因为这个?”他问。
“就因为这个。”温如霜说,“你傻乎乎的,可你实在。你不会说好听的,可你做的事都在点子上。”
陆沉舟看着她。
“那周明远呢?”
温如霜的表情没有变。
“周明远会说好听的。”她说,“他送花、送包、说甜言蜜语。可你送我的东西,每一件我都记得。你送的第一条围巾,第一副手套,第一本书。周明远送的东西我一件都没要。”
她顿了顿。
“沉舟,我不傻。我知道谁是真的对我好。”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如霜。”
“嗯?”
“你这辈子,别想跑了。”
温如霜笑着靠回他肩上。
“不跑。”她说,“跑不动了。”
阳台上,月光照着他们。远处有城市的灯火,近处有虫鸣。夏夜的风从楼下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屋里,陆念晴睡得正香,怀里抱着她那只旧旧的布偶熊。那是温如霜给她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可陆念晴喜欢得不得了。
陆沉舟和温如霜坐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
可他们都笑了。
## 第十三章 赵念
赵念考上大学那年,赵小军请所有人吃饭。
地方还是他姑的饭馆,可这次是最大的那家分店,摆了满满三桌。赵小军的媳妇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赵念坐在主位上,被一群人围着。
赵念考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跟温如霜一样,想当老师。赵小军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闺女以后是老师!”
陆沉舟和温如霜带着陆念晴来了。陆念晴已经上初中了,个子快赶上温如霜了。她坐在赵念旁边,拉着赵念的手。
“念念姐,你以后当老师了,能教我吗?”
赵念笑了:“等你上高中,我正好毕业,说不定真能教你。”
赵小军端着酒杯过来,跟陆沉舟碰了一下。
“陆哥,”他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你把如霜姐介绍给我媳妇。”赵小军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单着呢。”
陆沉舟笑了。赵小军的媳妇是温如霜的同事,温如霜介绍的。两个人处了一年多就结了婚,感情很好。
“你闺女出息了。”陆沉舟说,“师范大学,好学校。”
赵小军看着赵念,眼睛里有光。
“她自己考的。”他说,“我什么都没帮上。她就是自己学,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我有时候修车回来,她还在看书。”
“像你。”陆沉舟说。
“像我什么?”
“认准了一件事,就拼命干。”陆沉舟说,“你修车是这样,她学习是这样。”
赵小军低下头,笑了笑。
“陆哥,”他忽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爸还在,看见念念考上大学,他会怎么样。”
陆沉舟看着赵小军。这个当年蹲在修车铺里满手油污的年轻人,如今四十出头,鬓角有了白发,可整个人比以前精神多了。
“他会高兴的。”陆沉舟说,“他会为你骄傲。”
赵小军点了点头。
“我每年清明都去看他。”他说,“我跟他说念念的事。考了第几名,拿了什么奖,他都听着。”
“他知道的。”陆沉舟说。
那天晚上,赵念敬酒的时候哭了。她端着酒杯,站在赵小军面前,说:“爸,谢谢你这些年一个人把我带大。你辛苦了。”
赵小军接过酒杯,一口干了。他擦了擦眼睛,说:“不辛苦。你是我闺女,我乐意。”
赵念扑过去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赵小军的媳妇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陆念晴看着看着,眼圈也红了。
温如霜搂着陆念晴,轻声说:“你念念姐不容易。她爸更不容易。”
陆念晴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到很晚。散场的时候,陆沉舟和温如霜带着陆念晴往家走。秋天的夜晚很凉,街上行人不多。陆念晴走在中间,一手拉着陆沉舟,一手拉着温如霜。
“爸爸,”陆念晴忽然说,“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陆沉舟低头看她。
“跟妈妈一样?”
“嗯。”陆念晴说,“跟妈妈一样,也跟念念姐一样。”
温如霜笑了。
“当老师很辛苦的。”她说,“每天要备课,要改作业,还要管学生。”
“我不怕辛苦。”陆念晴说。
陆沉舟握了握她的手。
“那你好好学。”他说,“等你考上大学,爸爸也请你吃饭。”
陆念晴仰起脸:“我要吃火锅。”
“行。吃火锅。”
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并肩而行。远处有城市的灯火,近处有落叶在风里打着旋。
而前方,是他们的家。
## 第十四章 果园
陆沉舟的父亲是在第七年的春天走的。
那天早上,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到陆沉舟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沉舟,你爸走了。夜里走的,睡着走的。没受罪。”
陆沉舟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春天的风从楼下吹来,带着泥土和花开的味道。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舟?”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陆沉舟说,“妈,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温如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她走过去,抱住他。
“沉舟。”
陆沉舟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他的肩膀在抖,可没有声音。
那天下午,他们赶回老家。父亲的果园里,苹果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白,像下了雪。父亲坐在果园中央的藤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根修枝剪。
老赵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他说今天要来剪枝,”老赵的声音发哑,“我说等两天,天暖和了再剪。他说不行,这两天不剪,花就太多了。他剪了一上午,中午说歇会儿,坐那儿晒晒太阳。我进屋喝了口水,出来他就……”
老赵说不下去了。
陆沉舟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父亲的手很凉,可他的嘴角是弯的。他坐在花开的果园里,坐在自己种了七年的果树中间,安安静静地走了。
陆沉舟把那根修枝剪从父亲手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他伸出手,把父亲的眼睛轻轻合上。
“爸,”他说,“果园我接着种。”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村里的人都来了,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赵小军带着赵念和媳妇来了,老赵的孙子也来了。陆念晴穿着校服,站在温如霜旁边,眼睛红红的。
下葬的时候,陆沉舟在父亲的坟前放了一颗苹果。是去年秋天父亲自己种的,最后一批果子里的一个。那颗苹果又大又红,放在墓碑前,在阳光下泛着光。
“爸,”陆沉舟说,“你放心。果园不会荒。”
赵小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哥,果园的事,我帮你。”
陆沉舟看着他。
“你修车铺那么忙。”
“忙得过来。”赵小军说,“我每周来一天。剪枝、施肥,我懂一点。我爸以前种过地。”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赵小军每个周末都来果园。他带着几个修车铺的伙计,把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老赵也来,虽然腿脚不方便,可坐在轮椅上指挥。母亲在旁边给他们做饭,跟以前给父亲做饭时一样。
那年秋天,果园又是大丰收。陆沉舟摘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又脆又甜,跟父亲种的一个味道。
他站在果园中央,看着满树的果子。风吹过,叶子沙沙响。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
“沉舟,今年的果子好。”
他睁开眼睛,看见陆念晴和赵念在果园里摘苹果。两个女孩笑着、闹着,像当年的他和温如霜。
温如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爸了?”
“嗯。”
温如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在这儿呢。”她说,“在每一棵树上。”
陆沉舟看着满园的果树。父亲种的第一批苹果树,今年正好七年。枝干粗壮,根扎得很深。风来了吹不倒,雨来了冲不垮。
他忽然想起父亲写在字条上的那句话:“爸这辈子没本事,保护不了你们。你别学爸。”
可陆沉舟知道,父亲这辈子很有本事。
他保护了桥,保护了儿子,保护了儿媳。他用三张照片,拦住了周明远。他用七年的果园,教会了陆沉舟什么叫从头再来。
他不是一个没本事的父亲。
他是一个英雄。
陆沉舟蹲下身,从地上捧起一把土。果园的土又松又软,带着苹果树根的味道。他把土撒在树根上,拍了拍手。
“爸,”他说,“你放心。果园有我,有赵小军,有老赵。念晴和念念也会来。你的果园,永远不会荒。”
风吹过果园,苹果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雪。
陆沉舟站起来,走回温如霜身边。陆念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爸爸!你看!这个是最大的!”
陆沉舟接过苹果,看了看。
“留给爷爷。”他说。
他把苹果放在果园中央那把藤椅上。藤椅空着,可好像父亲还坐在那里,拿着修枝剪,闭着眼睛晒太阳。
陆念晴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说:“爷爷在笑。”
陆沉舟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陆念晴说,“他坐在这儿,看着我们摘苹果,他在笑。”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果园上方那片蓝天。蓝得透彻,蓝得干净。像是父亲此刻的心情。
“走吧,”他说,“回家。”
一家人走出果园。身后,苹果花在风里落了一地。那把藤椅静静地放在树下,椅面上落了几片花瓣。
而果园的深处,新的一批树苗已经种下了。
是樱桃。
母亲爱吃的。
## 第十五章 新果园
父亲走后的第三年,陆沉舟做了一个决定。
他辞了城里的工作,回老家接手果园。
那天晚上他跟温如霜商量,温如霜没有反对。她只是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陆沉舟说,“爸的果园,不能没人管。老赵年纪大了,赵小军也有自己的事。我回去,正好。”
温如霜点了点头。
“那我和念晴呢?”
“周末回来。”陆沉舟说,“念晴在城里上学,不能耽误。你也有工作。”
温如霜想了想。
“行。”她说,“周末我带念晴回去。你平时在果园,周末咱们一家团聚。”
陆沉舟看着她。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在城里陪你。”
温如霜笑了。
“陆沉舟,”她说,“你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温如霜?我现在有工作,有念晴,有念念。你回老家种果园,我周末去看你。挺好的。”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温如霜。”
“嗯?”
“谢谢你。”
温如霜靠在他肩上。
“谢什么。你爸的果园,就是咱家的果园。你回去种,我支持你。”
陆沉舟回老家那天,赵小军来送他。两个人站在果园门口,赵小军递给他一把钥匙。
“修车铺旁边那间库房,我收拾出来了。”赵小军说,“你要用什么工具,去那儿拿。”
陆沉舟接过钥匙。
“你修车铺那么忙,还管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赵小军说,“当年你帮我,现在我帮你。兄弟之间,不说谢。”
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不说谢。”
陆沉舟接手果园之后,把父亲留下的二十多亩地重新规划了一下。苹果、桃子、樱桃各占一片,中间留了条小路,路边种了格桑花。他还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桌子,供来果园的客人休息。
第一年,果子结得不错。陆沉舟学着父亲的样子,每天早起剪枝、施肥、浇水。老赵坐在轮椅上给他当参谋,告诉他哪棵树该剪了,哪棵树该施肥了。母亲负责做饭,中午一锅烩菜,馒头管够。
周末,温如霜带着陆念晴回来。陆念晴在果园里跑来跑去,帮陆沉舟摘果子。温如霜在旁边帮忙装箱,一边装一边跟陆沉舟说城里的新鲜事。
陆念晴上高中了,学习紧张,可每个周末都回来。她说果园里安静,适合看书。陆沉舟在果园里搭了个小亭子,放了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陆念晴周末就在亭子里写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满树的果子。
有一次,陆念晴问陆沉舟:“爸爸,你为什么要回来种果园?”
陆沉舟想了想。
“因为你爷爷。”他说,“他种了七年,把这片荒地变成了果园。他走了以后,果园不能荒。”
陆念晴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也回来。”她说,“我放假就回来帮你。”
陆沉舟笑了。
“你先好好上学。等你考上大学,再想这些。”
陆念晴考上大学那年,果园的樱桃第一次挂果。陆沉舟摘了一篮子,寄到城里给温如霜和陆念晴。陆念晴在电话里说:“爸爸,樱桃好甜。”
“这是你奶奶爱吃的。”陆沉舟说。
母亲在旁边听见了,擦了擦眼睛。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樱桃结了果,不知道多高兴。”她说。
陆沉舟看着满园的樱桃树。那是父亲走之前那年种的,种了三年,终于结果了。小小的红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红宝石。
“他知道的。”陆沉舟说,“他一直看着。”
那年夏天,赵念大学毕业,回城东幼儿园当了老师。跟温如霜当年一样,她带的是小班。陆念晴放假回来,去幼儿园找赵念玩,看见她带着一群小孩在院子里做游戏。
“念念姐,”陆念晴说,“你跟你爸当年一样。”
赵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认准了一件事,就拼命干。”陆念晴说,“我爸爸说的。”
赵念笑了。
“你爸说得对。”
陆念晴站在幼儿园的院子里,看着赵念被一群孩子围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跟赵念在这个院子里跳皮筋。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们都长大了。
陆念晴考上的是省城的农业大学,学的是果树栽培。她说她要回来帮陆沉舟种果园,种出比爷爷更好的果子。
陆沉舟送她去学校那天,在车上问她:“你真想好了?种果树很辛苦的。”
陆念晴点了点头。
“想好了。”她说,“爷爷种了七年,把荒地变成了果园。爸爸接了爷爷的班,把果园扩大了。轮到我,我要把果园变成最好的。”
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田野,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表情。
那是认准了一件事的表情。
跟父亲当年坐在轮椅上指挥种树时一样。
跟赵小军当年蹲在修车铺里拆发动机时一样。
跟温如霜当年拿到教师资格证时一样。
陆沉舟笑了。
“行。”他说,“爸爸支持你。”
车在省道上行驶。路两侧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果园里,苹果挂满了枝头。再过一个月,就是收获的季节。
而陆沉舟知道,这片果园会一直种下去。
一代接一代。
## 第十六章 二十年
陆沉舟五十岁那年,果园二十岁了。
那年秋天,果园办了一次采摘节。城里的游客来了好几辆大巴,把果园挤得满满当当。陆念晴从农大毕业回来,带着新技术和新的管理方法。她在果园里搞了个试验区,种了几个新品种的苹果,又大又甜,游客抢着摘。
赵小军带着修车铺的伙计来帮忙,在果园门口支了个摊子,免费给游客修车。赵念带着幼儿园的小朋友来秋游,孩子们在果园里跑来跑去,摘苹果、追蝴蝶。温如霜退休了,在果园里帮忙收钱、装箱。老赵坐在轮椅上,在果园里转来转去,跟游客讲这片果园的历史。
“二十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老赵跟一群游客说,“陆德顺,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陆德顺,他六十岁开始种树。那时候他腿脚不好,坐轮椅。可他硬是把这片地种成了果园。”
游客们听着,有人鼓掌。
陆沉舟站在果园的亭子里,看着满园的果树和游客。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他站在走廊上,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活不下来了。
可父亲活下来了。他种了七年树,把荒地变成了果园。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坐在果园里,手里攥着修枝剪。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亭子外面。温如霜正在给游客称苹果,脸上带着笑。她五十岁了,头发里有几根白丝,可整个人还是那么精神。
陆念晴在试验区里给游客讲解新品种,讲得头头是道。她二十五岁了,个子很高,晒得黑黑的,像个真正的果园人。
赵念带着幼儿园的小朋友从果园深处走出来,每个孩子手里都举着一个苹果。赵念看见陆沉舟,远远地喊了一声:“陆叔叔!”
陆沉舟朝她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果园安静下来。游客走了,伙计们收拾东西回家了。陆沉舟和温如霜坐在亭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果园里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苹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甜丝丝的。
“沉舟,”温如霜说,“二十年了。”
“嗯。”
“你后悔吗?”温如霜问,“后悔回老家种果园?”
陆沉舟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我爸种了七年,我种了十三年。这片果园,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温如霜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她说,“我有时候想,如果二十年前那件事没发生,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陆沉舟看着星空。
“不知道。”他说,“可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温如霜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满园的果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远处有城市的灯火,近处有果园的虫鸣。
陆沉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霜。”
“嗯?”
“念晴说她想把果园扩大一倍。种新品种,搞深加工。她说要把爷爷的果园做成品牌。”
温如霜笑了。
“她跟你一样。”
“像我什么?”
“认准了一件事,就拼命干。”温如霜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说海鲜过敏,你第二天就去查了所有海鲜过敏的注意事项。整整记了一页纸。”
陆沉舟笑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温如霜说,“你那张纸掉在地上,我捡到了。我看了三遍。”
陆沉舟搂住她。
“温如霜。”
“嗯?”
“下辈子还嫁给我。”
温如霜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笑了。
“行。”她说,“下辈子你还请我吃牛肉面。”
“十二块钱那种?”
“十二块钱那种。”
两个人在月光下笑了。果园里,苹果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天边有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而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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