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是省委书记,我隐瞒身份去女友家拜年,她省长父亲打趣:敢对我女儿不好,我可收拾你!下一秒我叔来找他,看到我愣了:你跑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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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小林,你他妈是不是男人?问你三遍了,你爸妈到底是干什么的!”
周倩把啃了一半的苹果砸进垃圾桶,果核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她没去捡,就那么盯着我,指甲掐着茶几边缘,指节泛白。
客厅里摆着新换的红绒桌布,上头压着两盘砂糖橘和一盒还没拆封的费列罗,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小品正演到高潮,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爸在书房接电话,声音隔着一道门隐隐透出来,隐约能听见“下午的人”“老刘那边”几个字。
我在沙发角上坐着,膝盖上还搁着她塞给我的那个红包——薄,手感不对,回去一摸,里头就一张红票子。她妈给的红包厚些,但拿手指一捻就摸出来,全是一块一块的。
“就说你父母是普通工人。”我抬头看她。
“你放屁。”她往前一步,高跟鞋尖正踢在我小腿骨上,“去年你说你妈退休工资四千二,我说带我爸妈去你家吃顿饭,你推了三次。前两个月我在你包里翻到一张存单,二十三万,你他妈告诉我是存着结婚用的,普通工人家庭在省会买完房还能存二十三万?你当我是傻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墙里敲。她天生嗓门大,周家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周省长的大女儿,从小没人敢跟她犟嘴。此刻她那张尖下巴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的火差不多要烧到我脸上了。
我没动。
有些事不能说,周倩不知道,她爸也不知道。我进省城那年,我爸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叔让你去你就去”,另一句是“从今往后,你爸就我一个废物儿子,你叔不是你叔,他是什么人他自己会告诉你”。
我那时候十九岁,刚考上大学,通知书在床头搁着,被我妈收在一个月饼铁盒里。我爸咽气那天下午,我妈让我去车站接一个人,我去了,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出站口,车边上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出头,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上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叔。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分配工作,政审表上亲属栏里,我妈就让我写一个名字——我舅,在邻县开小卖部。
叔到底什么身份,我到现在也没个准话,但有些事是不需要准话的。比如前年我调进省直机关,隔壁办公室一个副处级干部忽然调走了,原因谁也不知道。再比如去年我在省委大院门口碰见叔上车,他看见我,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跟扫一个门卫一样,面不改色。
我就知道他不想让人知道。
“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人。”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砂糖橘屑,“存单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给我结婚用的。”
周倩冷笑了一声:“行,那你现在就给我妈说,说你爸是机修厂退休的,你妈是纺织厂的。”
“我妈是街道办的。”
“都一样。”她回头冲着书房喊了一声,“爸!小林说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跟他商量好了,明年开春就把证领了!”
书房门开了,周建军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拍了拍西裤上的褶皱。他比电视上看着矮一些,但那张脸很有辨识度,眉毛粗,鼻梁高,下颌线条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很深,让你看不出那笑里有几分真。
“哦?领证?”他看了我一眼,走到沙发边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小林啊,这事我得说两句。”
周倩坐回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指甲暗暗使着力。
周建军把烟搁在茶几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跟我家倩倩处了一年多了吧?我观察你很久了,小伙子人稳重,不张扬,工作也踏实,这都挺好。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抬眼打量我,目光不算锋利,像有人拿着软尺在你肩上量尺寸,不疼,但你浑身不自在。
“我周建军在省里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准的。”他顿了顿,笑了一声,语调温温和和的,“你这个人吧,条件就摆在那儿,爸妈是普通工人,自己一个小科员,没背景没人脉,能娶到我女儿,那是你的福气。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对我女儿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拍了拍我膝盖,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停在那儿,像什么东西压着了。
“你要是敢对她不好,”他歪了下头,冲我笑了笑,“我可收拾你。”
空气静了两秒,电视里小品刚好收场,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听见没?”周倩拧了我胳膊一把,“我爸跟你说话呢。”
我点了点头:“听见了,周叔你放心。”
周建军满意地往后一靠,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三声,不急不慢。
周倩起身去开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还留着刚才那点没散尽的火气。
门打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裹着楼下放鞭炮的硫磺味。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头发花白,眉毛浓得像刀裁的,鼻梁高挺,一张国字脸被冻得微微发红。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果篮,里面码着橙子和猕猴桃,果篮边沿还插了张红纸,写着“新春吉祥”。
他目光越过周倩,往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定在我身上。
“你跑来干嘛。”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说话一样,但那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好像什么东西忽然给按停了。电视里下一个节目的前奏刚起,戛然而止——是我用遥控器按的。
周建军站起来,脸上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堆起笑,快步迎过去:“赵书记?这、这怎么还亲自来了?快快快,快进来坐!倩倩,给赵书记倒茶!”
那个灰大衣的男人没动。他站在门口,脚像长在了地垫上,目光还在我身上落着。
“赵、赵书记?”周倩往旁边侧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门口的男人,最后目光转向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诧异还是什么,“爸,这是……”
“这是省委的赵书记!”周建军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伸手去接那篮水果,“赵书记,您怎么今天过来了?昨天秘书处也没通知啊,这多不好意思……”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因为那个姓赵的男人抬起了手,拦住了他接果篮的动作。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客厅。
他穿着黑色老棉鞋,踩在周家新换的灰色地砖上,没发出一点声音。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眼角的纹路很深,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林。”他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得像是被人抽空了声音。窗外远处炸开一串鞭炮响,脆生生的,贴着窗户玻璃传进来,显得格外远。
周建军的笑容僵在脸上,下巴微微往下掉了一点。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又从我看回门口那人,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什么东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倩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攥着门把手,手指捏得发白。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来回了两趟,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茶几上的费列罗盒子歪了一角,金红色的锡纸在灯下反着光。
我站起来。
茶几腿在瓷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我看着门口那个人,那张脸,那件灰大衣,那双黑色老棉鞋,喉头滚了一下。
“二叔。”我说。
第2章
那个称呼落进客厅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冰面,裂纹从周建军脸上开始蔓延。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眼珠子在我和我叔之间来回转了两趟,笑容彻底从他脸上退干净了。
“二、二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周倩松开了门把手。那扇防盗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她靠着门板,那双刚才还喷着火的眼睛现在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微微绷着。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我了。
我叔没理周建军。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像一本合上的厚书搁在桌面上。他拎着果篮的右手往下垂了垂,然后把果篮搁在玄关的鞋柜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瓷器。
“我问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说。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正因为它轻,周建军反而更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和我叔中间,试图把场面拉回某种可控的轨道:“赵书记,这个,小林他——”
“让他自己说。”我叔打断了他。
周建军的嘴闭上了。他在省里这些年,大概很少被人这么当众截话,但他脸上的肌肉只是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退后半步,靠在了沙发扶手上,手攥着沙发布面,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的周倩。她眼睛里那点火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她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一个气音。
“你来给我二叔拜年。”我叔说,不是问句。
我点了点头。
“你爸当年怎么跟你说的。”
我没接话。
客厅里静了几秒。电视屏幕上的广告跳到下一轮,一个女声在放声大笑,聒噪极了。我弯腰从茶几上摸到遥控器,按了关机键,那个笑声被截断在半截,电视机屏幕黑下去,所有人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楚。
周建军终于撑不住了。他站直了身体,换上了一副官场上的笑容,但那笑撑得艰难,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被汗浸湿了,边缘已经开始起翘:“赵书记,这个,我确实是不知道小林他……他跟您这关系。您看这事儿闹的,他这一年多在我们家,我是一点儿没往那方面想,就觉得这孩子踏实本分……”
他的话在我叔一个眼神里自动消了音。
我叔转过头来看我,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看不清楚的暗流。他从灰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进机关两年了吧。”
“两年三个月。”
“哪个处。”
“综合一处。”
他捏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烟塞回烟盒里,没再转。他看着我的目光变了一个角度,像是在重新称一件东西的分量。
“怎么没来见我。”
“你让我别来。”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周建军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周倩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找了个人什么来头?
周倩还是靠在门板上没动。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行了。”我叔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提起了鞋柜上那篮水果,“这果篮你留着吃。下午省里有个会,我先走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周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看了半秒,然后伸手拉开门。冷风又灌了进来,裹着楼道里的消毒水味。
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停了。
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小林,你那个存单是你妈给你的,别乱花。”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往下走了,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我站在茶几边上,周建军瘫靠在沙发上,周倩还杵在门口。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地炸着,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周建军先动了。他从沙发上直起身,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感觉,最后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小林啊。”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着,像在试探什么,“你、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你跟赵书记这关系,你早说咱们今天这饭——”
“周叔。”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嘴巴张着,脸上的笑容还在努力维持,但已经不太像样了。
“我二叔刚才说了,下午有会。”我弯腰拿起沙发上那个薄红包,拆开,抽出里头那张一百块钱,叠了两折,搁在茶几上,“我得走了。”
周倩猛地从门板上弹起来:“赵小林你给我站住!”
她的声音又回到了平时那个音量,甚至更高了一些,尖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她两步跨到我面前,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一把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的布料里。
“你什么意思?你跟我处了一年多,你瞒了我一年多,现在你要走?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她这个人从来不轻易掉眼泪,就连去年她姥姥过世,她在灵堂上站了一天都没哭,回去卸了妆才抱着枕头一个人坐着。这时候她眼眶泛着红,可那倔劲儿还在,下巴抬着,嘴唇抿得死紧。
“你叔是省委书记,”她说,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你他妈是省委书记的侄子,你住筒子楼,吃路边摊,我让你买件像样的外套你推三阻四,过年你给我妈买的那箱牛奶还是临期的——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
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了,窗外开始飘细雪,一小片一小片地粘在玻璃上,化了,淌成细细的水痕。她那攥着我胳膊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不图什么。”我说。
“放屁。”她掐得更紧了,“你图我好看?我周倩的脸值几个钱?你叔随便抬抬手指头,多少姑娘往你身上扑,你图我?”
我没接她的话。
从她攥着我胳膊的角度,我能看见她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淡淡的印子——那是去年她跟我去逛夜市,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个十块钱的银戒指戴出来的,后来戒指丢了,印子还在。她有时候搓那个位置,搓得发红。
“周倩。”我说。
她抬眼瞪着我。
“你爸刚才说,”我慢慢开口,“他观察我很久了,觉得我人稳重,不张扬,踏实。”
她没说话。
“你看,他观察了一年,结论就是我没背景没人脉,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小科员,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周倩松了一下手。那力道从她指尖撤走,像退潮一样,不干脆,但确实在退。
我抽回胳膊,拿起门口衣架上那件黑色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顶。经过鞋柜的时候,我看见了那篮水果,橙子和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红纸上的“新春吉祥”四个字被暖气熏得有点卷边了。
我拉开门。
“赵小林。”周倩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住,没回头。
“你明天还来不来吃饭。”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台阶上。
“你妈说了明天包饺子。”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了,软了那么一丁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楼道尽头那扇蒙了灰的窗户,雪从窗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白。
“我不饿。”我说。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两秒,又灭了。我站在原地没动,黑暗中只有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声响在耳边。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但那七个数字我认得——是我叔的私人号。
屏幕上就一行字:“明天来家里吃饭。带上你那个对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窗外有辆车打火起步,轮胎碾过积雪,发出一阵闷响。我拨了那个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叔。”我说,“你不是下午有会吗。”
沉默了两秒。
“会可以推。”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你那个对象,叫周建军吧,他还有个事没办完。”
“什么事。”
“你爸当年转业分配的事。”他说,“有个签字,他一直压着没签。”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能听见他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他在找什么东西。
“三年了。”他说,“我等他签那个字,等了三年。”
窗外又炸了一串鞭炮,这回近得多,像是谁家就在楼下放的,火光在雪夜里闪了一下,把楼道窗户映得发红。
我攥着手机,站在这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楼道里,声控灯灭着,周围漆黑一片。
“叔,”我说,“你等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等你问他。”我叔说,“问他当年为什么没签。”
第3章
我站在楼道里没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那条短信还亮着。我叔已经把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种倒计时。
我爸转业那年我十一岁,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我爸穿着军装回来,肩膀上的星星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后来去了一个什么单位,具体是哪个单位我妈从来没说过,只说是个好单位。再后来我上高中那年,有一回半夜起床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签不签的无所谓了”“人都这样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我当时半梦半醒的,没往心里去,转身又睡过去了。
我爸走之前那半年,有个穿西装的人来过家里两次,第一次提了个果篮,第二次什么都没提。两次都是我爸在里屋见的人,门关着,我坐在客厅写作业,什么也听不见。那人走后我爸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我妈也不问,就那么默默地收拾桌上的茶杯,一声不吭。
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像一团揉皱的纸铺在桌面上,我拼命想要抹平它,可那些褶子越抹越深。
楼道里有人开门出来,是我楼上那户的老太太,拎着一袋垃圾往下走。她看见我杵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哎呀小赵你怎么站这儿吓死人了”。我冲她点了下头,侧身让她过去,然后抬脚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冷风兜头灌过来,雪花细密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针尖轻轻扎。小区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披了一层薄雪,路灯照着,泛着昏黄的光。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接一声地响。
我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边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我叔最后那句话像个钩子挂在我心上——问他当年为什么没签。我爸都走了六年了,一个签字拖了三年没落笔,周建军堂堂一省之长,有什么事能让他把一份转业安置的文件压三年。
我站起来,用鞋底蹭掉台阶上的雪,往小区门口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微信,周倩发来的。她没打字,就发了个定位,是他们家附近那条街上的一家饺子馆,名字叫“老孙家手工水饺”。又过了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朵上听,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擤过鼻涕:“明天中午十二点,你来不来随你。我妈擀了皮,馅儿是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那种。”
我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值班室的保安老刘探出脑袋来喊我:“小赵,有个东西给你,下午送来的。”他从窗台上拿了个牛皮纸信封递出来,上头没写名字也没贴邮票,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
“谁送来的?”
“不知道,搁这儿的,说转交给你。”老刘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了。
我捏了捏信封,里头是硬的,像一张卡片之类的东西。我站在路灯底下拆了胶带,倒出来一看,是一张名片。白底黑字,没什么花哨的设计,就印着一行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名字我不认识,叫方远,头衔写的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
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潦草:“赵小林同志,有空见个面,有个事跟你聊聊。我不方便联系你叔,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省图书馆一楼咖啡厅。”
我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那个头衔,脑子里过了几个念头。省纪委的人找我,不走正常渠道,托人把名片塞到我们小区保安室,还特意说不方便联系我叔。这事儿太蹊跷了,蹊跷到让人后背发凉。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顶着雪往公交站走。
回到我那间筒子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我开门进屋,没开大灯,只把书桌上那盏台灯拧开。屋子不大,一间卧室带个小客厅,家具都是我搬进来时从旧货市场淘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张床,墙上贴着去年挂的日历,还停在十一月份。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信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方远,省纪委四室。我爸当年转业分配的事我叔等了三年没等到签字,今天周建军刚知道我的身份,晚上纪委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这两件事如果串在一起,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倩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回就一个字:“来。”
我没回。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打在窗玻璃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下午那一幕——我叔站在门口,灰大衣上沾着雪粒,看着我说的那句话,你跑来干嘛。周建军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去的样子。周倩攥着我胳膊时指节发白的手。
还有我爸临终前那句话:“从今往后,你爸就我一个废物儿子,你叔不是你叔,他是什么人他自己会告诉你。”他那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痰,每一个字都费很大的力气。我妈在床边握着另一只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单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让我别去攀附我叔的关系,要靠自己。现在我不确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着屋顶上一层厚厚的积雪,白晃晃的刺眼。我烧水煮了包方便面,就着昨晚剩的半根火腿肠吃完,收拾了一下屋子,看了眼手机——周倩没再发消息,那条语音还在对话框里搁着。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点的灰色毛衣换上,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看着自己那张脸。眉眼跟我爸有点像,尤其是眉毛,浓而直,像两把刷子。我叔的眉毛也浓,可他的眉尾微微往下走,看着总像在思考什么。
十二点零五分,我站在老孙家手工水饺门口。
店面不大,门脸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小超市中间,招牌红底黄字,被雪水洇得颜色有点发旧。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头摆了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蒸汽从后厨的门帘底下往外冒,裹着韭菜和醋的味道。
我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周倩坐在靠里那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两副碗筷,一碟醋和一碟蒜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皮还有点肿,像是昨晚没睡好。看见我推门进来,她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去,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蒜泥。
“坐。”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上了两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的,一盘猪肉白菜的,腾腾冒着热气。她妈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看见我就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像客气,又像紧张。
“小林来了,快趁热吃。”她又缩回去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个味儿确实是周倩说的那样,我妈以前也包这种馅儿,放点虾皮和粉条,咬开之后汁水满口。
周倩看着我吃了两个,然后开口了:“我爸今早六点就出门了。”
我没抬头。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把醋碟往我这边推了推,“一晚上没怎么睡,在书房抽烟抽到后半夜。”
我咽下嘴里的饺子,搁下筷子,看着她。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梧桐树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赵小林,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你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红已经消了,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流动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翻涌。
“你昨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说你不饿,你是真不饿,还是你知道什么了。”
我没回答。她看了我几秒,嘴唇动了动,正要再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我爸打的。”
她接起来,放在耳边听了一瞬,脸色就变了。
“现在?在哪儿?”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说了什么?爸你跟我说你到底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但周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红,手攥着手机,指节咔咔响。她听了几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微微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我爸被你叔的人带走了。”
第4章
周倩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饺子馆里的蒸汽好像忽然凝住了,挂在半空一动不动。后厨传来她妈剁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不紧不慢,和前面这桌的气氛隔着道帘子,像两个世界。
她站在那里,手还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她没哭,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从刚才那种试探和防备,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没见血,但你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叔让人带走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在颤,“就在省委门口,车直接停下来的,两个穿夹克的人请我爸上车。我爸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跟你道歉,一句是让我别管。”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底下那层我看不太清,像水底的石头,隔着涟漪看不真切。
“赵小林,”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指甲抠着桌布边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夹了一个猪肉白菜的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把那股酸味咽下去才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碟子里的醋溅出来一小摊,洇在桌布上,“我爸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色发青,连吃了两片降压药,你知道他那个药平时一天只吃一片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胸口起伏着,眼圈终于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到动真格的时候越不肯哭,好像只要不掉眼泪就还没输。
“你爸昨天看见我叔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了。”我搁下筷子看着她,“那会儿你就站在旁边,你看见了。”
周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爸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要是心里没鬼,看见我叔顶多就是意外,礼数到了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就完了。但他那个脸色,”我看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盘饺子上升起的热气上。后厨的剁菜声停了,她妈掀帘子出来,端了一碗饺子汤搁在我面前,笑着说“小林趁热喝”。她看了一眼周倩的脸色,笑容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搓了搓围裙上的面粉,转身回后厨了。
周倩等帘子落回去,才开口:“你查过我家的底。”
“没查过。”我说,“但你爸昨天自己说了句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观察我一年了,觉得我没背景没人脉。你想想,一个省长,花一年时间观察一个科员,他到底在观察什么。”
周倩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低下头,用手把桌上那片洒出来的醋擦了擦,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揩干净,然后抬起头看我。
“我爸那件事,”她说,“不管是什么,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后厨的帘子被掀开,她妈端着一盘煎饺走出来,笑着说“这是刚出锅的,韭菜馅儿的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盘子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周倩,又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但还是在撑着。
“你爸来电话了?”她问周倩。
“没有。”周倩说,“就是出去办事了。”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去了。但那道帘子落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停住,脚步声往后厨深处去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分。离三点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得出去一趟。”我站起来。
周倩猛地抬起头:“去哪儿?”
我看着她,犹豫了两秒。那件事我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不该拉她进来,但周倩这个人你越不跟她说她越跟你没完。她昨天在客厅掐着我胳膊那个劲儿,今天坐在我对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掉眼泪的那个样子,不是能轻易打发的人。
“有个人约我见面。”我说,“省纪委的。”
周倩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她的外套,动作利落地套上。
“我跟你去。”
“你别——”
“你闭嘴。”她把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抓起手机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管你跟我爸之间有什么事,你先告诉我,你不是故意跟我处对象来套我们家什么信息的。”
我站在饺子馆门口,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不是。”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行,那走。”
省图书馆在城南,从饺子馆过去坐公交要六站路。雪后路滑,公交开得很慢,车厢里人不多,周倩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她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很利落,下颌紧绷着,像咬着后槽牙。
我低头看手机,把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两遍,然后搜了一下方远这个人。网上什么都没搜到,干干净净的像这个人不存在。省纪委四室管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从对方绕开我叔直接找上我这点来看,这事儿不会小。
到省图书馆的时候两点五十分。一楼咖啡厅在进门左手边,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落地窗外就是图书馆门前的广场,雪还没完全清干净,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下午这个点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正在翻一本杂志,像是等人的样子。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周倩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像在说你自己搞定。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合上杂志搁在一边,推了推眼镜。他年纪比我大个七八岁的样子,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记不住的那种,但眼神很稳,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飘,跟钉子似的钉在你身上。
“赵小林同志?”他伸手过来,“我是方远。”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温度偏低,握完就收回去了。
“知道你时间紧,我就不绕弯子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约你见面,是因为有件事需要你确认一下。你父亲赵长山,六年前因病去世,生前是省机修厂退休职工,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他转业前在部队待了十五年,最后一次军转安置,原定接收单位是省交通厅下属的一个正处级岗位。”方远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文件上有两个人需要签字才能执行,一个是当时分管人事的副省长周建军,另一个是你父亲本人。”
他翻开文件夹,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公文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一些格式文字,右下角有两个签字栏。左边那一栏的签名笔迹我认得,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他生病后期拿不稳笔的样子对得上。右边的签
字栏是空的,底下印着一个名字——周建军。
“这份文件在周建军办公室抽屉里压了三年。”方远的食指点了点那个空白的签字栏,“你父亲签完字后四个月,病情恶化住院,再没出来过。但这份安置文件始终没有走完最后流程,你父亲的档案里最后登记的仍然是‘机修厂退休职工’。”
周倩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袖子,攥得很紧,指甲隔着毛衣掐进我小臂的肉里。
“你的意思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汤,“我爸那份工作被他卡了。”
方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像是怜悯,但压得很薄,不让人难堪。他把文件夹合上收回包里,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递给我。
“这是去年年底纪委内部调取的一份档案记录复印件,”他说,“周建军名下,三年内先后有三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入,分别经过两个皮包公司和一家建筑企业的账户周转。每一笔资金的接收时间,都在那份军转安置文件被‘暂时搁置’之后的三个月以内。”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没有摊开,只是用手指压着边角。
“他压那份文件的原因,我们有初步结论了。”方远看着我,“有人花了一笔钱,买了他不签那个字。而买那份签字的人,按资金链条往上追溯,最后的指向你认识。”
他顿了一下。
“是你母亲。”
第5章
方远那句话落进咖啡厅安静空气里的时候,我脑子里有那么两三秒是空白的。像一台机器忽然被人拔了插头,所有运转的东西都停了,就剩嗡嗡的电流声在耳边响。
周倩攥着我袖子的手松了。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背抵着椅背,用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像是害怕的东西——她怕的不是我,是我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
"我妈?"我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像生锈的齿轮咬合了一下。
方远把那张叠了两折的纸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赵小林同志,这件事我们内部还在核实阶段,今天约你见面,是因为你在周家的这层关系,让我们认为有必要提前跟你沟通。你母亲那边,你最近跟她联系过没有。"
"她去年年底搬到邻县我舅舅那边住了。"我说,"说我爸走了之后城里空得慌,想回老家那边待一段。"
方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那张纸收回包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票子压在咖啡杯底下:"咖啡我请了,你随时可以联系我。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母亲那边如果联系你,先别跟她提我今天说的话。"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签字的事,你叔等了三年都没动周建军,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手里有东西,"方远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我这桌能听见,"但他需要一个证人,才能让那份东西变得有用。而那个证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你母亲转钱的时候,用的是你的银行卡。"
他走了。
咖啡厅里只剩我和周倩两个人。落地窗外那几个小孩还在堆雪人,一个戴红帽子的小女孩正在往雪人脸上安胡萝卜鼻子,安歪了,旁边一个男孩伸手帮她扶正,两个人凑在一起笑得直不起腰来。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才把视线收回来。
周倩的手还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按着桌布,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你先回去吧。"我说。
"不回。"
"周倩——"
"你闭嘴。"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现在跟我说,你那张银行卡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看了一会儿。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有一只小飞虫在灯泡周围转,一圈一圈地转,不知道转了多少圈。
"我上大学第二年,我妈说给我办张卡,往里存了五千块钱让我当生活费。"我说,"后来那张卡她说她帮我管着,我也没多想。"
"你从来没用过那张卡。"
"没用过。我妈说那个钱给我攒着结婚用,我每个月工资另外有卡走。"
周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朝我转过来。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金额不大,五万出头,收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公司名字,付款方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和那张银行卡的后四位。
"这是去年八月转的,我爸收到的第一笔钱。"她的声音很稳,稳到有点不自然了,"去年八月你在干什么。"
"我在单位加班。综一处在赶一份汇报材料,我连续加了半个月班,吃住都在单位。"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那转钱的人就不是你。"
"是我妈。"
"你妈动你卡,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笃笃两声,像在敲什么东西的边沿。
"赵小林,"她终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个雪人身上,"你妈为什么要花五万块钱让我爸不签那份文件。"
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脑子里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从我爸转业那年到去年八月,所有的事情都在里面绞着。我妈,那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说话都轻声细气的女人,在我爸走了之后从机修厂分的房子里搬出来,跟我挤了两年筒子楼,然后去年一声不响地去了邻县。走的那天她做了顿饭,红烧肉炖土豆,我吃了两大碗,她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一句话没多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的房间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上压了张纸条,就一行字:"妈去你舅那儿住段日子,你好好吃饭。"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难受,住不惯城里。
"我得去找我妈。"我站起来。
周倩也站了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净利落,跟上次一样:"我跟你去。"
"你不是怕你爸吗。"
"怕。"她把外套穿上,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侧头看了我一眼,"所以我更得去搞清楚你妈到底为什么要花那个钱。"
从省图书馆出来我打了个车去车站。邻县离省城不远,大巴一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再转一趟乡镇公交。周倩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颠簸的时候偶尔偏过头来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读不太懂。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碎的,落在乡镇街道两边的平房顶和电线杆上。我舅家在一排自建房中间,独门独院,门头挂了盏白炽灯,灯下一个蹲着剥蒜的影子,是我舅妈。
她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手里的蒜掉了一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小林?"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
"我妈呢。"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跟着的周倩,嘴唇动了动,往屋里看了一眼:"在、在里头做饭呢。"
我绕过那堆蒜,推开院门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没摘,雪落在上面白茸茸的一层。屋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推开门。
我妈正站在灶台前炒菜,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只是手上的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起来:"舅妈你这蒜剥太慢了,我这菜都快出锅了。"
"妈。"
她的背影僵住了。
锅铲还攥在手里,油锅里的菜发出一阵嘶啦的声响,焦了的味儿开始往外冒。她慢慢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举着那把锅铲,看着我。
几年没见,她瘦了很多。那张圆脸本来就小,现在下巴尖得跟刀子削出来的似的,眼窝深下去,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她站在灶台前面,油烟从她身后往上走,在灯光里腾起一片灰蒙蒙的雾。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后面跟进来的周倩身上。
那个眼神我永远不会忘。
她看周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恐惧。她攥着锅铲的手开始发抖,抖得那把锅铲上的油都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灶台上。
"你——"她的嗓子忽然哑了,"你把她带来了。"
周倩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回看着我母亲。她的脸色也变了,因为她也看见了那个眼神——我母亲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是看一个债主的眼神。
"妈,"我说,声音平着压下去,"我爸那件事,你是不是拿了钱让周建军不签字的。"
那把锅铲从我妈手里掉了下来,砸在灶台上,又弹到地上,铛的一声。她没有去捡,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张开。
"你爸不让我说。"她的声音又细又轻,像一根快绷断的线,"他走之前嘱咐我的,说什么都不能跟你说。"
"说什么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像是把几年没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头。她看了我很久,久到灶台上的焦味越来越重,锅底都开始冒烟了。
"你爸那十五年,"她说,"是在替你叔坐的牢。"
第6章
那口锅里的油噼啪炸了两声,火苗从锅边燎起来,我两步跨过去把灶台开关拧了。火灭了,烟还在往上冒,焦糊味漫了整个厨房。我妈没动,就那么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围裙上那块油渍慢慢洇开,像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地图。
"你说什么。"我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她。
"你爸当兵那会儿,你叔在地方上刚起步。"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细得像纱,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时候很稳,像背了很多遍的东西,"那年有人告你叔经济上的问题,证据差一点就到上面去了。你爸在部队有人,他找人把那份东西压了,代价是转业回来不能再进公门。"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周倩,又收回目光看我:"后来你叔一路往上走,你爸在机修厂干了一辈子。你爸从没说过半个不字,他说那是他弟弟,他不护着谁护着。可他走了之后那份安置文件下来的时候,你叔让人递话过来,说这次能补上了,让你爸最后签个字,他的退休待遇就能改。你爸那时候已经起不来床了,他说签字可以,但有条件——"
她抿了一下嘴,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舔了舔,继续说:"条件是你叔必须答应一件事——让你进省城,但谁都不能知道你是他侄子。你叔答应了,你爸才签的字。但周建军把那份文件压了,他不签,你爸的最后那点安置就永远落不了地。"
"所以你拿钱给他。"
"你爸走之前三天,"我妈的声音忽然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管,"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跟我说那是咱们家所有的积蓄,二十三万,让我去送给周建军。他说周建军那个人,他收了钱才放心,你不给他钱他不会信你是真心想跟他断干净。"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油渍还在往下淌,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那棵柿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着,雪从枝头簌簌往下落。
"我爸知道那份文件的事。"
"你爸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妈终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锅铲,拿围裙擦了擦,搁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他让我把钱送过去,让周建军不签那个字,你叔那边就永远拿不到周建军的把柄。你爸说,你叔欠咱们家的,不能在周建军这件事上还,要不然你叔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他说等他走了,你叔才能干干净净地做他的官。"
我的脚后跟抵着橱柜的门板,退无可退。周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我旁边,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指尖凉凉的,隔着毛衣布料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二十三万是我爸自己的钱。"我说。
"你爸攒了一辈子的。"我妈点了点头,眼眶里那层水光一直在打转,始终没掉下来,"他把那笔钱拿去替你叔把周建军那边锁死了。周建军收了钱就不敢动那份文件,也不敢往外说什么,因为钱是从你的卡上走的,他跟你的关系是准岳父和准女婿,他说不清楚。你叔那边只要不起底,周建军就能安安稳稳当他的省长。"
她坐在灶台边那张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尖发紫。
"你爸说了,"她抬起头看我,那一眼里的东西复杂得我读不完,"你叔当了大官,你就不能再靠他。他说你叔叔欠他的,不是欠你的。你能进城、能工作、能站稳脚跟,那是你叔还了他欠你爸的命。剩下的路,你爸让你自己走。"
我靠在橱柜上,后脑勺顶着柜门,柜门里头有一摞碗,被我一顶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周倩站在我旁边没动,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地上那滩油渍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听不清:"赵小林,那个钱你爸是让你妈送出去的,你妈用的是你的卡,从头到尾你没沾过手。"
"我没沾过手。"
"那你跟这件事没关系。"
"那是我爸的卡。"我说。
周倩闭上了嘴。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灶台上那口凉了的锅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收缩的脆响。我妈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上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冲了好一会儿才关上。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那个刚才还含着泪光的女人好像被水冲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干瘦的老太太。
"小林,"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日常的、不咸不淡的调子,"你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叔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知道钱的事,但你不知道来龙去脉。"
"妈——"
"你爸让我瞒你到这个时候,"她打断我,看着我,目光很平,"现在已经说到头了。你以后别管了,那笔钱是周建军自己收的,他收了就得担着。"
她走到门口,伸手拍了拍周倩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拍灰一样。"闺女,"她说,"你爸的事你回去自己问他,小林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恨就恨我,别恨他。"
周倩站在那里没动,我妈那只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厨房,脚步声穿过堂屋,推开了院子门。那扇铁皮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废报纸呼啦一下翻了个面。
周倩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腕骨旁边的肉里。
"我得回去一趟。"她说。
"我送你。"
"不用。"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赵小林,你妈说的那些话我信。但我得回去问我爸,为什么他收了钱还要升那个副省长。他如果不收那笔钱,你爸那份文件他签了也就签了,省里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门又开了一次,又关了一次。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过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我妈又拧开水龙头洗那把锅铲,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后颈上那几根白发在灯光下白得扎眼。
手机响了。是我叔。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去找你妈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吸了一口,吐出来,才开口:"你妈跟你说了多少。"
"全说了。"
又是沉默。风声从话筒那边传过来,他在室外,风刮过话筒的时候带着呼呼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嘶叫。
"你爸那年替我挡的事,"他的声音从风声里透出来,低低的,沙哑,"我欠他一条命。周建军那边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叔。"
"嗯。"
"你欠我爸的你自己还,"我说,"但我欠他的我也得还。"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只有风声。
"我要去纪委把那张卡的事说清楚。"我说,"钱是我爸的,但他用我的卡转的,这事我知情。"
我叔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很轻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叹出来的,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拔都拔不出来。
"你知情个屁,"他说,"那张卡去年八月转账的时候,你在省城加了一个月的班。你妈去银行办的那笔业务,柜台监控拍下来的是她本人。你一个不知情的人去认什么罪,你爸拿命换你的清白,你转头就自己往水里跳。"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几颗干瘪的柿子被雪盖住了,远远看过去像是挂了一树白灯笼。
"明天回省城来。"我叔说,"带上你那个对象。有些话,我得当着她面说。"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咚、叮咚、叮咚,像钟摆。
第7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省委家属院那栋老式红砖楼前面。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楼前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枝丫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掉,噼里啪啦地砸在水泥地上。我叔住二楼,窗户朝南,阳台上晾着一条灰色毛巾和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周倩比我先到。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两手插在兜里,冻得鼻尖发红。看见我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我,侧着脸看我的眼神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但平静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压着,像结了冰的河面,冰面底下水流还在动。
我跟着她上了楼。二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虚掩着,我叔大概已经等着了。我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客厅里的热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普洱茶的味道。
我叔坐在客厅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穿着件藏蓝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杯口还在冒热气。他看见我和周倩一前一后进来,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坐。"
我和周倩坐下了。客厅不大,布置简单,一组沙发一张茶几一面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笔力遒劲,落款我不认识。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搁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没有贴,露出里头一叠纸的边角。
我叔看了周倩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你爸的事,今天上午纪委正式立案了。"
周倩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爸收了那笔钱,"我叔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三年了,他以为钱从皮包公司过两趟就查不到了。但转钱的那张卡是你的,小林,你妈去银行操作的时候柜台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钱拐了几个弯最后进的是周建军一个表弟注册的空壳公司,那家公司名下只有一笔业务,就是你妈那五万。"
他伸手把那个档案袋推过来,推到茶几中间,不偏不倚正好在我和周倩之间。
"这里面是完整的资金流向图,还有你母亲转账当天的柜台监控截图。周建军压那份安置文件,是有人跟他做了交易,他收钱办事。你爸让你妈转那笔钱,是故意把这件事做成一个闭环——周建军只要收了钱,不管他签不签那份文件,他都说不清了。"
我叔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沉,像深水底下的石头。
"你爸把周建军锁死了,但你爸自己也没打算出来。"他说,"他让人传话给我,说他签字可以,条件就是我必须让你进省城,但不准任何人知道你是我侄子。他那份安置文件签了递上去,周建军压着不批,这件事就在省里挂上了号,只要有人翻出来查,就能查到周建军手里那笔说不清的钱。"
周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书记,您跟我爸之间,以前有过节吗。"
我叔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靠回沙发里,眯了一下眼睛。
"你爸在三年前提副省长的时候,"他说,"有人递了一份材料上去,举报我在地方任职期间的经济问题。那份材料里举的证据,其中有两笔账目的时间和你爸收到第一笔钱的时间完全吻合。"
周倩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攥着膝盖的手紧了又松,呼吸沉了两拍。
"您是说,"她的声音有点干,"我爸收那笔钱,不只是为了压下赵叔叔的安置文件。"
"他只是被人利用了。"我叔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有人想扳我,拿你爸当刀使。但你爸收了钱之后,刀就落到他自己手里了。"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阳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周倩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叔。
"赵书记,"她说,"我爸的事是爸的事,我和他的事是我的事。"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的冰面碎了,露出底下流动的水。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然后摊开手掌——一枚薄薄的小银戒,就是夜市上十块钱买的那枚,她戴了一年又丢了的那枚。
"那天戒指没丢,"她说,"是我收起来了。我说丢了,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买新的给我。你后来没买,我也没提。"
她把那枚戒指搁在茶几上,银戒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赵小林,你那些事我不管了。"她说,"你爸怎么替你叔扛的,你妈怎么替你安排的,我通通不管了。你昨天说你欠你爸的,你得还——我的意思是,你要还,可以,你跟我一起还。你有你该扛的事,我也有我该扛的。"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圈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爸那个字要签,我去跟他说。你那张卡上的事你说不清楚,我们一起去纪委说清楚。你爸那条命换来的东西,你该拿着就拿好,别因为怕别人说什么就往外扔。"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她。她说完那番话之后喘了口气,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叔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杯子,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红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爸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让我等你结婚那天再给你。"
信封上那行字我认得,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写得很清楚:"小林,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好东西,只有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能欠着过。你叔欠我的已经还了,你叔欠我的你不用管。你只要记得,哪天你遇到愿意跟你一起还债的人,别把她推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单,二十三万,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我爸走之前第三天。
周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存单,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枚银戒从茶几上拿回去,重新攥在手心里。
"存单你留着,戒指我先收着。"她说,"等你把事情说清楚了,再用买新的来换。"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没有红眼眶,只有一点很淡的笑,像是冬天雪后出了太阳,光线不热,但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明天去纪委陪你。"她说。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羽绒服走出去,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一步比一步轻,最后被外面的风声盖了过去。
我叔坐在沙发上,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茶水注入白瓷杯的声音细而长,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某种低沉的持续音。他把茶壶搁下,看着窗外楼下那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想好了没有。"他问我。
我把那张存单折好揣进口袋,站起来。
"想好了。"我说,"我欠我爸的,我好好过。周建军那边的事,该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至于周倩——"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冷风涌进来裹住我的脸,凉得清醒。
"我等她明天陪我去。"我说。
我叔在背后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只是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我走下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随你。"
我走进院子里,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周倩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连标点都没有:"明天九点我在纪委门口等你。迟到的话你以后再也别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头顶的积雪哗啦掉下来一大块砸在我肩膀上,碎成几瓣散在脚边。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债,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还的时候,那路就不算太黑。
我拍了拍肩上的雪,往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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