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制朋友圈”退潮：我们为何追求“活人感”

从前的我们发朋友圈像筹备一场演出：提前化好精致妆容，挑选时尚穿搭，修图抹去路人并调整肤色身形，字斟句酌打磨文案，按下发送键后还会不时刷新，期待着点赞与评论；如今的我们更喜欢随手抓拍笑到模糊的面庞，背景杂乱无章也没关系，配上几句碎碎念和表情包就直接发布，发完就手机息屏，该干吗干吗。

从煞费苦心的预制朋友圈到不加修饰的随性生活记录，这种转变正是当下青年群体追求“活人感”社交的缩影。被《咬文嚼字》等媒体列为2025年十大流行语之一的“活人感”，是一种有瑕疵、有温度、不完美的真实自我呈现与真诚人际连接。为什么这个词会在年轻人当中迅速走红？

社会学家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提出，社会互动像舞台，前台是面向观众、进行印象管理的表演区域，人们遵循社会期待展示理想化形象；后台则是卸下角色面具、可以流露出负面情绪的安全空间。比如职场是前台，我们要扮演组织期许的角色，回到家关上门率性生活就是后台。

然而，线上社交打破了这种清晰的边界，让我们面临家人、同学、同事等混杂在同一个社交平台的困境，不同圈层的“观众”全都挤入同一块“数字舞台”，我们被迫在下班时间包装新的表演内容。于是我们在旅行过程中优先拍照打卡，发朋友圈前反复修图，持续的印象管理带来巨大的心理消耗，令年轻人疲惫不堪。因此，不少青年开始追求活人感：分享笑出双下巴的糊照、做饭翻车的出糗场景，不再执着于打造完美形象，借这些带着瑕疵的生活碎片，短暂逃离无休止的线上表演，抢回一点本该属于后台的松弛喘息空间。

如果说戈夫曼的拟剧理论解释了青年因表演倦怠而渴求活人感，那么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则揭示了媒介符号对现实的重塑。哲学家鲍德里亚认为，媒介技术与符号编码构建出“比真实还真实”的“超真实”世界，算法持续给我们推送精修图片和模板文案，看上去光鲜完美，却与普通人的现实生活相去甚远。而“死互联网理论”也在提醒我们，我们刷到的帖子和评论不一定来自真人，机器人账号批量生产内容，并相互点赞、评论，普通人发自内心的真实表达反而被平台算法与流量分发机制挤到了一边。当满屏尽是毫无破绽却没有生活温度的“AI味”内容时，那些笨拙、粗糙却足够真诚的表达就格外珍贵，更能打动人。大家追捧活人感，无非是想确认：屏幕的另一端和我们一样，也是会犯错、有情绪、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我们如此渴求这种确认？现象学家梅洛·庞蒂认为，我们的认知、情绪、感受并不是大脑在颅内独自完成的，它们的根源都在肉身知觉里，身心二者不可割裂。我们触摸到粗糙的树干，闻到雨后青草的气味，感受到凉风扑面……我们通过这些具体的身体经验去感知和回应世界。

但如今已成为日常的数字社交，恰好都是脱离具身认知的：隔着屏幕交换文字、表情包和精修图时，我们看不到对方说话时上扬的嘴角，听不到语气里的轻快愉悦，更感受不到同行时肩膀偶尔碰到的触感。也正因如此，有活人感的内容才具有感染力：镜头里熙熙攘攘的菜市场背景凌乱，但红彤彤的麻辣牛肉冒着热气，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色彩和烟火气一同扑面而来，让人隔着屏幕都能产生立刻大快朵颐的冲动。由此可见，活人感能唤醒我们的身体本能，鼓励我们去触摸、去闻、去走、去感受那些不完美但真实的瞬间，重新建立人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紧密连接。

当身体不在场时，连接就成了无根之木，再热闹的线上互动也无法填补线下社交缺失带来的空洞。中国青年报社的一项调查也印证了青年们正在遭遇的困境，2001名18岁到35岁的受访者中，超七成认为太多虚拟社交反而会加剧孤独感，这也说明我们内心渴求更真实的触碰。那要怎么做才能走出“线上悬浮”的状态，恢复活人感呢？

首先，在表达上接纳原生状态。长期过度美化线上自我可能加剧精神内耗，不妨偶尔尝试“原图直出”式表达。不必要求构图完美，不必凑出九宫格，不必反复修改文案，不必追求点赞评论，不必面向他人的评价，只是服务于自身当下的情绪。

其次，在社交上多进行真诚互动。耗费大量时间打磨社交动态，精心打造完美人设，有时还不如“我懂这种感受”“太不容易了”“抱抱你”等简短真诚的即时回应更有力量。在线上聊天中也允许自己偶尔词不达意、回复慢半拍，不必每一句话都做到滴水不漏，不必强迫自己时刻维持最佳状态。

再次，在认知上减少向外比较。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别人的理想生活，容易让我们习惯性向外比较，用别人的标准来审判自己。我们要学着接纳迷茫、无力、疲惫等普通人的常态，这些恰恰都是鲜活生命的证明。

最后，在行动上多调动五感体验现实生活。我们的触觉、嗅觉、味觉等身体体验是AI无法复刻的珍贵生命体验。我们下班时可以偶尔放慢步调，感受人声喧嚣与食物气味；周末可以约朋友聚会，放下手机面对面聊天，把注意力从屏幕拉回到身体的感知上。

当然，追求活人感不意味着暴露自己的脆弱侧面和私密情绪，更不要为了打造有活人感的内容而刻意贩卖自己的日常、博取关注。

在AI生成的内容淹没网络之时，我们追求活人感的原因很朴素。其实我们是在守护有瑕疵、有情绪、有真实身体感受、有人与人之间具体连接的鲜活人生。这本身，就是对自我的温柔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