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宇送我回家,在楼下缠了很久。
他捧着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得发软:「然然,等明天签完合同,我们就去看婚房。」
我笑了笑,说好。
他上车,发动引擎,还摇下车窗朝我挥手。我也挥手。
我上楼,没有开灯,站在卧室的窗边。
楼下那辆白色轿车没有走。它缓缓滑过路灯,停在不远处一辆黑色保时捷旁边。
车门打开,冯宇上了那辆车。
车窗降下,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冯宇顺势吻了吻她的脸。
我攥紧窗帘,另一只手摸到包里那份文件。
明天,是云岚项目签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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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我在工作室加班。
云岚文旅民宿的改案,改了十一版,甲方终于点头。我把最后一版源文件打包存盘,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微棠设计。
我愣了一下。微棠是另一家设计公司,在本地小有名气。我没跟他们有过业务往来。
邮件内容是空的,只有一封自动回复:「已收到贵司方案资料,感谢合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冯宇的电脑没关,屏幕还亮着。他负责商务对接,电脑常年锁着密码,今天忘了锁。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云岚备份」。我点开,里面是那套方案的低清预览图,每一张都带着我的水印。
我退出文件夹,打开浏览记录。
最近一个星期,冯宇的邮箱频繁和微棠设计往来。最新一封是今天下午发出的,附件大小2.7G。我的源文件,正好2.7G。
我关掉电脑,把桌上自己的移动硬盘拔下来,塞进包里。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枚没用过的U盘,重新拷贝了一份加密备份,放进了工作室的保险柜。
做完这些,我给律师徐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家公司,叫微棠设计。」
徐东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说:「可能有人想用我的东西,不打招呼。」
冯宇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他拎着一袋热奶茶,笑着凑过来:「还在改方案?明天我带去跟甲方对接,你歇歇。」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睛弯弯的,和当年追我时一样诚恳。
我说:「不用了,明天我自己去。」
冯宇顿了顿:「你去干什么?商务上的事你不擅长。马总那边我熟,我去就行。」
我把最后一版方案调出来,指着上面的创作时间记录:「甲方指定要著作权人亲自汇报。你去了,讲不清楚。」
冯宇没说话,过了两秒才笑:「那也行,你讲设计,我讲商务。」
他低头喝奶茶,不再看我的屏幕。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相册里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名字只有一个字:账。
我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他电脑屏幕上的微棠设计logo。
02
第二天早上,方晓琳把我拉到茶水间。
方姐是我们工作室的财务,干了五年,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她压低声音:「周然,账上最近不太对。」
她递给我一张手机截图。上个月,工作室账户分三笔转出去一笔钱,共四十二万,备注全是「设计顾问费」。
我说:「我没有签过顾问合同。」
方姐说:「转账人的U盾,只有你和冯宇有。我没动过。」
我盯着那几行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户名是「微棠设计有限公司」。
方姐又说:「冯宇最近让我把云岚项目的成本表单独做一份,说是要给甲方看。但那个表里,把设计师费用砍掉了,多出一栏‘外部设计协作费’。」
我问:「他什么时候让你做的?」
「上周五。他说周然那边他去说,让我别麻烦你。」
我攥紧手机,指尖有点发凉。上周五,冯宇跟我说他在陪甲方吃饭。那天晚上他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搂着我说项目稳了。
稳了的意思,是先把我从费用表里剔出去。
我对方姐说:「你什么也没看见。」
方姐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下午,我约了徐东见面。他在律所楼下咖啡厅等我,听我说完,翻了翻手机:「微棠设计,法人叫沈薇,公司注册三年,去年跟人打过一场著作权官司,后来和解了。」
我把那份转账记录发给他:「这个能作为挪用公司资金的证据吗?」
徐东说:「能。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法律程序,你和冯宇的关系就彻底完了。」
我说:「他先动的手。」
徐东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住微棠的工商变更记录。如果最近有股权变动或者吸收合并,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觉得他们想吞你的工作室?」
我说:「不是想吞。他们已经在运作了。」
晚上我回到工作室,冯宇不在。他的车钥匙摆在桌上,我拿起来,又放下。
我知道他今晚去哪儿。昨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消息,来自「沈总」:「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把最新的方案版本带来。」
他删掉了那条消息,但通知栏的预览没删干净。
十点半,我开车路过南滨路茶楼,隔着玻璃看到冯宇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对面那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戴着珍珠耳钉,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西装。
她低头看冯宇带来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冯宇在旁边赔笑,给她倒茶。
我停下车,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路灯有点暗,但轮廓清楚。
那是沈薇。
微棠设计的沈薇。
03
第三天,冯宇召集全员开会。
他站在投影幕前,西装革履,语气激昂:「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云岚项目敲定了,明天签约。为了扩大规模,工作室将和微棠设计深度合作,资源整合,共同落地。」
丁浩第一个鼓掌:「冯哥牛!」
丁浩是我们工作室的施工图设计师,二十六岁,嘴甜,跟冯宇走得近。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冯宇朝我看过来:「周然以后兼任微棠的设计顾问,工作内容不变。」
我开口:「我什么时候同意当顾问了?」
会议室安静了。冯宇笑了一下:「是合作,不是降职。你设计为主,商务上的事交给沈总团队处理。这样你也能轻松点。」
我说:「云岚项目是我做的。著作权登记在我个人名下。你用什么身份,让我做微棠的顾问?」
冯宇脸上的笑僵了僵:「著作权是你申请的,但方案是用工作室的资源做的,属职务作品。这个问题公司内部自己沟通就好,不用在大会上说。」
我没接话。
丁浩看看我,又看看冯宇,低下头。
散会后,方姐跟出来,拉住我:「周然,冯宇昨天让我把员工花名册整理给微棠了。他还让丁浩把云岚项目所有施工图源文件打包发出去,说是‘联合交付’。」
我问:「发了吗?」
方姐说:「丁浩昨晚加班打包的,我瞄了一眼,收件人是微棠的公共邮箱。」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云岚项目的源文件,我在三天前就做过手脚。留在共享盘里的,是去掉图层的合并文件。真正可编辑的原始文件,在那枚加密U盘里,锁在保险柜。
我打开保险柜,确认U盘还在,又把它放回原位。
下午,徐东给我打电话:「查到一个事。微棠设计上个月申请了一个新商标,类别是建筑设计。商标图样里,用的是你们工作室的logo变形。」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徐东又说:「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微棠设计最近在办增资扩股,有个人名下的一套房产,作为非货币出资。那个人的名字,叫冯宇。」
我问他:「能查到他占多少股份吗?」
「公示信息还没出来。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已经是微棠的股东了。」
我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给甲方马国良发了条消息:「马总,明天的签约会,我能带一个律师过去吗?」
马国良回:「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确认一下合同里的著作权条款,放心些。」
马国良说:「行。你本来就是主创,应该的。」
傍晚,冯宇回来,心情很好。他搂住我的腰:「明天签完约,我们去看婚房。南湖那边有个楼盘,你上次说喜欢的户型,我预约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平又稳。
我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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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签约会前一天,晚上七点,徐东来工作室找我。
我把保险柜里的U盘取出来,递给他:「这里面是云岚项目所有原创源文件。图层记录、创建时间、修改日志,全在。」
徐东接过去:「明天我跟你去现场。但你要想清楚,牌一亮,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顿了顿:「冯宇那边……你真打算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我看着窗外。夜色里,街对面的路灯亮了。
「他下了这步棋的时候,没打算让我上台。」
徐东没再说什么。他把U盘放进公文包,锁好:「行。明天我陪你。」
他走之后,我坐在工作室里,翻开那本著作权登记证书。作品名称:云岚文旅民宿改造设计方案。著作权人:周然。登记日期:两个月前。
那天,冯宇陪我去版权局窗口排队。他笑着说:「你一个人来办就行,我公司在外面等你。」
我填表的时候,他确实没进来。但那张申请表上,申请人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他以为我只是办个流程。他不知道,这份证书在云岚项目立项时,就已经是我名下的资产。
晚上九点,冯宇回来了。他喝了一点酒,脸颊微红,进门就从背后抱住我:「然然,明天合同一签,预付设计费三十万,咱们就去看婚房。首付我出,写咱俩的名字。」
我没回头,声音放软:「那你今天去哪儿应酬了?」
「跟马总啊。马总还说,云岚项目交给我们,放心。」他打了个酒嗝。
我在他怀里没动。他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是「沈总」:「明天下午两点,会场见。别忘了带那份合同原件。」
他飞快地按灭屏幕,打了个哈欠:「我先洗澡。」
我点了点头。
等卫生间传来水声,我拿过他的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是他车钥匙的备用钥匙。我早就配了一把。
我下楼,打开他的车门,把一支录音笔藏在驾驶座底下。很小,带夜间取音的那种。
我锁好车门,上楼。
水声还在响。冯宇在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明天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签约会,甲方马国良,乙方冯宇。沈薇以「合作方」身份出现。丁浩代表工作室做技术汇报。
而我,大概会被安排坐在角落里,像一件被搬上展台的展品。
没关系。
明天,他们请我上台的时候,我会带着我的证书上去。
05
第二天下午,云岚文旅集团会议室。
我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马国良坐在主位,冯宇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和他寒暄。沈薇坐在冯宇身侧,黑色套裙,珍珠耳钉,笑容得体。丁浩在调试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我那套设计方案的首页。
冯宇朝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我,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然然,你怎么才来?快进来,坐第一排。」
我看着他:「我坐第一排?」
「对。马总刚才还问起你。」他伸手想牵我,我往后让了半步。
我说:「你先忙,我整理一下材料。」
他看了看表:「那行。十分钟后开始,你快点。」
他转身回去,重新坐到沈薇旁边。沈薇侧头跟他说了一句话,他笑着点头。
我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白衬衫,马尾辫,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夹。
我把文件夹打开,确认里面那本著作权证书复印件完好。旁边还夹着两张纸,一张是方姐整理的转账记录,一张是我从车里的录音笔上导出的音频转写稿。
录音笔是今天早上拿回来的。冯宇昨晚在车里和沈薇通了十五分钟电话,全程录音。
电话里,沈薇说:「明天签完约,你就把工作室的账并进来。周然那边,给她个虚职就行了,她闹不出什么。」
冯宇说:「她要是闹呢?」
沈薇笑了:「她拿什么闹?方案源文件在丁浩手里,施工图已经转到微棠的服务器上了。她一个设计师,连公章都没有,谁信她?」
冯宇也笑了:「行。」
我把录音笔收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下午四点,签约会顺利结束。
马国良在酒店设了答谢宴。冯宇喝了不少,散场时脚步有些晃。他说要送我回家,我说好。
他开车,我坐在副驾,没有系安全带。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不系?」
我说:「很快就到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他没有立刻熄火,侧过身来,伸手握住我的手:「然然,今天特别顺利。马总说,下周就可以启动施工了。」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他脸上还带着酒意,目光温柔得几乎不像真的。
他说:「等这个项目做完,我们就结婚。」
我点点头:「好。」
他下车,绕到我这侧,替我拉开车门。我站在路灯下,他走过来,把我圈在怀里,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你上楼吧,我看着你上去。」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望下去。
冯宇没有上车。他的车还停在原地,但他的人已经穿过马路,走到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黑色保时捷停在那里,车窗无声降下。
沈薇坐在驾驶座,朝他招了招手。冯宇俯身,胳膊撑着车窗,跟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低头,隔着车窗吻了吻她的嘴。
我掏出手机,调出录像模式。镜头里,冯宇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沈薇发动车子,尾灯亮起,驶出小区大门。
我没有追下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保时捷消失在路口,然后把那段视频发给了徐东。
两秒钟后,徐东回:「收到。明天见。」
我关上手机,上楼,打开家门。客厅里很安静。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本著作权登记证书,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著作权人:周然」这几个字。
明天,这些人就会知道,他们偷走的东西,署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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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证书复印件和那两份证据装回文件夹,拉上包链。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马国良发来的消息:「周然,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跟你确认。」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那辆黑色保时捷早就没影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路口,想起今晚冯宇吻我额头时的温度。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徐东发来一条新消息:「微棠设计的增资变更公示出来了。冯宇认缴三十五万,占股12%,出资方式:房产一套。备案日期,是在他认识你之前。」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放下手机。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他从一开始,就是微棠的人。
我关掉灯,走到床边躺下,把证书放在枕边。
明天,该算账了。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云岚文旅集团小会议室。
马国良坐在主位,旁边坐着法务部的徐经理。我推门进去时,冯宇和沈薇已经坐在对面了。看见我,冯宇愣了一下:「然然?你怎么来了?」
我说:「马总约我来的。」
沈薇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笑了一下:「周小姐今天挺正式。」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看她。
马国良清了清嗓子:「今天请几位来,是想确认一件事。昨天签约用的云岚项目设计方案,著作权归属。」
冯宇笑着说:「马总,这个之前沟通过,方案是工作室团队做的,属于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公司所有。」
马国良转头看我:「周然,你怎么说?」
我把文件夹打开,把那本证书推到桌面上。
「云岚项目设计方案,著作权人是我,周然,登记于两个月前。与工作室无关,与微棠设计无关。」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沈薇笑了:「周小姐,你在开玩笑吧?方案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你说是你个人的?」
我看着她:「人力是谁?物力是谁?方案从概念草图到施工图,全部由我一个人完成。工作室的公共盘里,至今没有一版可编辑的源文件。因为真正的源文件,在我这里。」
我打开包,把那枚U盘放在证书旁边。
冯宇的笑挂不住了:「然然,你……你冷静一点。这是合作项目,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
我转头看他:「私下说?你私下跟沈总说要把我调成虚职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私下跟我说?」
冯宇脸白了。他嘴唇动了动:「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沈薇打断他,语气冷下来:「周小姐,我理解你对项目有感情。但合同已经签了,如果因为你个人原因导致合作终止,违约金不是小数目。」
我看着她的眼睛:「违约金是合同的条款。但用没有著作权的人的作品签的合同,本身就是无效的。这点,沈总应该比我清楚。」
沈薇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盯着我,像是在重新打量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一个文件。里面是那段录音。
冯宇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她拿什么闹?方案源文件在丁浩手里,施工图已经转到微棠的服务器上了。她一个设计师,连公章都没有,谁信她?」
接着是沈薇的声音:「她要是闹呢?」
冯宇的笑声:「她闹不出什么。」
会议室像死了一样安静。
冯宇「腾」地站起来,撞得椅子往后滑:「周然!你什么时候在我车里……」
他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
马国良看着他,慢慢开口:「冯总,这录音里的人,是你吧?」
冯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薇脸色铁青。她拿起手机,像是要打电话。马国良说:「沈总,我劝你先别打。云岚项目的合同,需要重新核验著作权益。在核验结束前,所有合作暂停。」
沈薇放下手机,声音发紧:「马总,这中间有误会……」
马国良摆摆手:「有没有误会,让法律来说。」
他看向我:「周然,你带律师来了吗?」
我说:「我的律师在楼下。他带了著作权登记证书原件和工作室的财务流水凭证。」
马国良点点头:「麻烦请他上来,一起核一下。」
沈薇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手攥着那支钢笔,指节泛白,一句话也没再说。
07
半小时后,徐东带着材料走进会议室。
他先出示了著作权登记证书原件,又放下一份银行流水。流水上,那四十二万的「设计顾问费」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收款方全是微棠设计。
徐东说:「这笔钱,在工作室账上列支,没有周然作为合伙人签字同意。按照工作室的合伙协议,这涉嫌挪用合伙人财产。」
冯宇脸色煞白,声音发虚:「那是……那是正常的顾问服务费,有合同的。」
徐东又抽出一张纸:「冯先生,你说的合同,是指这份吗?」
纸上是一份打印的《设计顾问服务协议》,甲方「然宇空间设计工作室」,乙方「微棠设计」。签字栏里,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但签名处,是电脑打印的「周然」两个字。
冯宇盯着那张纸,像是没看懂:「这合同是……是沈总那边起草的……」
沈薇猛地站起来:「冯宇,你胡说什么?这合同是你说周然同意签的,我才盖章的!」
两个人当着马国良的面吵起来。马国良咳嗽一声,两人同时噤声。
徐东说:「合同上这个公章,我查过了。工作室的合同专用章,在三个月前,冯宇以‘更新备案’为由去刻章店重新刻过一枚。新旧章的区别在于新章编码末位多了一个号码。这份合同上盖的,是新章。」
冯宇的嘴唇开始哆嗦:「我……我不知道……」
马国良打断他:「冯总,你说你不知道,那你们谁来说,这合同是谁签的?」
没人说话。
我开口了:「马总,我今天要说的就这些。著作权归我,这笔账目有问题,合同是否有效,交给法律判断。至于工作室和微棠之间的合作,我作为原法人,表示不认可。」
马国良点头:「明白了。」
下午,消息传回工作室。方姐给我发微信:「丁浩在收拾东西,冯宇回来了,脸色特别难看。」
我回到工作室时,冯宇正站在我工位旁。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周然,你不能这样。我们三年的感情,你怎么能当众捅我这一刀?」
我放下包,看着他:「三年感情,你把我卖了四十二万。这账你算得挺清楚。」
他的脸涨红:「我可以解释……我跟沈薇只是合作!微棠那边有资源,我搭个线……」他越说越急,「我马上要跟你结婚的!房子我都看好了!」
我说:「冯宇,你昨晚在楼下那辆保时捷里,亲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断了。他站在原地,眼睛睁大,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绕过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开口:「你知道我昨天站在窗边,看着你的车开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说:「我在想,他以为我会站在窗户后面等他回来。」
「其实我站在窗户后面,是在看他离开。」
08
三天后,徐东约我见面。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微棠设计的工商变更记录。冯宇认缴的出资房产,产权登记在沈薇名下。也就是说,那套房子是沈薇借给他做代持出资的。」
他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沈薇名下有两家公司,微棠设计和一家已经注销的旧公司。我查到旧公司五年前和一位独立设计师打过一场著作权官司。那个设计师后来撤诉了,因为拿不出原始创作记录。」
我抬头看他。
徐东说:「那个设计师叫李青。我已经联系上她,她手上有当年被侵权的部分证据,愿意提供出来佐证。」
我问:「能证明微棠是惯犯?」
「至少能证明沈薇的公司,有多次用商业合作名义吸收设计师作品的前科。她的模式很简单:派一个人接近设计师,套取源文件,然后通过公司壳资源把方案变成自己的产品。」
我握着那杯咖啡,没说话。窗外下着雨,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徐东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让人调了沈薇和冯宇的关系记录。五年前,他们在同一家设计公司任职。冯宇入职的时候,是沈薇面试的。后来沈薇出来开公司,冯宇也跟着出来了。」
「他们不是合作。他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
我放下杯子:「马总那边怎么处理?」
「云岚项目已经确认暂停。马国良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文旅集团法务部正在做著作权合规审查。如果确认方案权属没有争议,他们愿意跟个人签约,把项目直接授权给你。」
下午,我回了一趟工作室。
方姐在,丁浩也在。他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周姐……」
我看着他:「丁浩,微棠那边让你发的文件,你还留底吗?」
他低下头:「留了。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是要……冯哥说只是联合交付,我就发了。后来我才意识到不对。」
我问:「如果让你去律所做一份情况说明,你愿意吗?」
丁浩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愿意。」
方姐也开口:「财务那边,我把这两年的账目往来都导出来了。跟微棠有关的每一笔,都做了标记。」
我说:「谢谢。」
傍晚,沈薇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周然,我们谈谈。你想要什么条件,可以提。」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角那棵梧桐树:「沈总,你指哪件事?」
她说:「云岚项目。你开个价,我把授权买下来。五十万,够你重新开始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说:「你年轻,有才华,以后有的是机会。没必要闹到鱼死网破。」
我想起徐东给我看的那份记录,想起那个叫李青的设计师被迫撤诉的案子,想起冯宇在我车里说「她闹不出什么」的时候,那个轻松的笑声。
我说:「沈总,我不是在闹。」
「我在收回我自己的东西。」
挂断电话,我给徐东发了条消息:「起诉。把著作权、挪用资金、合同造假,一起递进去。」
09
两周后,马国良的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份新合同:「云岚项目改由你个人承接。设计费按原合同执行,首期款六成,六十万,走个人账户。施工阶段,你以独立设计顾问身份全程参与。」
我看着那份合同,没有立刻签。马国良说:「怎么?」
我说:「马总,我想确认一下,合同里是否明确约定,方案著作权归我个人,甲方只取得使用权。」
马国良笑了:「你都被坑过一次了,当然要写清楚。法务部已经改过了,你看第七条。」
我翻开合同。第七条白纸黑字:「乙方在履行本合同过程中产生的设计方案及相关知识产权,归乙方个人所有。甲方仅在约定范围内享有项目使用权。」
我说:「行。」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马国良也签了字。他把合同递给我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对了。那个沈薇,文旅集团已经把她公司列入合作黑名单了。不是一家的事,集团所有下属项目,三年内不跟她那边合作。」
我收起合同:「谢谢。」
回到工作室,门口正在换新招牌。旧的「然宇空间设计工作室」拆下来,换上新的四个字:周然设计。
方姐站在门口看着,问我:「咱们真的单干了?」
我说:「单干。公司还是原来那个营业执照,法人是我。冯宇的干股,他当时没有实际出资,法律上不成立。我已经让徐东做了工商变更。」
方姐笑了一下:「那工资呢?」
我也笑了:「先给大家发三个月奖金。云岚项目的首款到账了。」
丁浩在里间听见,探出头来:「周姐!真的?」
我说:「真的。你那份情况说明书,帮了大忙。」
下午,徐东给我发来通知:法院已经立案。微棠设计因为无法提供有效的著作权授权依据,云岚项目的关联合同被判定为可撤销。沈薇的公司账户被冻结了一部分资金,因为涉及合同期内的资金挪用问题。
李青也打来电话,说她的案子要重新起诉了:「当年撤诉,是我一个人扛不住。现在有了你的案子在前面,我有底了。」
我说:「一起扛。」
晚上,我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路灯亮着,有车驶过。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是冯宇发来的:
「然然,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们能见面谈一次吗?」
我没回。我删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
窗外,一辆白色的小车从路口驶过,是我喜欢的那个型号。下个月,我准备给自己买一辆。
不用任何人送我回家。
10
一个月后,我搬了新办公室。
南湖边,不高,六楼,朝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水面。签完租赁合同,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
方姐帮我搬第一箱设计稿,进门就说:「这地方不错,比原来敞亮。」
我说:「房租贵了三分之一。」
她笑:「但咱们接的项目也贵了。」
云岚项目施工图配合已经进入正轨。马国良那边又介绍了两个新客户,都是文旅方向。我带着丁浩做了两轮方案,客户很满意,合同已经寄来,预付款到账那天,我给全员工资之外补了一笔奖金。
丁浩那天晚上发朋友圈:「跟着周姐有肉吃。」配了一张工作室的照片。他打码了图纸,只拍了桌上的那杯咖啡。
我没点赞,但看见了。
徐东那边传来消息,微棠设计的著作权侵权案正式开庭。因为证据链完整,对方没有调解意愿,法院当庭宣判:停止侵权,赔偿损失,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沈薇没有出庭。她的代理律师代读了一段答辩状,意思是不认可侵权。法官问有没有证据支持,律师说没有。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正坐在新办公室里改图。方姐把判决书扫描件发到工作群里,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李青给我发了条消息:「我的案子也判了。谢谢你。」
我说:「恭喜。」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行业协会的通报也下来了。微棠设计因多次侵犯他人知识产权,被列入行业失信清单。沈薇名下公司资质年审未通过,听说办公室已经退了租。
冯宇被行业协会禁业三年。他那个12%的干股,因为没有实际出资,被法院判决不予认定。他净身出户,连那辆天天送我回家的白色轿车,都不是他名下的——那是工作室的资产,做了变更登记。
他没有再来找过我。只是听说他去了相邻的城市,跟着一家装修公司做绘图员。
我听完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楼下停车。
我买了车,白色,小巧,方向盘手感很好。首付用云岚项目的首期款,贷款分期,每个月自己还。
我把车停进楼下画好的车位,熄火,拉手刹,拔钥匙。
我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的路灯。灯光昏黄,和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我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冯宇上了另一个女人的车。
现在,我坐在自己的车里,钥匙在我手里。方向盘在我手里。
我推开车门,下车,锁车,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我习惯性地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我的白色小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上。
车位上写着我的车牌号。这是月租车位,合同上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收回视线,上楼,拿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的窗开着,风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著作权登记证书。我走过去,把证书放进书架的第一格里。
楼下那辆车,是我的。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用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别人上车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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