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明探微之庞雨兵额考

明军影视形象/来自网络

致敬柯山梦

柯山梦的《铁血残明》可谓历史穿越小说的扛鼎之作。虽未杀青，但是已经成为众多书友追捧的現象級作品。小说的写作特点之一，就是尊重历史，让主角儿庞雨沉浸在明末的历史氛围和历史条件下拼搏奋斗。比如，庞雨谋得武官之职后，并未一路开挂，而是严格还原明末武官升迁和军队发展的制度约束，尤其是营号和兵额制度。也就是说，庞雨不像众多粗制滥造的穿越文主角儿那样，完全不顾及历史条件和军政制度，军队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兵力想发展多少就发展多少。

在《铁血残明》的时空里，柯山梦为读者还原了明代军官如何升迁，如何扩军的真实历史场景。读懂这些，绝对有助于书友们更加深刻理解小说的创作意图和剧情脉络，并且增加对明末军政制度的认识。笔者将小说中涉及庞雨的官职、营号、兵额等描写，进行了梳理，相信会给书友们提供一个全新的读书视角。

一、隶属庞雨的营头与兵额

1、安庆守备营（崇祯八年四月-崇祯十年七月）

庞雨接任之前，安庆守备领水营五百，并领安庆、九江两卫，负责防备安庆至九江一带的江徒、矿徒、盐贩。（第139章《守备》）实际上，水营的兵丁船只，多数被挪为漕运之用，其余也少有巡江，都作贩货之用。用庞雨的话说“便说是个船社倒更像。”（第167章《投靠》）水营整顿之后，留用者仅三十余人。陆营仅有百号人，充斥老弱青皮，更不堪用。庞雨到任之后，便全部淘汰了。

求官时，庞雨向应天巡抚张国维献策，将安庆守备营的任务扩展至防御流寇，顺江应援。所以，张国维给接任的庞雨增加了五百陆兵兵额。（第164章《烂摊子》）也就是说，庞雨建军之初，有水陆一千的兵额。

崇祯八年十月，张国维担心流寇大举进犯江北，命令幕友马先生秘密视察安庆守备营。为实现顺江应援之计策，庞雨借口水兵、船只不足，趁机请求将望江县雷港的五百水营归于守备节制。之后，张国维果如所请。（第211章《军力》，此处与史实不符。按《大明会典》，安庆守备驻扎雷港。除其所领水营之外，雷港别无他兵。天启年间雷港彻底淤塞，安庆守备改驻府城，雷港仅留驻少量汛兵。）

崇祯九年正月，庞雨顺江应援，取得浦子口大捷。又助力五省总理卢象升取得滁州大捷。庞雨的军事才能与守备营的作战能力，得到了卢象升、张国维的赞赏。为此，两人各自奏请给庞雨升职，并给守备营增加兵额。不久，崇祯朱批御准，庞雨实授游击，守备营增加兵额一千。（第279章《算计》）

崇祯九年六月，清军入关劫掠。七月，庞雨奉命勤王，旋即又奉旨班师。虽然此次勤王纯属政治表演，但是张国维却因此更加重视守备营的“救火”价值，于是又为其申请了五百水营兵额，同时增加了巡查巢县、和州江段的任务。（第303章《开张》）

崇祯十年五月，因刘若宰、孙晋、何如宠等乡官接连上书，崇祯批准设立桐标营，兵额一千二。因为宿松大捷之故，张国维对庞雨更加倚重，遂分了七百给守备营。（第359章《关系》）至此，守备营应该有一千五百水营，两千二百陆营。

2、安庆奇兵营（崇祯十年七月-崇祯十二年八月）

崇祯十年七月，宿松大捷之后，兵部更定守备营改奇兵营。水营仍照原数一千，陆营兵额三千五（增了八百）。至此，奇兵营水陆兵额达到了四千五百之数。（第361章《商量》，书中此处水陆兵额有误，应为水营一千五，陆营三千）十月，庞雨叙功升任副将。（第370章《孤单》）

3、安庆营（崇祯十二年八月之后）

崇祯十二年八月，凭借勤王之役两败清军，阵斩岳讬的奇功，庞雨升任安庆总兵。（第554章《用心》）庞雨升任总兵之后，营号会更定为安庆营，兵额也会相应增加。但是，庞雨羽翼已成，已经不再理会这些了。（第567章《营官》）

明军刀盾兵/来自网络

二、隶属庞雨的卫所与兵额

按《大明会典》，安庆、九江两卫均属直隶卫，军政隶属前军都督府，漕运归上江漕运总督管辖，江防汛地领兵等事务，统一受操江都御史总节制，分别受安庆守备、南湖嘴营守备就近节制，分别受安池兵备道、九江兵备道辖制。

因此，书中所谓的“安庆守备领安庆、九江两卫”，并非指平时的隶属关系，而是仅指战时的指挥关系。（第139章《守备》）因此，庞雨必须冒称征调卫兵御寇，才能逼迫安庆卫掌印指挥张德龙交出大校场。（第165章《校场》）九江卫多年积弊，归属不清。（第376章《得法》，此处与史实有出入）熊文灿接任五省总理之后，庞雨才设法收回了对其的考绩之权和指挥之权。（第381章《出征》，此处考绩之权存疑）。

对于庞雨来说，安庆、九江两卫最有价值的，其实是兵额和江防。江防事关大江航运，是庞雨构建沿江金融和商业版图的武力保障。所以，收回九江卫的指挥权之后，庞雨立即派遣任大浪前去核查船只、接管江防。（第381章《出征》）而两个卫所的兵额，则是庞雨发展私兵的掩护。

明初，安庆卫兵额五千二百，其中三千六百屯田兵，一千六百守城兵。隆庆年间，半数调赴宣府，从此未返。在籍应有两千六百，其中守城兵应有八百名。（第165章《校场》）至于九江卫的兵额，书中并未说明。查阅《明太祖实录》可知，九江卫系一卫六所（千户所），兵额五千七百。

明代中叶之后，卫所制度败坏，军田被占，军户逃散，卫所兵额多是虚数。按照张德龙的说法，卫中丁口逃散殆尽，连漕运士卒都要花银子雇来。（第165章《校场》）但是，卫所军官为了应付考核，或者为了吃空饷，即使丁口逃散，大多也会将兵册填满。所以，庞雨如果想要冒用卫所兵额的话，在操作上还是有难度的。即使安庆、九江两卫的军官配合，庞雨也不可能全部占籍冒用。

但是，小说毕竟不同于历史。崇祯十二年之后，庞雨的队伍迅速膨胀，以至于两卫兵额全部占籍，都已经不敷使用。如此明目张胆的扩军，也难怪遭到乡官刘若宰的举告。但是，管辖安庆、九江两卫军政的前军都督府，以及负责清军、纠劾卫所的南京巡按御史，对此却置若罔闻，实在有违常理。而且，负责江防的操江提督，也不关心兵额被占，仅弹劾庞雨“劫掠商船盐船，开张赌档青楼”，也算是避重就轻，格外袒护了。也不知道庞雨给他们送了多少好处？（第613章《黑云》）

说明：明代长期文武操江并设。但是明中叶之后，掌握江防大权的是操江都御史，也就是文操江，又称提督操江。勋贵担任的武操江，仅管带南京新江口营。崇祯十六年的刘孔昭以武操江身份兼管江防，是个特例。

明军步兵/来自网络

三、庞雨暗中掌握的营头与兵额

庞雨为了壮大军力，扩充地盘，通过举荐军官、输送兵丁、贴补饷银、统一编练、统一列装等方式，暗中掌握了若干并不在其名下的七个营头与七八千兵额，形成了一套人马，一明一暗两块牌子的局面。

一是桐标营。崇祯九年三月，因桐城乡官刘若宰、何如宠等上书，崇祯批准设立桐标营，兵额原定一千二百。但是，因为张国维更倚重庞雨，所以分了七百兵额给守备营。史可法觉着剩余员额不足，于是将道标营合并到桐标营，加起来仍有一千之数。（第359章《关系》）崇祯十年四月，酆家店之役中，该营游击潘可大以下兵将俱殁。史可法为了尽快恢复营伍，要求庞雨推荐营官重建。（第357章《条件》）庞雨趁机推荐了亲兵千总庄朝正接任，从此暗中掌握了桐标营。（第359章《关系》）实际上，桐标营并未真正重建，而是被庞雨的亲兵千总部占籍使用了。（第418章《军议》）

二是新勇营、军勇营。均为安庆本地营头。创立之时，兵额分别为四百、五百之数，占籍安庆卫。小说并未说明营官为何人。（第303章《开张》）崇祯十年四月，两个小营头与江南援剿兵马一起溃于酆家店，兵将俱殁。宿松大战之后，为了恢复安庆军力，明廷非但没有裁撤两营，反而将其扩编。其中：

新勇营扩编一千人，周二实任游击。而周二同时还担任着守备营第三千总部的千总。也就是说，一千四百人的兵额实际被守备营占籍使用。（第381章《出征》）

军勇营则用了张国维新增的一千一百兵额，达到一千六百人，游击是陈于王。（第381章《出征》）在宿松大战中，庞雨对陈于王有救命之恩。两人虽然亲近，但庞雨不可能因此掌握该营头。直到崇祯十二年八月，史可法改任山东巡抚，准备让陈于王随行，主动让庞雨推荐接任主官，试图以此交换庞雨的一部精锐兵马。（第554章《用心》）虽然小说并未说明庞雨推荐何人接任，但是军勇营就此纳入了庞雨的指挥序列。推测是该营易主之后，庞雨将该营的兵额占籍使用了。（第577章《有用》）

三是芜湖营。芜湖地处长江下游的地理要冲，是明代浆染业与钢铁业的重镇。因此，芜湖也是庞雨“一江一河”战略布局的支点，以及垄断战略物料“苏钢”并获取其炼制技术的关键所在。庞雨建军之初，即觊觎芜湖。（第145章《芜湖》）宿松大战之后，庞雨便迫不及待地吞并了芜湖漕帮，控制了芜湖码头。（第362章《路卡》）等到熊文灿到任五省总理，庞雨以出兵助剿为筹码，如愿增设了芜湖守备营。（第379章《故旧》）兵额一千人。（第618章《债务》）庞雨举荐亲信郭奉友担任把总，具体任务：第一是稳固江防，第二照应钱庄，第三接应漕帮，第四是编练左近乡兵。（第394章《办差》）

四是荻港水营。崇祯十一年七月，庞雨大婚之后，携着娇妻刘若子前往南京。对外说是度蜜月，实际上是去串联各路政客，试图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政治联盟。在秦淮河畔雨眠楼，庞雨密会即将赴任湖广巡抚的桐城故人方孔炤，答应大力赞助方孔炤剿寇立功。但是，也趁机提出了诸多要求。其中，就包括方孔炤必须设法让其堂弟方仲嘉让出荻港把总之位。（第409章《讨价》）小说虽未明说，推测庞雨应该掌握了荻港水营。（第532章《折算》）按《大明会典》，荻港水营水兵六百。

五是徐州营。徐州系运河重镇，南北要冲。勤王之役后，庞雨为了预备与南略清军决战，一直在设法谋取新设徐州总兵。崇祯十三年初，督师杨嗣昌一方面为了拉拢庞雨出兵助剿，一方面也赞同鲁南决战之策，推动明廷新设了徐州总兵一职。（第594章《大局》）庄朝正升任徐州总兵，营号为徐州营，兵额不详。实际由步火一营第二总随庄朝正赴任，也就是说由该总占籍使用了。（第592章《二月》、第613章《黑云》）按照一总两司估算，推测徐州营兵额约在两千上下。

六是山东抚标左营。崇祯十二年底，史可法升任山东巡抚。临行之前，史可法与庞雨做了一笔交易。史可法将军勇营的兵额暗中让与庞雨，而庞雨则派了一个司（七八百人）跟随军勇营原任营官陈于王，担任史可法的抚标左营。到任山东不久，史可法丁忧。陈于王只得率领抚标左营在衮州一带剿寇。伤病阵亡各项，共减员一百七十五名。（第608章《纵深》）该营剩余兵数为五百七十人。（第618章《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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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庞雨还有两支友军。

一是江浦守备蒋若来。崇祯十年四月，酆家铺之役，蒋若来四百兵马损失殆尽，他与几名家丁趁乱逃出。张国维、史可法本欲追查，幸亏庞雨举荐，蒋若来才得以官复原职。崇祯十年七月，流寇进犯江北。张国维传令庞雨派兵应援江浦、六合。庞雨到达江浦时，蒋若来跪下见礼，足见是知恩图报之人。（第368章《错误》）崇祯十三年八月，周月如建议在南京附近安插一支兵马，用以震慑敌对势力。其实，庞雨大可不必另起炉灶，只要暗中掌握和大力扶植蒋若来即可。（第619章《行当》）

二是吴淞镇总兵许自强。许自强是一个打仗不行，但惯会见风使舵之人。多次战役中，他见识了庞雨的军事实力与人情练达，不仅与庞雨拜了把子，而且还勾连成了利益伙伴。开镇之后，许自强的兵额或有四五千之数，但是实兵恐怕也就一千上下，能打的家丁有三四百就不错了。庞雨不能指望许自强并肩作战，但是吴淞镇控扼大江入海口，想要发展海贸绝对离不开他的支持。（第590章《举告》）

四、庞雨暗中掌握的乡兵与兵额

明末天下大乱，明军调度不及且军纪堪忧，所以各地都想编练乡兵团练自保。但是由于地方吏治腐败，度支艰难，所以各地乡兵团练或者有名无实，或者沦为豪强的私人武装，难以起到保境安民的作用。

庞雨高度重视乡兵对正规军队的配合和支援意义，所以在南直隶及湖广的军事要地，积极支持地方政府编练乡兵，一般通过派遣教官和贴补饷银的方式，以达到扩大军政影响，进而为我所用的目的。被庞雨暗中掌握的乡兵，共计六千多，具体包括：

第一，安庆乡兵三千六百。借宿松大战余威，庞雨先是插手宿松、太湖、潜山、桐城四县的乡兵编练，后来又插手怀宁、望江乡兵编练。六县乡兵的兵额各六百。庞雨既派教官，又垫付或贴补饷银，基本实现了暗中掌握。（第356章《谋划》、第377章《招抚》、第415章《预备》、第520章《先机》）

第二，湖广乡兵二千四百。与时任湖广巡抚方孔炤达成交易，庞雨得以插手四地乡兵。荆门府、麻城、蕲水、随州，每处六百。（第410章《要务》）

第三，芜湖乡兵。芜湖营参与编练，但未交代发饷关系。由于芜湖远离安庆，且地处长江南岸又未曾被寇，所以恐怕仅能影响之。（第394章《办差》）

不过，明廷设立乡兵的本意是“捍乡土，不他调”，乡兵原则上是不离开本县的。庞雨如果占籍乡兵，将其视同营兵调遣，恐怕有所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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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截至崇祯十二年八月，庞雨升任安庆总兵之前，明里暗里掌握的兵额，合计大约在二万七八千之数。其中，营兵一万二千八百，卫所兵（含屯田兵）八千三百，乡兵（含芜湖乡兵）六千六百。

而此时间点上，庞雨麾下实际兵力，大约接近两万四五。分为十个千总部：

三个混合千总部（占籍奇兵营、新勇营、安庆卫）

一个骑兵千总部（占籍奇兵营）

一个亲兵千总部（占籍桐标营）

一个陆战千总部（占籍安庆卫）

一个安庆水营（占籍安庆水营和雷港水营）

一个辎重千总部（推测占籍安庆卫或安庆乡兵）

一个预备千总部（推测占籍九江卫或安庆乡兵）

一个山地千总部（推测占籍九江卫或湖广乡兵）

每个千总部大约两千人马，加上庞雨中军直属部队、暗哨司、安庆武学、中军衙署等，全军应该在二万四五的规模，并没有突破庞雨明里暗里掌握的兵额。这种情况说明，直至升任安庆总兵之前，庞雨还是在明廷制度夹缝里，隐蔽、低调地发展军力，尽量不引起明廷的忌惮和打压。庞雨的这种扎根明廷制度夹缝的军阀之路，避免了过早与明廷为敌，同时还可以获得明廷资助（饷银、军资），分享地方权力（清江缉盗、追剿流寇、屯田建堡），实在是瞒天过海，借尸还魂的一招妙计！

直到崇祯十三年五月，庞雨的这招瞒天过海之计，才被人觉察不对劲。乡官刘若宰举告庞雨在安庆练私兵，石牌镇卫所、营兵、乡兵营伍混杂，兵马数目不清。兵备、巡抚、监军俱未详查。不过到了此时，不仅庞雨自觉羽翼丰满，浑不在意，而且崇祯也投鼠忌器，不敢严查深究了！（第613章《黑云》）

说明：以上解读源于《铁血残明》的描写，虽有史料考据，也是服务于小说解读，并非专业历史论文。不当之处，敬请书友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