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是虚构创作,请读者朋友理性阅读,本文不可作为正史解读和参考。
死人不会攥东西。
可罗成死的时候,右手攥得铁紧,指节发白,连同掌心的肉都抠烂了。万箭穿身,血把白袍染成黑红色,人已经没了气。秦琼赶到淤泥河时,天刚透亮,满河床的箭杆像长了一地枯草。他跪下去喊了一声表弟,没人应。去掰罗成的手,掰得额上青筋暴起,那五根手指才一根一根松开。
掌心里,是一片衣角。
明黄底,云纹边,角上绣着半只鹰爪。秦琼认得——这是秦王李世民的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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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秦琼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来人浑身是泥,从瓦岗旧营地方向过来,一见秦琼就跪下磕头:"秦将军,罗将军被围了!苏定方在淤泥河设了伏,箭阵封了河岸,罗将军单骑进去,再没见出来!"
秦琼脑子里嗡的一声。
罗成是他表弟,从小在北平王府长大,枪法天下少有对手。性子傲,不服人,可对他这个表哥,从来说一句听一句。前几日罗成奉命去探敌军粮道,秦琼劝他多带人手,罗成只是笑:"表哥,我罗成单枪匹马惯了,你几时见我用人护过?"
坏就坏在这个"单枪匹马"上。
秦琼抓起长锏,一边披甲一边问:"秦王殿下知道这事吗?"
报信的一愣:"殿下昨夜不在大营,去北营巡防了。"
秦琼心里一沉。他翻身上马,带了一队亲兵就往淤泥河赶。从驻地到河岸三十里,快马加鞭,赶到时天已微亮。
河岸上满是箭杆。
有的扎在泥里,有的扎在石缝里,更多的是扎在一个人身上。罗成倒在河心一块青石旁,白袍被血浸透,肩背腿腹都插满了箭。那匹白马也倒在十步外,脖子上插着三箭,眼睛还睁着。
秦琼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他踉跄着跑过去,把罗成半抱起来。身子已经僵了,冰凉。脸没受伤,眉眼还是那么俊,可嘴角咬着一圈血沫,像是死前还在骂人。秦琼的眼泪滚进胡子里,没擦。
"成儿。"他喊。
没人应。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河水声不大,听得见风从箭杆中间穿过,发出细哨子似的声音。
秦琼低头,看见罗成右手攥得发白。
他伸手去掰。那五根手指硬得像铁条,一根一根掰,指节咯咯响。掰开第三根时,掌心里露出一角明黄色。全掰开,秦琼看见那东西,脸色忽然变了。
是一片衣角。明黄底,云纹边,绣着半只鹰爪。
他一口唾沫咽下去,没吭声,把衣角折好,贴身塞进怀里。左右亲兵都看见了,可没人敢说话。
"罗将军……手里怎么会有……"一个年轻亲兵声音发抖。
秦琼回头看他一眼:"先收殓。今日这里的事,谁多一句嘴,我秦琼认得情面,我的锏不认得。"
众人低头,动手收箭。秦琼抱着罗成往河边走,走一步,脚陷进泥里一次。走到能烧火的地方,他让人搭了帐子,烧了水,亲手把罗成身上的箭一根根拔出来,擦净了脸和手。
罗成左手摊着,右手掌心被指甲抠出四道口子,最深那道见骨。
秦琼把他的两只手合上,又松开,又合上。
日头升起时,罗成被装进一口临时找来的薄棺。秦琼坐在棺边,掏出怀里的衣角看。
明黄底,云纹边,半只鹰爪。
这是秦王李世民的常服。这样的料子,这种绣工,整个唐营只有一个人有。可秦王昨夜去了北营,罗成怎么会攥着这个?
秦琼把衣角又放回怀里,手压在上面,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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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消息传回大营,秦王李世民当众落了泪。
他亲自迎到营门外,见罗成棺木停下,走上前,手按棺盖:"罗将军少年英雄,本王失一臂膀。"说完脱下外袍,盖在棺上。
秦琼站在一旁,盯着李世民看。秦王这日穿的还是常服,明黄底,云纹边,但那片被扯掉的地方——左袖下方——已经用线粗粗缝补过。补料颜色暗一块,像是从别的衣服上剪来的。
"秦王殿下。"秦琼上前一步,"罗成右手有伤,是死后被人硬塞进东西,再合上的。"
李世民转过头,脸色平静:"叔宝,你这话什么意思?"
"末将不敢。"秦琼抱拳,"只是罗成死前攥着的,正是殿下衣服上的一片。敢问殿下昨夜可曾见过罗成?"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见过。"他说,"昨夜本王到北营巡防,罗成来报粮道军情。本王见风大,把外袍脱下让他披上。他不肯,拉扯了一下,那衣裳本就旧了,袖下撕了一片。"
秦琼问:"殿下可有让他去淤泥河?"
"没有。"李世民摇头,"本王只让他回营歇息,第二日再议追粮。他刚走不久,本王就听说苏定方在淤泥河设了埋伏。但本王想,罗成不是莽撞的人,不该深夜去。"
秦琼没再问。
可旁边的副将李全忍不住了:"殿下都说没见过,罗成怎么偏去那条死路?这河里,不会是有人假传军令吧?"
李世民脸色一沉:"查。把那夜给罗成传令的人找出来。"
秦琼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那口薄棺。棺盖上的明黄外袍被风吹起一角,下面露出罗成半张脸,白得跟他生前穿的白袍一样。
当天夜里,秦琼没睡。
他坐在自己帐中,把罗成的旧物一件件摆出来:一根红缨枪、半块干粮、一个扁酒壶、一张折起的布防图。酒壶底还刻着北平王府的小字。秦琼拿起酒壶,拧开盖,闻到一股酒气里混着别的味道。
细细一闻,是头油。
罗成不爱抹头油。
秦琼把酒壶凑近灯下,壶口处有一道新磨的痕迹。有人把它在地上蹭过来回滚,又放回原位。
他想起来了:罗成死前,手里只有那片衣角。罗成从不和别人拉扯,能从他身上拿走东西再塞进去的,只能是趁他未死或刚死时近身的人。
可罗成伤成那样,谁近得了他?苏定方的人?
秦琼合上酒壶,走出帐子。夜风里,营火一明一暗。
03
第二日,军中来了一队人,抬着几具尸体,说是淤泥河清出来的敌兵。
秦琼去看。
其中一具尸体穿着唐军靴子。
秦琼蹲下,把那双靴子扒下来。靴底沾的不是河泥,是营地里新铺的黄沙。淤泥河一带全是黑泥,没有这种黄沙。
他翻过尸身,脸伤得厉害,看不出原样。可腰间勒着一根布带,带结系法是北营马夫的惯用结。
秦琼站直身子,后背一阵发冷。
这人不是苏定方的人。他是从北营方向过去的。
他让人把尸体单独看管,又去找李世民。秦王正和几个将领看地图,见秦琼来了,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叔宝,查到什么了?"
秦琼抱拳:"殿下,罗成那夜从北营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帐。他去见了北营一个马夫。马夫带他去了淤泥河方向。"
李世民眉头一皱:"马夫呢?"
"末将正要查。"
"你放手去查。"李世民说,"传我的话,凡涉及此案的人,无论军职高低,都先拿下。"
秦琼应声而去。
可等他找到那个马夫时,人已经死了。吊在马棚后面,舌头伸出来,裤腿上沾满黄沙。脚下倒着一张翻倒的马凳。
秦琼见状,一拳捶在木柱上。
"刚死?"他问。
看马棚的老兵哆嗦着说:"今早还在喂料,我打了个盹,再睁眼人就没气了。"
秦琼蹲下看那马夫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沙,脖子上的痕迹从耳后斜入,像是被人从背后勒住,再挂上去的。
"他昨晚出过北营没有?"秦琼问。
老兵摇头:"小人不知道。昨晚风大,小人在马棚里躲风,只听见后半夜有马蹄声,一轻一重,往南去了。"
一轻一重。
罗成的白马,蹄声是高而轻。另一匹马,蹄声重,像驮了甲胄。
秦琼站起身,看着马夫悬在半空的两只脚。那脚上还穿着北营发的新靴,靴底沾着黄沙。
回到帐中,秦琼把罗成的布防图铺开。图上有一处墨迹,染了水,把"淤泥河"三个字晕开半截。他凑近灯下看,那处不是水,是油。头油。
有人用罗成的酒壶,把油洒在图上,引他再去河边。
"引他再去"?那罗成第一次去淤泥河,又是谁引的?
秦琼把图折上,胸口那团火越烧越闷。
04
罗成死那天,北营有个小兵出逃了。
这是第三天早上才报上来的。秦琼赶到北营,找到那个小兵睡过的铺位。铺板下压着一双换下来的旧靴,靴底沾着黑泥。靴帮上有一道撕开的口子,口子边缘发硬,是血。
秦琼提起靴子问同帐的人:"他走时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同帐的兵低头,"就半夜起来喂马,说有人约他去河边收箭杆,说箭杆能卖几个铜板。后来再没回来。"
秦琼心里一紧:"他是不是给罗成牵过马?"
"是。前几日罗将军来北营,都是他接的马。"
秦琼让人去找这个小兵。可这荒山野地,找一个人跟找一根针似的。到了下午,派出去的人只带回一件东西:小兵的号衣,丢在淤泥河上游三里处。号衣里夹着一小块帕子,帕子上绣着半边云纹。
秦琼把帕子展开,和自己怀里的衣角比了比。颜色、底子、纹路,都和秦王常服对得上。
"那帕子是谁绣的?"秦琼问送物回来的亲兵。
亲兵说:"属下打听过了,北营绣帕子的只有一个人,是伙房的刘婆子。这云纹是她自小会的,别处没有。"
秦琼让人去请刘婆子。
刘婆子六十来岁,手脚粗大,见了秦琼腿就发软。秦琼把帕子拿给她看:"这帕子,你给谁绣过?"
刘婆子抖着翻来覆去地看:"回将军,这帕子小妇人三年只绣过四条。一条给秦王殿下出巡时擦过脸,一条给罗将军包过箭伤,还有两条,给……给副将李全,他说他娘喜欢云纹。"
副将李全。
秦琼想起那日在李世民帐中,李全抢先说"假传军令",话接得那样快。
"李全现在何处?"
"昨日出营清点箭矢,还没回来。"亲兵答。
秦琼攥着帕子,忽然笑了。是气极反笑。
05
秦琼第二次去找李世民,是在夜里。
李世民正在帐中看奏报,烛火被风吹得晃动。秦琼进门,没落座,把号衣、旧靴、帕子一样样放在案上。
"殿下。"他说,"罗成死前被人害了。害他的人,先让北营小兵给他牵马,再假借打箭杆约他出营。罗成被引到淤泥河,那里早有人传信给苏定方。箭阵一开,他单骑难挡。"
李世民放下奏报:"这些,你可有证据?"
"有。"秦琼说,"这小兵让罗成的马起了性子,罗成追马到河边。河岸泥软,马陷进去,罗成想拉马,苏定方箭阵这时动了。罗成中箭后没立刻死,有人靠近,把秦王殿下的旧衣角塞进他掌心,想做成‘罗成死前指认秦王’的模样。"
李世民脸色没变,只问:"那人是谁?"
秦琼盯着他的眼睛:"殿下,那片衣角,是殿下袖下撕的。可那夜和罗成拉扯扯破衣服的人,穿的未必真是殿下的常服。"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你是说,有人仿了本王的衣裳?"
"对。"秦琼说,"那人把自己的衣角撕下,提前藏在罗成掌心。他不是要杀罗成,他是既要罗成死,还要罗成死后拖殿下下水。一箭双雕。"
帐外忽然有脚步声,亲兵来报:"将军,副将李全回营了!"
李世民看见秦琼的脸,霎时像刀刻出来一样。
"传他进来。"李世民说。
副将李全进来时,甲胄齐整,见了三人,先跪下:"末将清点箭矢归来,不知殿下和秦将军深夜议事,请罪。"
秦琼没看他,只对李世民说:"殿下,把您那件破了的外袍脱下来,让李全认一认。"
李全抬头,脸上没有一丝慌,笑了一下:"秦将军,殿下的衣裳怎么让我一个小小副将认?"
秦琼从怀里慢慢掏出那片衣角,展开在案上。
"这衣角上的云纹,和北营刘婆子的针法一模一样。刘婆子说,她还给李副将绣过两条帕子,花纹也是云纹。"
李全脸色变了。
帐外风大起来,吹得帐布啪啪响。秦琼又掏出旧靴,翻过靴底,那上面沾着北营新铺的黄沙。他又把罗成的酒壶拧开,递到李全面前。
"这壶上的头油,是你手指上的。你进了罗成帐子,想拿走布防图,可你碰翻了油。那油,就是你刚从刘婆子那儿拿来的防裂膏。"
李全猛地站起身:"你血口喷人!"
秦琼没动,只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摆在旧靴旁边——
是一块带血的马嚼子,上面刻着李全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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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的眼珠不动了,喉咙里像含了半口土,连咽两下没咽下去。他往后退了半步,甲胄撞在帐柱上,烛火跟着一晃。
"我……"他张了嘴,声带着痰音,"我有天大的……殿下、殿下……"
李世民背过身去,手按在剑柄上,指骨一节节收拢。帐外忽然一声马嘶,惊得夜里宿鸟扑棱棱全飞起来。秦琼的心口又闷又烫,像有人把他胸骨慢慢掰开。他看向罗成那口薄棺停着的方向,只差最后一句——
李全忽然跪下来,从贴身处摸出一样东西,重重拍在案上:"罗成不是我杀的!我是奉命——"
"住口!"李世民猛地转身,剑已抽出半截。
秦琼一眼扫过去,案上那东西,竟是半面黄绸,上面盖着半个虎头印。
06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舌舔蜡油的声音。
李全跪在地上,双手按着那半面黄绸,浑身像筛糠:"秦将军,你抓我,我认。可罗成不是我杀的。我是奉命把罗将军引到淤泥河边,可放箭的是苏定方的人。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是有人给了我这条黄绸,说事成之后保我升都尉。"
秦琼拿起那半面黄绸,印纹模糊,只剩虎头一半。黄绸织法精良,和秦王营中的符令布一模一样。
"谁给你的?"秦琼问。
李全抬头,偷看了李世民一眼,又赶紧低下:"是……是北营来的人。他让我照做,还说黄绸就是凭据。"
"北营来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姓名。他穿着玄色披风,说话声音很低,左耳后有一道疤。"李全说着,忽然往前一扑,抱住秦琼的脚,"秦将军,我贪功不假,可我不敢杀罗成!苏定方那夜本来只想要那匹白马,箭阵是临时调的,真要杀罗成,早就万箭穿心,哪还轮得着我……"
秦琼一脚把他踢开:"你不敢杀,为何提前把黄绸藏在身上?你早就想好了退路!"
李全哭起来:"这是那人给我保命用的!"
李世民慢慢走过来,把剑插回鞘中,看着李全:"黄绸只有中军大帐和北营巡查官才有。你说那人左耳后有刀疤,可是三十来岁,右手少半截小指?"
李全眼睛一下瞪圆:"殿、殿下认识?"
李世民没答他,只对秦琼说:"叔宝,你去把北营巡查官赵得禄带来。他若不在,直接封他的帐。"
秦琼盯着李世民:"此人是谁?"
"他早年在瓦岗时,杀过本王一个亲随,被削了军职。后来改名换姓混进北营当巡查官。本王也是最近才起疑,没来得及动他。"
秦琼心里翻江倒海。瓦岗旧人……
他压着火,转身出帐,亲自带人去北营。到了赵得禄帐中,人已经不见了。被子掀开,茶还是温的。帐后泥地上有脚印,一重一浅,往北去了。
秦琼追出三里,天快亮了。
河边芦苇丛里,一个穿玄色披风的人蹲在水边,左手拿刀,右手按着泥地,正一下一下把什么东西往泥里戳。
秦琼下马,握锏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回头。左耳后一道疤,从耳根拖到脖颈,右手果然少半截小指。看见秦琼,也不逃,只笑了笑。
"秦二哥,来得正好。"
秦琼认出来了。这声音,是瓦岗旧年专门给罗成牵马的那个瘸腿马夫,陈二斗。当年在瓦岗,罗成见他腿瘸,留他在马棚做事。后来兵马散了,就不知去向。
"陈二斗。"秦琼一字一句,"你杀的是罗成。"
陈二斗蹲在那儿,把刀往泥里一插:"我杀的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罗成哪里对不起你?"
陈二斗仰起脸,眼里血丝一片:"我给他牵了三年马,他记不得我的名字。那年瓦岗大雪,我冻掉半截小指,他路过马棚,只给我扔了一壶酒,连停都没停。我娘病重,我偷了粮草换药,他当众抽了我二十鞭,把我赶出去。我这条命,早就不算命。"
秦琼胸口像被石头砸了一下:"所以你就投靠苏定方?不是你一个人,苏定方不会单单设伏箭阵。"
陈二斗笑起来:"苏定方要他的命,我要他死得难看。那箭阵,是我去报的信。我穿着秦王常服仿样,把罗成约到河边,说秦王在等他。他不信别人,可信秦王。当年瓦岗散伙,是秦王收他,他眼里只有秦王。"
"衣裳是谁给你的?"
陈二斗从怀里扯出一个小包袱,丢在秦琼脚边。
包袱散开,是一件叠得齐整的明黄外袍,料子和李世民那件一般无二,只是左袖下缺了一角。秦琼捡起来,零头对上去,正好是罗成手里那片。
"这料子是我妹子从宫里旧坊带出来的。"陈二斗说,"她给秦王缝过新衣,私藏了边角料。我让她照着秦王的常服做一件。罗成见了这衣裳,自然跟来。"
秦琼握锏的手在抖:"那晚罗成到北营见秦王,是秦王真的让他回帐。他不该再信你。"
陈二斗忽然不笑了:"他该死。"
秦琼一锏扫过去,陈二斗往后一滚,没打到,却也不逃。他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截草绳,在手里一圈圈绕。
"秦二哥,我不跑。我做了这事,就没想活。可我得告诉你,北营里想罗成死的,不止我一个。秦王那件破衣裳,是李全撕的。我没有弄破他的真衣裳。你自己去问李全,他为什么要撕秦王的外袍。"
陈二斗说着,忽然把草绳勒上自己脖子,两手一绞。
秦琼扑上去扯绳,已经晚了。陈二斗瞪着眼,嘴里挤出最后一句话:"他……怕罗成抢他……位置……"
说完,身子一歪,倒在芦苇丛里。
07
天全亮了。
秦琼把陈二斗的尸体拖回营,扔在李世民帐前。
"这就是赵得禄,本名陈二斗,瓦岗旧人。他设的局,引罗成去了淤泥河。"
李世民出帐,只看了一眼:"审过了?"
"死了。"秦琼盯着他,"可他死前说,秦王那件破衣裳,是李全撕的。李全不是听了他的命令,他是自己怕罗成挡了升官的路。"
李世民脸色铁青:"传李全。"
可李全已经跑了。
军士在营后找到他时,他正骑了一匹快马,背上背着细软,连头盔都跑丢了。秦琼带着人追出半里,亲兵放了一箭,射中马腿。李全摔下来,被五花大绑押回中军。
当着满营将士的面,李全跪在地上,浑身是泥,脸色灰白。
李世民坐在上首,低声问:"李全,本王的衣裳,是你撕的?"
李全抬起头,牙关打着颤:"殿下,末将……末将只撕了一角。陈二斗让末将找机会把殿下的衣服弄破,末将不敢不干……末将没杀罗成,末将只是撕了殿下的袍子,末将冤枉……"
"你把本王的袍子弄破,再把衣角塞进罗成掌心。"李世民一字一顿,"你是要让满营上下以为,罗成死前指认本王。"
李全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陈二斗说,只要这衣角塞进去,苏定方就能对外说罗成是秦王害死的。末将一时糊涂,求殿下看在我跟随多年的份上……"
秦琼站在一旁,冷声问:"罗成那夜被陈二斗引去淤泥河,你知不知情?"
李全犹豫了一下,又连连磕头:"末将知道。陈二斗说,只要罗成去了淤泥河,苏定方会放箭,但罗成武艺高强,未必会死。他、他说这样就能让罗成背上一个轻敌冒进的罪名,把兵权交出来。末将只想让罗成吃个亏,没想要他性命。"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他死了。万箭穿心。"
李全瘫软下去。
秦琼拔出长锏,指着李全:"今天当众说清楚。罗成从北营回帐,又重新被谁叫出去?那匹白马是谁放惊的?"
李全哭着说:"是陈二斗让人把马料里掺了东西,马惊了。罗成追出去。末将只知道这些,别的真不知道!"
李世民站起身,扫了一圈众将:"李全,你知敌不报,构陷主帅,依军法当斩。你还有何说?"
李全连滚带爬扑到秦琼脚边:"秦将军救命!我、我有一件天大的事——"
秦琼没动。
"说。"李世民按剑。
李全抬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罗将军……罗成没进淤泥河前,就知道那是埋伏。他进去,是有人给他递了一封亲笔信。信是……信是……"
他抖着手伸进怀里,掏出半截揉烂的纸条。
秦琼接过来,展开。纸上有几个字,写得草率,墨迹被汗浸糊了,勉强认得出:
"成弟,河岸有今夜埋伏的布防图,若取到,可解我军大难。兄世民字。"
秦琼浑身冰冷。
这字,他认得。这是李世民的亲笔。
08
满营炸了锅。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瞪大了眼看着秦王。李世民站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那里。
秦琼把纸条翻过来看。纸是唐营常用的黄麻纸,印着暗花。字确实是李世民的笔迹,可墨色不对。整张纸条被水浸过,字迹的边缘发蓝。
"这字是在营里写的。"秦琼说,"但不是殿下亲手写的。"
李世民走过来,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忽然冷笑:"好个陈二斗。连本王的字都仿得。"
秦琼问:"殿下可有把练字的废纸扔过?"
李世民眼神一凛:"本王每日练字,废纸都由亲随焚烧。上个月少了三张。本王没追问。"
秦琼看向李全:"纸是谁偷的?"
李全瑟缩:"是陈二斗让我从殿下帐外顺的。他说,死无对证,有了这张纸,秦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世民反手一个耳光,把李全打翻在地:"你连本王也敢诬!"
李全满嘴是血,不敢再动。
秦琼让军士把李全押下去。随后,他把陈二斗包袱里那件仿制外袍、从淤泥河上游找到的号衣、带黄沙的靴子,连同那张仿写的纸条,一样样摆在众将面前。
"诸位都看见了。"秦琼说,"罗成死在淤泥河,不是轻敌冒进。是有人偷了秦王练字的废纸,仿了秦王的常服,设下连环套。他们既要罗成的命,也要秦王背上害死功臣的罪。"
一个老将站起来:"秦将军,这里头还有一层。那苏定方怎么知道罗成会去淤泥河?陈二斗报信,苏定方为什么信他?"
秦琼点头:"问得好。陈二斗投了苏定方,可苏定方不傻。他肯设箭阵,必定有内应确认罗成会来。这个内应,就在我们营里。"
李世民示意众人安静:"内应不是李全。李全没那个胆量调动苏定方。那夜本王去北营,知道罗成行踪的人,除了李全、陈二斗,还有一个人。"
秦琼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夜去北营报信的人说,秦王不在大营。可他在淤泥河看到罗成时,罗成身上那片衣角,还带着体温。衣角上的血,是从罗成自己手心流出来的。那说明,罗成中箭后没有立即死,有人在他还有一口气时,把衣角放进了他手里。
能近身的人,只有苏定方的人,或者——
秦琼问李世民:"还有谁?"
李世民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报!苏定方放了两个俘虏回来,说有一封信交给秦将军。"
秦琼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罗成之死,你问唐营的人。我苏定方只放箭,不弑主将。放你两个活口回来,是让他们有话自己说。"
两个俘虏被带进来。其中一个断了胳膊,却认得秦琼。
"秦将军。"那人强忍着疼说,"罗将军被箭射中后,没有立刻咽气。他撑着单枪站了一会儿,想往岸上走。我们营里有个叫刘彪的,早就混在河滩上,装成唐兵。他趁罗将军站不稳,凑到跟前,把一片黄布塞进罗将军手里。罗将军那时眼睛已经不行了,伸手抓住刘彪的袖子,撕下了一块衣角,就是秦王的常服仿布。那也是刘彪他们那帮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
秦琼握着信纸的手忽然攥紧了。
"刘彪是谁?"
那俘虏摇头:"我只是个小卒,只听说他以前在北平王府做过事。"
秦琼脑子里轰的一声。
北平王府。
罗成六岁学枪,七岁骑马,北平王府那帮老家人,他个个叫得出名字。哪个风声一紧就卖主求荣,哪个阎王帐里偷马吃酒,罗成从小骂到大。如果刘彪真是旧日熟人,罗成认出他时,不是被刺穿了喉咙说不出话,而是不信。到死都不信,旧人用他当年穿过的旧衣,骗了他最后一把。
09
秦琼把这两个俘虏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他带人去了北平王府旧下人聚集的村坊。那里离罗成当年练枪的场子不远,几户人家都姓刘。问到第三家,一个老婆婆说,刘彪前几日回过一趟,给祖宗烧了纸,包袱里露出一件黄衣裳的边角。
"那衣裳滑得很,我说这料子好,他说是给贵人送葬用的。"
秦琼站在门口,像被人迎头浇了桶井水。
他带兵搜了刘彪家。从床板下翻出几块碎布,明黄色,云纹,和罗成手心里的衣角同出一匹。又从灶灰里扒出一只铜牌,是北平王府旧日的腰牌。
刘彪人不在。有邻居说,昨夜见他背着东西出了门,往河边去了。
秦琼追到河边,已经晚了。
刘彪吊死在一棵老槐树上,脚下落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罗小将军,我本只想求财,没想害你性命。黄衣裳是陈二斗让我穿的,腰牌也是他让我挂在腰间。他说只要罗成认出北平王府旧人,就会跟着走。我喝多了,看箭阵起来,手脚都软了。他让我把衣角塞你手里,我照做了。你临死还唤了一声刘叔。我一闭眼就听见你这声。我活不成了。"
秦琼把纸折起来,看着树上的人。刘彪的脸被绳子勒得发紫,舌头半伸,裤脚上沾满河泥。
他让人把尸体放下来。手指粗大,掌心有厚茧,是拿枪拿出来的。秦琼知道,罗成学枪时,那枪杆就是刘彪一根根给他烤直、磨圆、上油的。
罗成临死,唤了一声刘叔。
秦琼转过身,眼睛热得厉害,没让泪掉下来。他对着河边烧了那几块黄布,又让人把刘彪葬在乱葬岗,不立碑。
回到大营,李世民已经在中军帐中候着。
秦琼把那块腰牌和刘彪的遗书放在案上:"罗成是让旧人合伙害死的。陈二斗主谋,刘彪动手,李全得知不报还帮着构陷殿下。苏定方在外设箭阵,等他们把人引到河心。"
李世民默了半晌,说:"还有一件事,本王没告诉你。"
秦琼抬头。
"陈二斗有个妹子,叫陈玉娘,曾给本王做过两年女红。那衣裳的料子,是本王赏她的。她是不是做了一件同样的,本王不知道。本王只知道,陈玉娘后来嫁了罗成身边一个亲兵。那亲兵死后,她改嫁去了北平王府旧地。前些日子,她来北营找过刘彪。"
秦琼听到这里,忽然全明白了。
陈玉娘是他表弟身边旧人的遗孀。罗成念旧,却不肯亲近人。她给李世民做过衣裳,知道料子和纹路。陈二斗是她哥,刘彪是她传话的人。这圈套,从开头就没有一个正式军令,全是旧人的情分、旧人的仇、旧人的衣裳。
罗成没死在苏定方手里。他死在一群他当年最信的人手里。
李世民看着秦琼:"陈玉娘已经死了。昨晚在河边投了水。"
秦琼没说话。
好半天,他开口:"殿下,罗成死前攥着的那片衣角,不是你的。我今日当众烧掉。可李全撕你衣裳、仿你笔迹的事,我要报给天策府诸将听。"
李世民点头:"本该如此。"
秦琼想了想,又说:"苏定方那边,这次得手,必定会放兵来夺粮。罗成不能白死。我请令领兵,去淤泥河。"
"你带多少人?"
"三千骑兵,两个时辰。"
李世民看他一眼:"你多带一千。天亮前回来。"
秦琼抱拳,转身出帐。
10
三日后,秦琼率部夜袭苏定方。
淤泥河还是那片河,箭杆早让人清走,河水又漫上来。苏定方没料到唐军来得这样快,营地火起时,他仓促上马,被秦琼追出五里。秦琼不杀他,只把他逼到河滩上,一锏打落马下,用绳捆了。
"苏定方。"秦琼用锏抵住他胸口,"你设箭阵之前,陈二斗给你报信,说罗成孤身会来。你信了?"
苏定方被反剪双手,仍笑:"我当然信。他罗成这辈子就信旧人。旧人要害他,我拦得住吗?"
秦琼一锏抽在他肩上:"你手里有多少唐营内应?"
"就几个。"苏定方吐了口血,"有一个李全,还有两个北营巡哨。你们都查到了吧?"
秦琼没再问。他让人把苏定方押回大营。
罗成的棺木停在山岗上。秦琼回来时,天近黄昏。他让人把苏定方押到棺前跪下。
苏定方不跪,几个军士一按,他的膝盖骨磕在青石上,闷响一声。
李世民领着诸将到场。当着唐营上下,苏定方被斩于罗成棺前。行刑那一刻,秦琼没看刀起,只看着罗成那张脸,想他生前笑起来的样子。
李全被当众革了军职,杖八十,发去北疆充军。未到边关,就死在半路。押送的人回来说,他夜里逃跑,掉下山沟摔断了颈骨。
陈二斗、刘彪、陈玉娘都死了。
可罗成也死了。
秦琼把罗成送回北平王府旧地安葬。送棺那日,他和几个瓦岗旧人一路步行,走了整整五天。到了地界,有人问,这棺里是谁啊。
秦琼说:"我表弟,罗成。"
那人又问他:"你怎么不骑马?"
秦琼说:"我一骑马,就听见他喊我表哥。不骑了。"
罗成下葬后,秦琼在他坟前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他掏出那件从苏定方营中搜来的仿制外袍,展开,用火折子点了。火光慢慢亮起来,明黄色的料子卷成黑灰,风一吹,散进土里。
只剩下一片没烧尽的衣角。秦琼捡起来,埋进坟前新土里,拍了拍。
他想,罗成这辈子最信的人里,有一个是他这个表哥。可那夜,罗成没来找他。
表弟到死,都怕连累他。
秦琼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翻身上马。
马头转了两步,秦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坟头上,不知谁放了一壶酒,壶底刻着北平王府的小字。壶里的酒香混着土腥气,被晨风送出去很远。
他忽然想:一个人被旧日最信的人害了半生,最后替他收尸的,也是旧日最亲的人。这账,该算在谁头上?
没人答他。
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远。
多年后,有人从唐营旧档里翻出半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淤泥河一役,罗成轻敌冒进,中了苏定方埋伏,万箭穿心。秦琼收其尸,抚尸痛哭。秦王厚葬,追其功。"
没人提那片衣角。
好像从没有人记得,罗成掰开手时,那里面攥着的是什么。
可秦琼到老都记得。那衣角的颜色,和罗成小时候给他看的那匹小马的鬃毛,是一个颜色。
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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