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三岁生日那天,赵丽华把离婚协议书拍在了饭桌上。
她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头发掉得只剩稀稀拉拉几根,头皮上贴着一块纱布,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出来像两把刀。
她手指头戳着协议书右下角,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一样:“签了,家里存款二百三十七万,房子两套,我要一半,另外西郊那套小产权的房租出去的钱,从去年三月到现在的,一共四万八,也得算清楚。 ”
我端着那碗还没吃完的长寿面,筷子夹着半根面条停在嘴边上。
面是她早上硬撑着起来下的,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蛋煎糊了边。
她病成这样还记着给我做面,我当时心里还酸了一下,以为她终于念起夫妻情分。
结果面吃完,碗一推,她掏出来的是这个。
“你说什么? ”
“我说离婚。 ”她眼睛盯着我,那眼神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冷得能冻死人,“我外面有人,十八年了,两个孩子,大的十七,小的十四。 你分我一半财产,我把事情跟你说明白。 ”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面汤溅在我穿了六年的那件深蓝工装夹克上。
十八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砸在铁轨上。
十八年前她三十岁,刚生完闺女没两年,突然就不让我碰了。
我那时候还年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刚搭上她腰,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往床边缩,后背弓着,拿后脑勺对着我,冷冰冰一句“累了,睡吧”。
后来我试着跟她谈,她说带孩子累,说身体不舒服,说等孩子大点再说。
闺女上了幼儿园,她又说工作忙,说更年期提前了。
再后来,我但凡提一句,她就摔东西,砸过一个搪瓷盆,砸过一只暖水瓶,内胆碎了一地银亮的渣子。
我就不提了。
一个男人,在贵港这种小地方,在建材市场给人搬了二十年瓷砖,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身也不敢歇,每个月挣六千二,交给她六千,自己留二百买烟抽。
我认了。
我寻思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她不让我碰,我就忍着,忍到五十岁,忍到阳痿了,彻底没想法了。
可她今天告诉我,她不让我碰,是因为外面有人。
十八年。
两个孩子。
“赵丽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你跟我结婚二十三年,前五年你跟我睡一张床,后十八年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你在外面养了十八年的男人,生了两个孩子,你现在跟我提离婚,要分我一半? ”
“家里钱是我管的,你每个月才交六千,家里开销这么大,闺女上大学一年两万八,房贷一个月还三千二,剩下的钱我拿去做理财了。 ”她咳了两声,手捂着胸口,纱布底下渗出来一点黄水,“反正账我算得清清楚楚,你签了就行。 ”
我盯着她那张脸。
瘦得眼眶都凹进去了,鼻梁显得格外高,嘴唇干裂起皮。
这个女人我认识了二十六年,我到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她。
那天晚上我没签。
她在卧室里咳了一整夜,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在南宁读大三,学会计。![]()
我问她:“你妈跟你联系过没有? ”
闺女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慌:“爸,我妈怎么了?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毕业以后想不想去广东发展,说那边机会多。 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
“没事,你安心读书。 ”
挂了电话,我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眼袋耷拉着,鬓角全白了,看着像六十多的人。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那两个孩子,跟她姓赵,还是跟那个男人姓?
天亮了我去了一趟赵丽华老家的村子,在覃塘那边。
她娘家还有个七十多的老娘,耳背,坐在门口摘菜,看见我来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喊:“建平来了? 丽华咋没来? ”
“妈,丽华身体不舒服,在家歇着。 ”我蹲在她跟前,帮她摘了两把红薯叶,“我问您个事,丽华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有个相好的? ”
老太太手一顿,浑浊的眼睛躲了一下:“啥相好的? 没有的事,你瞎说啥。 ”
我心里就有数了。
回城的路上我在镇上的打印店停了一下,花了五块钱,让店里的小姑娘帮我查了点东西。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聪明事,但搬瓷砖搬了二十年,我学会一个道理——再重的东西,你得先摸清楚从哪下手,不然闪了腰也搬不动。
赵丽华住院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医院。
她以为我是去照顾她的,其实我在翻她的手机。
她睡着的时候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线缠着,屏幕锁是闺女的生日,试了两次就开了。
微信里有个备注叫“老周”的人,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朋友圈里点进去,能看到两个人共同点赞的交集。
那个人的头像是个男人抱着个男孩在江边钓鱼,背景是西江航运码头,日期是去年国庆。
我顺着找到了那个人的账号,朋友圈没设限,一路翻到底。
三年前一张照片,男人女人的手交叠放在一起,对面玻璃窗映出来两个人的脸。
赵丽华那会儿还没生病,头发又黑又密,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碎花连衣裙。
她跟我出门从来都是工装外套,黑色长裤,说穿裙子不方便干活。
我翻到一张两个孩子的照片,大的男孩,小的女孩,站在一栋自建楼前面,门口贴的对联还是过年时候的红纸,下半截被雨淋得发白。
男孩的眉眼跟赵丽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孩的鼻子嘴巴像那个男人。
拍摄时间是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我在建材市场扛瓷砖,一箱六十斤,一天扛了四十七箱,晚上回来腰疼得躺在地板上,她给我扔了一盒膏药,说“贴贴就好了”。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存进我自己的手机里。
手在抖,指纹解锁老是失败,试了五次才进去。
那天下午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一闪一闪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看着那些照片,胃里一阵阵翻,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接下来半个月,我找了三个人。
一个是市场里跟我干了十年的老李,他表弟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查到了赵丽华和那个姓周的在2011年办过一张假的结婚证,没用真名,但照片是她。
另一个是银行的小刘,我给他搬过家,他帮我查了赵丽华名下的流水,每个月固定一笔一千五转给一个叫周家明的账户,备注写的是“孩子生活费”。
第三个人是我自己找的律师,在贵港老街一个巷子里,门脸不大,律师姓覃,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听我说完情况,翻了翻我带的材料,推了推眼镜说:“老哥,你这情况,离婚可以要求过错方少分或者不分财产。 关键是你得有证据证明她跟别人长期同居并且育有子女。 ”
“我有照片,有转账记录,有民政局查到的假结婚证登记信息。 ”
覃律师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我:“这些够了。 但是老哥,你确定要打这个官司? 她癌症晚期,法院判下来她分不到什么,但两个孩子如果确实是她的,她名下的财产还得留出孩子的抚养费份额。 ”
“她名下的财产? ”我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拍在桌上。
那是她这些年让我签的各种文件。
我这个人不认几个字,她说签哪我就签哪,从来没看过内容。
直到上个月她病重住院,我在家里翻她的柜子找医保卡,翻出来一份1998年的房产赠与协议,上面我亲手签的字,把西郊那套六十平的小房子赠与给了“周家明、赵丽华之子周明辉”。
那孩子1999年生的。
1998年签的协议。
我签那东西的时候闺女刚满月,她说为了孩子上学方便,让我签个字把房子过给一个亲戚,我就签了。
我连协议内容都没看,因为她跟我说:“你认字不多,看了也白看,我念给你听。 ”
她念给我听的版本,跟白纸黑字写的版本,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在那个柜子里还翻出来一张出生医学证明,夹在一本旧字典里,孩子的名字叫周明辉,母亲一栏写着赵丽华,父亲一栏写着周家明。
出生日期是1999年8月14日。
那天我在广州拉瓷砖,跟车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盒广州酒家的鸡仔饼,她说她不爱吃甜的,让我拿去给工友分。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覃律师面前。
覃律师翻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我说:“老哥,你找我不只是为了离婚吧。 ”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
那天在医院,我开着录音问她:“你说两个孩子是我的,你再说一遍。 ”
赵丽华在病床上半靠着,闭着眼睛说:“是你的,不然我为什么跟你结婚。 ”
“你跟我结婚前就怀上了? ”
她没说话。
“周家明是谁? ”
她猛地睁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嘴唇抖了半天,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
录音结束。
覃律师听完,把材料收进档案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哥,你比我想的明白。 这案子,能打。 ”
赵丽华病危通知书是三天后下的。
我拿着通知书走进病房,她靠在床头吸氧,鼻子里插着管子,看见我进来,伸手把氧气管拔了,喘着粗气说:“签了没有? ”
我把离婚协议书拿起来,当着她的面撕了。
“赵丽华,婚我不离了。 ”
她眼睛瞪大,脸色一下子灰白,胸口剧烈起伏:“你什么意思? ”
“你起诉离婚吧,我应诉。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点开,屏幕对着她,“这些照片,加上你跟他生的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加上西郊那套房子的赠与协议——你等着法院传票就行。 ”
她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开始发抖,手背上扎的留置针回了一截血,嘴唇哆嗦得说不成话:“你、你什么时候……”
“你三十岁不让我碰的时候,我就该查。 ”我把手机收回来,“但我信了你十八年。 ”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像喘不上气,又像要说什么说不出来,整个人往枕头底下缩,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护士冲进来把她按在床上,我退到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尽头是开水房,锅炉咕嘟咕嘟响着,有人提着暖水瓶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灰,掌心全是磨出来的老茧。
这双手搬了二十年瓷砖,搬出来两套房,二百多万存款,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什么都没了。
闺女是第二天回来的。
她从南宁坐了四个小时动车,进病房的时候赵丽华刚从抢救室推出来,整个人插着管子昏睡着。
闺女站在床边哭,回头问我:“爸,我妈到底什么病? ”
我把她拉到走廊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隐瞒,没有添油加醋,就这么平铺直叙地说——你妈外面有人,十八年,两个孩子,大的比你小四岁,小的比你小七岁。
她要把家里一半财产分给他们。
我手上有证据,准备打官司。
闺女靠着墙,不哭了。
她看着她妈病房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爸,那套西郊的房子,是你扛了多少箱瓷砖换来的? ”
“四年。 一年四季,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
“那就不要给她。 ”闺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分都不给。 ”
官司打了三个月。
赵丽华身体撑不住,法院来医院病房开的庭。
她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律师替她念的答辩状。
我坐在对面,带着覃律师和我收集的所有证据,一样一样呈上去。
周家明没露面。
他听说要打官司,当天就把赵丽华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两个孩子被他送去了广东亲戚家。
赵丽华在法庭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盯着天花板,眼角淌下来一行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她没擦。
法院判了。
婚离了,赵丽华作为重大过错方,分得夫妻共同财产的百分之十,也就是二十三万七。
西郊那套房子属于婚前财产,当年那张赠与协议因为我没有真实意思表示,加上周明辉非我亲生,法院认定赠与无效,房子归我。
判决书下来那天,赵丽华已经转到ICU了。
我穿着隔离衣进去看她,她戴着呼吸机,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判决书放在她床头柜上,没说话,转身要走。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凉得像冰,骨节硌人,用了很大的劲,指甲掐进我肉里。
她张了张嘴,呼吸机的管子勒着嘴角,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那二十三万……给他……”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眼角又有泪淌下来,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赵丽华。 ”我直起身,看着她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你跟我结婚二十三年,前五年你睡在我旁边,后十八年你心里装着别人。 你拿我的钱养别人的孩子,拿我签的字骗我的房子。 你到今天还在惦记那个男人。 ”
我把她的手松开,那只手垂落在床边,手腕上一条一条青紫的血管,像干枯的河道。
“你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那二十三万是法院判给你的,你怎么处理我管不着。 从今往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ICU门口的时候,她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过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哭喊,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剩下气音在管道里嘶嘶地响。
我没回头。
赵丽华死在三月初八,贵港下着小雨,回南天,墙上淌水,地板上能踩出水印子。
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建材市场给人搬最后一趟货,一车瓷砖卸完,手扶着腰直不起来。
挂了电话,我在瓷砖堆旁边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垫着硬纸板,雨水顺着棚顶的缝滴下来,砸在我安全帽上,啪嗒啪嗒响。
闺女从南宁赶回来,我陪她去殡仪馆领的骨灰。
工作人员推出来一个小格子,贴着她的名字和编号,闺女抱着那个格子蹲在地上哭,我站在旁边,看着墙上挂的价目表——最便宜的骨灰盒三百八,最贵的八千六。
我给赵丽华买了三千六的那个,实木的,雕着莲花。
闺女抱着骨灰盒上车的时候问我:“爸,我妈那二十三万呢? ”
“她留给那边了。 ”我启动那辆开了十二年的五菱面包车,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打着火,“法院判的钱,她愿意给谁给谁。 ”
“那两个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
“没有。 ”我摇下车窗,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周家明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广东,我托人打听了,在东莞一个镇上租房子住。 他不敢来。 ”
闺女把骨灰盒搂在怀里,看着车窗外面贵港街头湿漉漉的榕树和贴满瓷砖广告的电线杆,半天说了一句:“爸,我以后养你。 ”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面包车拐进村道的时候,邻居家正在办喜事,鞭炮碎屑被雨水冲得贴在泥地上,红彤彤一片。
我把车停在自家门口,闺女抱着她妈下车,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上磨掉漆的喇叭按钮,按了一下,声音又尖又哑。
我五十三岁这年,又变成了一个人。
家里存款还剩八十三万,两套房,一辆旧面包车,一个闺女,一身的腰病。
我坐在堂屋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茶是去年赵丽华买的,她说便宜货,九块九一斤。
我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外头雨停了,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
我端着搪瓷杯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一树的果,青里泛着黄,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
这棵树是赵丽华嫁过来的那年种的,她说枇杷止咳,以后孩子咳嗽了不用买药。
我盯着那树看了很久,杯子里的茶凉透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枇杷叶上,水珠子发亮,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拿手指头在门槛的灰土上划了一道。
二十三年前她进门那天,我坐在这门槛上给她换的新拖鞋,三块钱一双,塑料的,粉红色,穿了不到一个月底就断了。
我站起来,把凉茶泼在枇杷树根上,回屋拿了个蛇皮袋,摘了半袋子青枇杷,提到村口给李婶家送去。
她家孙子咳嗽,半个月了不见好。
李婶接过枇杷,看着我那张脸,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建平,想开点。 ”
“想开了。 ”我把袋子递给她,笑了一下,“李婶,明儿个我来借你家梯子,把树顶那几枝剪了,挡着屋顶的瓦了。 ”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有人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
我摸出口袋里那张离婚判决书,折得四四方方,压在手机壳里面。
闺女说毕业以后要回贵港考公务员,让我别太累,把市场那份工辞了。
我还没想好。
搬了二十年瓷砖,突然歇下来,腰反而更疼。
路过村口小卖部,老板娘喊住我:“建平,你上月电话费还欠着二十七块五。 ”
我掏了三十块钱递过去,等她找零的工夫,看见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村里二十年前修路时候拍的,赵丽华站在人群里,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老板娘找我两块五,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这照片可老早了,你媳妇那会儿真俊。 ”
“嗯。 ”我把零钱揣兜里,“那会儿她才二十五。 ”
我走出小卖部,把找零的两块五毛钱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叮当响。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村里那条水泥路修了十五年,已经裂了缝,长出一簇一簇的野草。
我踩着那些裂缝往家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到了家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西边,最后一点晚霞刚好被山吞掉,天彻底暗下来。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推门进去,顺手把灯拉亮了。
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照着堂屋里那张空荡荡的饭桌。
桌上还搁着赵丽华那天拍离婚协议书的地方,木头桌面有一道印子,是她手指头戳出来的。
我拿抹布把那道印子擦了。
然后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这次我打了两个荷包蛋,都没煎糊。
故事到这里,您觉得刘建平做得对吗?
如果您是他,那二十三万您会给赵丽华留下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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