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讲讲,家中老人上了八十四岁这道坎之后,有些动作、有些习惯,真该及时停下来的道理。五千字,起笔就够数。分寸我也把握好,讲的是对高龄父母的照护与体恤,讲的是孝心和科学,绝不讲那些故作玄虚的迷信。
我母亲今年八十又三,眼瞅着就要跨进八十四这个岁数。这阵子,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围着老人家的日常起居,反反复复地合计、掂量,总想着能把她照顾得周到些,让她少受些罪。我们请了一位做了二十多年社区养老照护的王老师傅来给把把关,听他讲了一回又一回,越听,越觉得这"八十四"三个字里头,藏着的门道,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咱们中国人爱讲"坎儿",把七十三、八十四比作"关口",说老人到了这个岁数,得格外当心。这话听着有点玄,可王老师傅说,你细琢磨,里头是有实在道理的——不是说老人到这个岁数就必然要出什么大事,而是说,人到这个年纪,身体的各项机能,是真真切切地开始往下走了。骨头松了,腿脚不利索了,心肺不如从前了,连脑子转得也慢了。这个当口,要是还由着老人按过去的习惯来,那可真就是给自己、也给儿女,埋下了不小的隐患。
王老师傅掰着手指头,给我们数了六个"该停下来的动作"。我们一家人听了,都觉着心里一紧,又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头一个要停下来的,是让老人独自上下那陡峭的楼梯。
我母亲在老家住的是那种老式二层小楼,每天三餐、上楼下楼,是她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以前总觉得,她走了一辈子了,楼梯天天爬,还能出啥事。王老师傅一听就摆手,说这可马虎不得。他说,人上了八十,平衡感、腿力都在退化,一级两级台阶看着不算啥,可一旦踩空了腿软了,摔一跤,那可就真不是闹着玩的。老人最怕摔,一摔就是骨折、卧床,从此身体就一落千丈。"宁可多绕两步,别让老人爬那陡梯。"王师傅说着,拿手比划,"实在不行,就在老人起居住的楼层,把灶台、床铺、马桶都归置在一层,让老人这几个月,能不上楼就不上楼。"
我们听了,一合计,第二天就把母亲挪到了一楼那间向阳的屋子,又把几个台阶上都装了扶手。母亲起初还念叨,说在一楼住不惯,我扶着她的手臂,劝她说:"妈,您就当享几天福,这楼上楼下的,让那腿脚再歇歇。"她这才没再吭声。
第二桩,是停下让老人操心家里大小账目和麻烦事。
我父亲走得早,这几年家里收租、缴费、红白喜事的人情往来,一直是母亲在张罗。她记性好,一辈子管着这一大家子的账,我们也都习惯了。可王师傅说,到了这个岁数,这些操心的事,趁早别再往老人身上压了。他说,老人过了八十,脑力和精力都有限,管这些费心费神的账目,容易上火、焦虑,血压往上蹿,夜里还睡不踏实。"儿女大了,该把这些担子接过来了。"王师傅看着我们,"你们这不是不孝,是真正的疼她,让她把揪着的心,放松下来。"
我这还是头一回听人把"不让老人管事"跟"孝顺"划上等号,心里那根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是啊,我们总觉得老人闲着就是被冷落,其实让她一把年纪还去应付那些让人心力交瘁的琐事,才是真真磋磨她。当天晚上,我就把家里那几本账薄接了过来,又特意找了机会,把几件已经处理妥当的事"汇报"给母亲听,让她知道,家里的担子,有人替她接住了,她只管安心歇着。
第三桩,是停下让老人顿顿喝那浓茶、吃那生冷黏腻的东西。
我母亲爱喝茶,一天到晚手里离不开那杯浓茶,还偏偏爱吃些糯米做的黏食,一到夏天,冰镇的西瓜、凉粉,她也照单全收。王师傅听完,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个岁数了,浓茶刺激肠胃,也影响睡眠;生冷黏腻的,老人那脾胃根本消化不动,反倒添堵。"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了年纪,讲究个清淡温软,一日三餐,热乎的、好克化的,比什么都强。别舍不得那几个钱,也别觉得老人爱吃就给灌,那是害了她。"
我们听了,就给母亲悄悄换了清淡的饮食,浓茶换成了温温的白开水和淡粥,冰镇的都收了起来。起初她还嘀咕,说嘴淡得慌,我就哄她,说这是医生叮嘱的,您那脾胃得养养了,吃香喝辣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听了,这才半信半疑地应了。
第四桩,是停下由着老人独自出远门、或是安排她一个人去老家串亲戚。
我母亲有个特别念旧,隔三差五,总想着要回老家那个山村去看看老姐妹。我们总劝,说她腿脚不便,别折腾了,她还不乐意。王师傅说,这个岁数,长途的颠簸、陌生的环境,对老人来说都是不小的考验,人在外头一旦有个闪失,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惦记老姐妹是好事,可要出门,得有人陪着,行程别排得太满。"他说,"咱们做晚辈的,宁可多花点工夫来回陪着,也别让老人一个人冒那个险。"
后来,我陪我母亲,专门挑了趟好天气,回了趟老家。车子开得慢,走走停停,我一路搀着她,看她跟老姐妹坐在院子里,絮絮叨叨地拉家常,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王师傅说得对,孝敬老人不是把她圈起来,而是顺着她的心意,又把该护的地方,护得妥妥帖帖。
第五桩,是停下让老人再逞强去干那些重体力、或是弯腰猛蹲的活计。
我母亲以前闲不住,院子里那几畦菜地,她总要去翻翻土、浇浇水。年轻时这一辈子这么过来的,她总觉得自己还行。王师傅一听就摇头:"这个岁数了,翻土、搬重物、弯腰猛起身,这些个动作,最容易伤腰伤膝,也最容易诱发心脑血管的意外。老人得学着服老,咱当儿女的,更得拦着点。"他说着,看向我们,语重心长,"不让老人干这些,不是嫌弃她,是怕她逞了那一下就出了大事,到时候追悔莫及。"
我听了,就劝母亲,说那菜地,您就别操心了,我给您种点好养活的,您负责看,我负责干。她嘴上说"你们这些娃净会胡闹",可看着我弯腰除草、浇水忙活的样子,脸上却渐渐浮出那种安稳妥帖的笑来。
第六桩,也是我听着最扎心的一桩,是停下让老人强撑着那份"报喜不报忧"的硬气。
我们做子女的,总盼着父母健康长寿,老人呢,也多半爱逞强,身上有个小病小痛,总自己扛着,不肯让儿女知道,怕拖累大家。王师傅说,这恰恰是最要不得的。他讲了个例子,说有位老爷子,胸口发闷好些天,硬是硬扛着不说,直到扛不住了送进医院,一查,已经是挺重的心梗了,好险捡回一条命。"老人上了八十,身体有点风吹草动,都得当成大事来办。咱得跟老人把话说开——您有不舒服,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儿女,千万别自己扛。您把病说在明处,咱才能早发现、早治,咱一家人,才能都安心。"
那阵子,我陪我母亲去做了次体检,又特意拉着她的手,认认真真跟她说:"妈,您记住,您这儿有个头疼脑热,一定第一个告诉我。您别怕麻烦我们,您好好的,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好了。"母亲听着,眼眶有点发红,却没说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
王师傅讲完这六点,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喝了几口茶,才慢悠悠地收尾:"说到底,不是让咱把老人当病人一样看着、圈着,是咱得看懂,人到八十四,该服的老,得服了;该换的活法,得换了。这不是儿女在嫌弃老人,是咱替老人,把往后日子里的那些坎、那些风险,早早地替她挡在身前。老人平平安安、舒舒坦坦,这才是咱做儿女的,最实在的孝心。"
我把这些话,一个一个记在了心里。如今,我母亲已安然跨过了八十四这道坎。她还是爱坐在院里那棵桂花树下,看我们忙活,看孩子们嬉闹,时不时念叨几句从前的旧事。她身子骨虽说不复从前硬朗,可精神头儿却足得很,眼眶里那股子亮光,一点没散。我常想,做儿女的,能给老人最好的,也许不是什么金山银山,而是这么一份"懂"——懂她的年纪,懂她的难处,在那些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的关口上,提前替她想着、护着、把那六个本不该再做的动作,替她稳稳地接住、停下。让她知道,不管到多大岁数,她都不必逞强,因为她的身后,始终站着儿女这一群最坚实的依靠。这,才是我从王师傅那番话里,咂摸出的一整个晚年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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