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手腕凉得发僵。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小时前:
“你自己注意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同居四年,他每次吵架都把“随时可以分手”挂在嘴边,笃定我不会走。
这一次,先开口的人换成了我。
我和他是朋友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七,他二十九。
介绍人说他老实、顾家、不抽烟不喝酒,是个适合过日子的人。
第一次见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话不多,吃饭时会主动把鱼刺挑干净再放到我碗里。
我那时候刚结束一段谈了三年的恋爱,对方劈腿,我耗了大半年才走出来。
家里催得紧,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哭,说我年纪不小了,别再挑了。
他条件不算好,没房,工资比我低一截,但胜在稳当。
相处三个月,他提出同居,说能省点房租,也方便互相照顾。
我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搬了过去。
搬进去的第一个月,我们约好生活费平摊。
房租一千八,水电燃气加买菜,一个月下来差不多四千。
我工资比他高,主动说我出两千五,他出一千五。
他当时抱着我,说我懂事,说以后一定好好挣钱,不让我受委屈。
可从第二个月开始,他就没再主动给过钱。
一开始我以为他忘了,旁敲侧击提过两次。
他要么说工资还没发,要么说最近手头紧,等过阵子一起给。
过阵子是什么时候,从来没有准信。
我不好意思追着要,怕伤他面子,也怕显得自己太计较。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着,房租水电菜钱,几乎全是我在出。
算下来,每个月少说四千块,一垫就是四年。
他不是没有钱。
同居第二年,他说想买车,上下班方便,以后回老家也体面。
他自己攒了两万,还差三万首付,问我能不能先借给他。
我那时候手里有一点积蓄,是前几年省下来的。
想着两个人在一起,买车也是共同用,就把三万块转给了他。
他当时说得很好听,说年底发了年终奖就还我。
可年终奖发了,他没提。
第二年、第三年,也没提。
我不是没问过。
第一次问,他说钱拿去给他妈修房子了。
第二次问,他说他弟结婚随了礼。
第三次问,他直接沉了脸。
“咱们俩在一起,你至于算这么清楚吗?三万块钱你至于追着要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一根刺,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他那句“随时可以分手”。
第一次说这话,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回来发现他把我刚买的草莓吃了大半,盒里只剩几个烂的。
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说你想吃不会自己买吗。
他当时就炸了,把游戏手柄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很大。
“不就几个破草莓吗,你至于跟我甩脸子?不想过就直说,我随时可以分手。”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时候我们同居才半年,正是别人眼里的热恋期。
我以为他只是气头上说狠话,哄哄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这句话会变成他的口头禅。
碗没洗干净,他说随时可以分手。
我周末想睡个懒觉,他说我懒,不想过就分。
甚至连我妈打电话来多问了两句他的情况,他都能摔门而去,留下一句“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咱们就分”。
每一次吵架,最后低头的都是我。
我怕真的分了,亲戚朋友问起来不好看。
我怕我妈又哭,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懂事。
我也怕,怕自己再花几年时间,还是遇不到合适的人。
我的退让,让他越来越笃定。
到后来,他甚至不用等吵架,平时聊天也能随口带出这句话。
有一次我跟他说,公司有个男同事追我,条件还不错。
我本来是想逗逗他,看他会不会吃醋。
他头也没抬,一边刷手机一边说:
“那你去啊,我又不拦着你,随时可以分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气头上说狠话。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吃定了我不会走,所以才敢把分手说得这么轻巧。
闺蜜劝过我很多次,说这样的男人不能要,没担当,也没把你当回事。
我每次都替他找借口,说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说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给我倒热水。
我说他虽然没钱,但人老实,不会在外面乱来。
闺蜜翻了个白眼,说你就自我安慰吧,等哪天你真出事了,看他管不管你。
我那时候还不信。
我总觉得,四年的感情,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我总觉得,他只是还没长大,等再过几年,他就会懂事了。
直到我住院。
那天是周三,我早上起来就觉得肚子痛,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忍忍就过去了。
到了公司,痛得越来越厉害,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同事看不下去,帮我叫了救护车,直接送进了医院。
我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疼得直哆嗦,第一个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睡醒。
“喂,怎么了?”
我咬着牙说我在医院,肚子痛得厉害,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他沉默了两秒,说:“严重吗?我今天早上还有个会,走不开啊。”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不是疼的,是心里凉。
我说:
“我在急诊,医生说可能要手术,你能不能先过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我跟领导请个假吧,你先等着。”
我等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护士来问了三次家属什么时候到,我每次都笑着说快了快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到底什么事啊,这么大惊小怪的。我跟你说,我这个会很重要的,耽误了要扣奖金的。”
我看着他,忽然就没那么疼了。
医生过来跟我说,是急性的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先做一系列检查,让家属去缴费。
他站在旁边,动都没动。
我咬了咬唇,从包里摸出银行卡,递给护士,说我自己交。
他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住院的第一天晚上,他陪床。
我输着液,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醒过来发现他躺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在刷短视频。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喊了他一声,说我想喝水。
他头也没抬,说:
“你自己倒呗,我今天累了一天了。”
我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他说公司有事,要先走。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问我一句想吃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再过来。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很久,大部分都是我在说,我说今天吃什么,我说房租该交了,我说你妈上次打电话来要的东西我买好了。
他的回复永远很简短:嗯,好,知道了,随便。
再往上翻,翻到四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他会跟我说早安晚安,会记得我爱吃的东西,会在下雨的时候撑着伞在公司楼下等我。
那时候的他,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我一开始就没看清。
我正发着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妈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带他回家吃饭,说我二姨家的妹妹都订婚了,让我抓紧点。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妈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反而平静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一字一句地敲:
“我们分手吧。”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就像压在胸口四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没有立刻回。
我等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的消息才过来,只有短短几个字:
“你又闹什么?”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觉得我是在闹。
他笃定我不会真的分手,就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我闹够了,自然会低头,会哄他,会继续过下去。
可这一次,我不想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闭上眼睛睡觉。
这是我住院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中午闺蜜拎着保温桶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她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先摸了摸我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眼我手背上的留置针。
“他呢?”
她问。
我没抬头,说早上走了,公司有事。
闺蜜“啪”一声把勺子放在餐盒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火。
“公司有事?你昨天半夜疼得直冒冷汗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怎么不说公司有事?”
我把勺子拿起来,搅了搅碗里的粥,说我已经跟他提分手了。
闺蜜愣了一下,随即坐下来,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你认真的?”
她问。
我点了点头,说嗯,认真的。
她没立刻说话,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我接过去擦了擦嘴,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哭,也没难受。
闺蜜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过两天又心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心疼。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过去四年里,这样的话我不是没说过。
每次吵得凶了,我也会摔门出去,也会说
“大不了就分手”。
可每次都是我在外面转一圈,买了他爱吃的菜,又自己回去。
他从来没追过。
他只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我回去做饭,等我先开口说话。
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而我,输了四年。
“这次不会了。”
我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粥有点烫,我咽下去,才接着说,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通了。”
闺蜜没接话,只是帮我把餐盒的盖子又往开掀了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那钱呢?”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同居这四年,家里的日常开销基本都是我在出。
房租、水电、物业费,柴米油盐,甚至他的牙膏、洗发水、换季的衣服,大多是我买的。
我们当初说好一人一半,算下来每个月差不多四千块。
他一开始还会转钱给我,后来就慢慢忘了。
再后来,我一提钱,他就说我算计,说两个人在一起分那么清干什么。
还有那三万块。
同居第二年他买车,首付差三万,我从自己的积蓄里拿给他的。
当时他说过两个月就还我。
这一过,就是两年多。
我放下勺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树。
夏天的树长得很茂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钱我会要回来的。”
我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闺蜜看着我,点了点头,说:
“该要的就得要,你这四年搭进去的不止这点钱。”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每个月四千,四年四十八个月,差不多十九万。
再加上那三万的车钱,前前后后二十多万。
“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我问。
问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跟他在一起四年,连他每个月赚多少钱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交过底,我却把自己的工资卡花得明明白白。
闺蜜说:“不认也没关系,日常开销那些,你就当喂了狗。但那三万是借给他的,有转账记录,他赖不掉。”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粥已经凉了,我没什么胃口。
下午的时候,他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还有一束花。
我看着那束花,有点想笑。
在一起四年,他送我花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把花插在窗边的水杯里。
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好点了吗?”
他问。
语气很平淡,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点了点头,说好多了。
他哦了一声,就没话了。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有点尴尬。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你早上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他说,
“以后别乱说这种话,挺没意思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还是那副样子,好像我提分手,就是在无理取闹。
“我没乱说。”
我说,
“我是认真的。”
他抬起头,皱着眉看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耐烦。
“你又怎么了?”
他问,“我不就是昨天没给你倒水吗?我昨天真的累了一天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就是我在一起四年的人。
我住院了,他关心的不是我疼不疼,好没好。
他关心的是,我为什么又闹脾气,为什么又不体谅他。
“我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我说,
“是因为这四年,都是这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这四年怎么了?”
他说,
“我没吃你的没喝你的,你至于这么委屈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四年的房租水电,都是我交的。每个月四千,你一分钱没出过。”
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他说,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对,我跟你算这个。”
我说,
“还有你买车的三万块,是我借给你的,你也没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他指着我,声音都提高了,
“怪不得你突然提分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换作以前,他这么生气,我早就慌了,早就开始解释了。
可现在,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发脾气。
“我没盘算什么。”
我说,
“我只是现在才想明白,这些钱,我不该花。”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行,你要算是不是?那我也跟你算算。”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说他去年给我买过一个手机,说他平时也买过菜,说他交过几次电费。
他说那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少钱了。
说我别太过分,别把人都当傻子。
我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我才问:
“那个手机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说三千多。
我点了点头,说行,我给你。
“你平时买的菜,交的电费,你算个数,我一起给你。”
我说,
“但房租水电四年的,还有那三万块车钱,你也得给我。”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真要跟我算这么清?”
他问。
“是你要算的。”
我说,“你要是觉得没必要算,那我们就不说这些。分手就完了。”
他咬着牙,盯着我看了半天。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行,我知道了。”
他说,
“你不就是觉得我没钱,看不起我吗?”
我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看不起他。
我只是看不起我自己。
看不起我自己,把四年的时间和钱,都花在了一个根本不把我当回事的人身上。
“随便你怎么想。”
我说,“出院之后,我会把我的东西搬走。你的东西,我也会收拾好放在门口。”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
指节都发白了。
我以为他还会再说点什么。
结果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连门都没带严。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窗边那束花晃了晃。
闺蜜下午下班又过来了一趟,给我带了晚饭。
我把下午他来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冷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他是这个德行。
她说你别心软,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没心软。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点不真实。
就这么,要分手了?
四年的感情,说散就散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里,很少有我的痕迹。
偶尔发一张一起吃饭的照片,也只会拍菜,不会拍我。
我以前还问过他,为什么不发我的照片。
他说,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那时候还信了。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谈恋爱了。
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女朋友是我。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要走到最后的人。
所以他才会动不动就说,过不下去就分手。
因为他随时都做好了走的准备。
只有我,傻乎乎地以为,我们会结婚,会有以后。
我把手机关掉,放在一边。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说我恢复得不错,后天可以出院了。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护士。
护士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我说妈,我跟他分手了。
我妈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打电话过来骂我。
结果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才回了一条消息。
她说:
“分了就分了吧,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委屈。
四年了,我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没跟家里说过。
我一直以为,我能把日子过好,能让他们放心。
可到最后,我还是让他们操心了。
我擦了擦眼泪,给我妈回了个“嗯”。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上午的时候,他又来了。
这次没拿果篮,也没拿花,空着手来的。
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然后走到床边,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问。
我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我想怎么样?”
我说,
“不是说好了分手吗?”
他咬了咬牙,说:“分手可以,但你别到处乱说我坏话。我同事今天都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
我谁都没说,除了我妈和闺蜜。
“我没乱说。”
我说,
“我跟谁都没说。”
他冷笑了一声,说:“没说?那别人怎么知道的?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跟他说话,真的很累。
“你要是觉得是我说的,那就是我说的吧。”
我说,“你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半天。
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真的想好了?”
他问,
“分了手,你可别后悔。”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我不后悔。”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真的不后悔。
以前每次吵架,只要他说一句
“你别后悔”
,我就会立刻软下来。
我会抱着他说我错了,说我以后再也不闹了。
可这一次,我不会了。
“行。”
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后悔就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把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很响。
震得我耳朵都有点疼。
我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好像真的落地了。
中午闺蜜来送饭的时候,我跟她说,后天出院。
她点了点头,说我到时候来接你。
她顿了顿,又问:
“那你出院之后,住哪儿?”
我想了想,说先回家住几天,然后再找房子。
闺蜜说:
“也行,回家住段时间,陪陪你爸妈。”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其实我有点怕回家。
怕我妈问东问西,怕亲戚们说闲话。
可我更怕,继续跟他住在一起。
怕我再这么耗下去,耗到三十岁,四十岁,还是这个样子。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四年呢?
我已经浪费了一个,不能再浪费第二个了。
下午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
我翻到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情侣戒指。
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时候,我买的。
不贵,一对才几百块钱。
他戴了没几天,就摘下来了,说戴着不舒服,影响工作。
我当时还难过了好几天。
现在再看这对戒指,只觉得有点可笑。
我把盒子盖上,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没用的东西,就该扔掉。
就像没用的感情一样。
留着,只会占地方,只会让人看着难受。
收拾完东西,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毕业,他也刚工作。
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只有十几平米。
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可那时候,我们很开心。
他会在冬天的时候,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着。
他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走很远的路去接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嫌我烦,嫌我啰嗦,嫌我管得太多。
他开始把“过不下去就分手”挂在嘴边。
一开始我还会哭,会闹,会求他别这么说。
后来我就习惯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懂事,他就会改。
可我错了。
有些人,你越懂事,他越不把你当回事。
你越怕分手,他越会拿分手来要挟你。
直到你真的不怕了,他才会慌。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心凉了,就是凉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捂热的。
也不是一束花,一个果篮,就能挽回的。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出院之后,我就搬走。钥匙我会放在门口的消防栓上。那三万块钱,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转给我就行。”
发出去之后,我就把他的对话框删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再看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也很温柔。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出院那天,闺蜜开车来接我。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手里还拎着一件厚外套,说外面风大,别再冻着。
我拎着那个简单的行李袋,跟在她身后往电梯口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还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以后要多注意身体。
我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发酸。
住院这几天,最关心我的,反而是这些没认识多久的护士。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住院楼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手里提着果篮,脸色很难看,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当时还以为,他至少会争辩几句,会问我为什么,会像以前我闹脾气的时候那样,随便哄两句。
可他没有。
他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好像我搬不搬走,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就好像这四年的同居生活,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
闺蜜一边开车一边偷瞄我,看我半天没说话,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说你真的想清楚了?
别回头又心软。
我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树,说想清楚了。
这次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说你啊,早该这样了。
这几年你为他花了多少钱,受了多少委屈,我们这些朋友都看在眼里。
我没接话。
我知道闺蜜说的是实话,可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计较那么多干嘛。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账你不算,对方就会假装不存在。
有些底线你不说,对方就会当成没有。
车开到闺蜜家楼下,她帮我把行李拎上去。
她租的是个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给我铺了新的床单被褥,说你先在我这儿住几天,等身体养好了,再慢慢找房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鼻子有点发酸。
我说谢谢你。
她回头白了我一眼,说跟我客气什么。
你呀,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手机太安静了。
以前这个时候,他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在刷视频,时不时还会喊我给他倒杯水。
现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闺蜜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
我摸过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支付软件,翻了翻最近的账单。
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转给他了,还有水电费、物业费,都是我交的。
再往前翻,每个月都是差不多的数目。
买菜、买日用品、交各种费用,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都有几千块。
我记得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说好了生活费平摊。
他说他工资低,让我先多担点,等他涨工资了就补回来。
这一担,就是四年。
他的工资涨了好几次,可生活费的事,他再也没提过。
还有那三万块钱的车贷款。
当时他说要买车,首付差三万,跟我借,说年底发了年终奖就还。
现在车都开了两年多了,他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也没好意思要,怕伤感情。
现在想想,真的挺可笑的。
我怕伤感情,人家可从来没怕过伤我的心。
第二天一早,闺蜜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把我剩下的东西收拾一下,我周末过去拿。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中午,他才回了一句:知道了,你来吧。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平静得很。
换作以前,我肯定又要胡思乱想,猜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又在闹脾气。
现在我只觉得,无所谓了。
他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周末的时候,我叫了个搬家师傅,跟我一起过去拿东西。
到了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半天没人应。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好久他才接。
他说他在外面打球,让我自己进去,钥匙在消防栓上。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真是巧,我之前说要把钥匙放在消防栓上,他倒先学会了。
我从消防栓上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堆着他的脏衣服,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饮料罐。
我的东西其实不多,主要是一些衣服和书。
我让师傅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收拾。
走到卧室,我打开衣柜,里面大部分都是他的衣服。
我的那几件,被挤在最边上,皱巴巴的。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拿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盒子。
盒子掉在地上,打开了,里面是一沓发票。
我捡起来一看,都是这几年买东西的发票。
大到家电家具,小到锅碗瓢盆,几乎都是我付的钱。
我记得这些发票我本来是收在抽屉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到了衣柜上面。
我拿着那沓发票,忽然就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妈妈过来住了半个月,临走的时候,他给他妈买了个金镯子,花了一万多。
当时他说他钱不够,让我先垫上。
我那时候刚发了奖金,想都没想就转给他了。
后来他也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也没好意思要,觉得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
现在想想,我拿人家当一家人,人家拿我当什么呢?
免费保姆,还是自动取款机?
我把发票放回盒子里,没再往下想。
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收拾完衣服,我又去书房搬我的书。
书架上大部分都是我的书,他的书没几本,还都是游戏攻略。
我蹲在地上往箱子里装书,忽然看到书架最里面有个小本子。
我拿出来一看,是个记账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我们刚同居的时候。
我以为是我以前记的,可再往下翻,发现字迹是他的。
我一页一页翻着,越看越觉得心凉。
本子上记的,全是他为我花过的钱。
大到过生日送我的项链,小到偶尔给我买的一杯奶茶,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去年我生病,他给我买的一盒感冒药,都记在上面。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算了个总数,还写了一行小字:这些年在她身上花了不少,也该够了。
我拿着那个记账本,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原来这些年,他嘴上说着不分你我,心里的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原来他每次说
“过不下去就分手”
的时候,心里都在盘算着,自己亏不亏。
我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是在过日子。
原来在他那里,这就是一场交易,一笔买卖。
他觉得他付出了,觉得我占了便宜,所以才会那么有恃无恐。
所以才会动不动就把分手挂在嘴边,吃定了我不敢走。
我把记账本放回原处,没拿,也没撕。
没必要了。
他愿意记就让他记着吧。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付出,那些斤斤计较的得失,我都不稀罕了。
我拎着最后一箱书走到门口,搬家师傅问我还有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房子,摇了摇头。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那些舍不得扔的回忆,在看到那个记账本的瞬间,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下楼的时候,我给闺蜜发了条消息,说东西都搬完了,晚上请她吃饭。
她很快回了个笑脸,说行啊,正好庆祝你重获新生。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就笑了。
是真的开心,那种如释重负的开心。
以前我总觉得,分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尤其是在一起这么久,好像整个人生都跟对方绑在一起了。
可真的走出来才发现,天不会塌,地不会陷,日子反而比以前更轻松了。
不用再担心他什么时候又闹脾气,不用再省吃俭用给他贴补家用,不用再在他说分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去哄。
晚上吃饭的时候,闺蜜问我,那三万块钱怎么办?
还有这些年你花的那些钱,就这么算了?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我说那三万块钱,他愿意还就还,不愿意就算了。
闺蜜瞪大了眼睛,说你傻啊?
那可是三万块钱,还有这些年的生活费,加起来十几万呢。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可你跟他要,他就能给吗?
与其跟他掰扯不清,浪费时间精力,不如早点撇干净。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要是为了这点钱,再跟他纠缠个一年半载,那才是真的亏。
闺蜜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心太软。
不过也好,早点了断,早点开始新生活。
我没说话。
我不是心太软,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有些人,你跟他讲感情,他跟你算账。
你跟他算账,他又跟你讲感情。
跟这样的人纠缠,到最后只会把自己拖得筋疲力尽,还讨不到半点好。
不如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
虽然这个教训有点贵,有点疼,但至少让我看清了一个人,也看清了自己。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这是我搬出来之后,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好像喝了点酒。
他说,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从来不会真的生气,更不会说走就走。
我笑了一下,说,人总是会变的。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那三万块钱,我过段时间给你。
我说,行。
然后就没话了。
两个人拿着电话,谁也没挂,也谁都没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挂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天。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忽然觉得,这四年,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的我,卑微、讨好、小心翼翼,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附属品。
现在梦醒了,虽然有点疼,有点空,但至少我是我自己的了。
回到闺蜜家,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拿着手机等他的消息,等他的道歉,等他的一句软话。
我只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香。
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半夜醒过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给公司发了条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上班。
领导很快回了,说让我再休息两天,等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容易。
我要找房子,要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要努力工作赚钱。
可我一点都不怕。
比起跟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耗在一起,比起每天提心吊胆怕被分手,一个人的日子,反而更踏实。
以前我总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人妥协,总要有人多付出一点。
现在我才明白,好的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拼命追,另一个人拼命退。
而是你往前走一步,我也往前走一步。
你心疼我的付出,我也懂得你的不容易。
那些动不动就把分手挂在嘴边的人,不是脾气不好,也不是嘴硬心软。
他只是没那么爱你,只是没那么怕失去你。
他吃定了你不会走,所以才敢那么肆无忌惮。
等你真的转身走了,他可能还会觉得奇怪,觉得你怎么就不哄他了,怎么就真的舍得。
可他不知道的是,人心都是慢慢凉的。
失望攒够了,谁都会走。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也没有人会一直无条件包容你。
那些被你挥霍掉的耐心和真心,等你想找回来的时候,早就不在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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