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诗人”李屏宾：电影摄影大师成长史

本文转自：映画台湾

9月9日，第六届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在平潭的台湾小镇正式拉开帷幕。本届IM的主竞赛评委会主席，由被大家尊称“宾哥”的华语电影摄影大师李屏宾担任。

今天，我们就详细为大家介绍这位扬名国际的“光影诗人”吧。

李屏宾于1954年8月8日生于台湾屏东，是天生就有艺术天赋的狮子座，在家中排行第三。他的祖籍是河南新乡的封丘县，父亲是一位海军军官，但在他四岁那年，父亲在战场上去世，母亲带着五个兄弟姐妹离开了军营。

李屏宾小时候的电影启蒙是在高雄凤山的简易电影院里，看那些黑白武侠港片。当时他依稀的愿望，就是长大能去拍电影就好。

后来李屏宾读的是基隆的台湾海事专科学校（现台湾海洋大学），这个学校虽然教航运的，但还出过好几位娱乐圈的名人，除了李屏宾外，李安的弟弟李岗、台湾民歌时代著名歌手陈明韶等都毕业于该校。

1976年，22岁的李屏宾从海军退伍，并短暂当过推销员。这时候，公营的中央电影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台湾中影），开始面向社会招募第四期技术人员训练班。李屏宾看到这个消息，想着说不定可以实现电影梦想，就报名参加了考试。

那个时候电影是个神秘又热门的行当，加上中影是公营大厂，所以全台湾有2000多人报名，但最后只录取了25个人，李屏宾以备取学员的资格考上了。考上的学员，一开始并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工种，而是统一学习各种电影基础知识，四个月后结业。然后他们被打散分配到中影各个剧组去实习半年。

李屏宾被分到了张曾泽导演的《笕桥英烈传》剧组。当时台湾盛行规模宏大的军教片，《笕桥英烈传》后来就成为最有名的四大军教片之一。李屏宾在这部电影当见习生，就是剧务，比如搬运器材、铺设轨道等。他做得最多的是排列飞机模型，因为这部电影的空战戏是用模型拍摄的。

1976年年底，李屏宾和中影签约，并在1977年新年来临的时候，成为中影的练习生，进入到摄影组，职位是摄影助理，除了做一些拍摄字幕、保养器材的工作。

1981年，大导演白景瑞拍了《皇天后土》，摄影是台湾中影的首代摄影师林赞庭，李屏宾成为摄影助理之一。另外两位同期考入中影的吕俊铭和张展，后来也成为知名摄影师。张展曾是杨德昌、张作骥合作多年的摄影师，已于2023年去世。

李屏宾在跟组学习中很会观察和思考，他在王童导演的《苦恋》剧组担任灯光，就试着让打光自然和层次清晰一些，效果很好。所以你现在去看《苦恋》中的雪景就很真实自然，而不是一片死白。

担任练习生期间，李屏宾还跟着拍了很多新闻纪录片，也有单独拍摄纪录片的经验。1981年，香港导演黄泰来到台湾拍摄《飞刀又见飞刀》，他的摄影师刘鸿泉因紧急的事要返回香港。黄泰来到中影租借器材，认识了李屏宾，于是找李屏宾来救急担任摄影师。这是他首度独立担任电影摄影师。

很快他又拍了另一部在台湾取景的港片《武之湛 舍利子》。

1984年，大导演王童的经典之作《策马入林》，李屏宾和已有两部长片拍摄经验的师兄杨渭汉一起成为摄影师。杨渭汉后来也成为一位电影摄影大师，作品包括《青梅竹马》《无言的山丘》《一一》等。

《策马入林》的导演王童是美术师出身，对镜头画面的要求极高，这部古装片和当时的华丽宫廷片与功夫武侠片的画面感觉都不一样，虽然绝大部分镜头都在中影的摄影棚拍摄，但却拍出了那种“残阳如血”的古意。因此两位摄影师一起获得了亚太影展最佳摄影奖。

1985年，侯孝贤拍出了《童年往事》，李屏宾第一次和侯孝贤合作。

《童年往事》当然是侯孝贤电影风格的代表作，也是他长镜头美学开始体现得最明显的电影，这些静水深流的长镜头，掌镜人就是李屏宾。他在侯孝贤那儿学到了，拍电影不只是拍人物和剧情，而是要以镜头语言和画面留白，给观众更多的想象空间。该片获得电影欣赏杂志最佳摄影奖，是李屏宾首次个人获奖。

而侯孝贤1986年的《恋恋风尘》，则将那些安静的长镜头推向极致。李屏宾拍摄的《恋恋风尘》的最后一个镜头，绿意的山峦上，不经意飘过的云朵的影子，成为华语影史上至纯至美的经典镜头之一。这部电影也让他拿到了法国南特影展的最佳摄影奖。

1987年，王童导演拍了他的“台湾近代史三部曲”的第一部《稻草人》，这部电影获得了金马的最佳剧情片和导演两项大奖，李屏宾首度入围最佳摄影，但没有得到。

1988年，李屏宾被外借去拍了潘文杰导演的《江湖接班人》。

拍完《江湖接班人》，他有又紧接着在香港拍摄黎大炜导演的《飙城》。

拍《飙城》的时候，还有一周就要杀青了，台湾中影那边却说外借到期了，快点回来上班，僵持不下之下，李屏宾在电话中说那就辞职吧，从而离开了呆了11年的台湾中影。

1989年，他拍了离开台湾中影后的首部台湾电影，杨立国导演的《鲁冰花》，这部电影后来成就为经典，今年还在台湾上映了修复版。在戛纳的修复版世界首映仪式上，李屏宾和修复方TFAI负责人褚明仁一起出席。

接着说香港，既然已经辞职了，那么就呆在香港吧。没想到，整个1990年代成为了李屏宾事业的一个转折点和重新出发的至高点，他开启了一段在香港拍片的生涯，和多位香港导演有了深度合作。

他拍了八爷袁和平的《洗黑钱》和《咏春》。

他和许鞍华合作了《上海假期》《女人四十》和《半生缘》。

其中《女人四十》让李屏宾获得了金马最佳摄影奖。

和黎大炜再度合作了《天与地》，和元奎合作了《方世玉续集》。

香港电影的拍摄流程、方式、环境和台湾有很大不同，李屏宾也是克服了语言和工作方式的诸多障碍，从开始的很不适应，到后来成为诸多港片导演邀请的摄影师。试想，他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台湾中影而继续在台湾拍片，视野和机会就完全不一样了。台湾中影也在他离开后的十多年时间里分崩离析，过后很久才“重生”。

整个1990年代，李屏宾也会偶尔回台湾拍片，拍得最多的就是侯孝贤的电影了。

1993年，侯孝贤拍出《戏梦人生》，布袋戏大师李天禄，也就是《恋恋风尘》中的阿公李天禄的传记故事，邀请李屏宾回归。这一次，他没有用之前《童年往事》和《恋恋风尘》那种模式。拍摄非常写实，几乎不打灯，都用自然光源。还尝试了烟草色的滤镜。所以大家看到的《戏梦人生》，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李屏宾凭借该片第一次获得金马的最佳摄影奖。

1996年侯孝贤拍出《南国再见，南国》，依然邀请李屏宾掌镜（和陈怀恩合作摄影）。

1998年侯孝贤的《海上花》，也是李屏宾担任摄影。他用油画般的质感，拍出了一种末世的浮世绘般的华丽。

当然，1990年代，李屏宾遇见了王家卫。他们第一次的合作是1995年的《堕落天使》。这部电影，杜可风拍了一半，李屏宾拍了另一半。但是因为他赶去拍另一部电影，而没有参与《堕落天使》的补拍，所以他并未署名为摄影指导，而是署名叫“第二组摄影”。所以当年杜可风凭借该片拿到金像奖最佳摄影奖，而没有李屏宾的名字。该片入围或获得超过十个国际摄影奖项。

不过这样的署名并没有影响李屏宾和王家卫的关系，2000年，王家卫拍《花样年华》，杜可风本来还是摄影师，但拍了一大半，杜可风的家人病了，他就回家了。而这个时候王家卫急着要送《花样年华》去赶当年5月的戛纳，就找来李屏宾来救急，几乎最后一刻让《花样年华》去了戛纳。

《花样年华》在摄影上有多成功？它让杜可风、李屏宾和该片艺术指导张叔平一起拿到了当年戛纳的技术大奖。杜可风、李屏宾一起拿到金马最佳摄影，但没拿到金像奖最佳摄影是一个遗憾。

《花样年华》之后，全新的世纪来了，李屏宾的足迹开始走向国际。

2000年那届戛纳，李屏宾有两部作品入选，《花样年华》进入主竞赛，越南籍导演陈英雄的《夏天的滋味》则是入围了一种关注单元。李屏宾在这部电影中，用光影尽可能去补充色彩，让整部电影的画面有了丰富的色彩感。

摄影对光线的处理，让电影的色彩也丰富了起来。

2001年，侯孝贤导演了《千禧曼波》，也是李屏宾担任摄影指导。基隆陆桥上的这个镜头，也在华语电影史上封神。他再次拿到了金马。

2002年，李屏宾正式开始了和大陆导演的合作，那便是田壮壮导演重拍的《小城之春》。当年黑白版的《小城之春》被人津津乐道的是自然光线的处理，田壮壮导演想把新版拍成“彩色黑白片”，最后李屏宾做到了，新版的画面犹如一幅传统的中国山水画，层次线条分明。

2003年，侯孝贤到日本拍摄《咖啡时光》，李屏宾担任摄影指导。

2004年，徐静蕾导演《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李屏宾担任摄影指导，该片让他获得了金鸡奖最佳摄影奖，成为第一个获得该奖的台湾影人。李屏宾还获得了亚洲影评人协会最佳摄影奖。

虽然华语三金李屏宾得到了两金，但遗憾的是他那么多经典在手，却没能得到金像奖，不过，依然还有机会。

2004年后是李屏宾的一个大爆发期，尤其是2005年，他拍了三部电影，两部都和侯孝贤有关。

一部是侯孝贤自己导演的《最好的时光》，三个时期的爱情故事，每一个都以光影、色调区分开来，用画面，用色彩来讲述时代背景。

这一年，他拍了日本著名导演行定勋的《春雪》，人物与景物之间的关系，借由细腻的光线波动，达到一种宁静的极致美感。从而获得日本电影学院金像奖优秀摄影奖。

侯孝贤一手培养起来的摄影师姚宏易导演了自己的第一部剧情片《爱丽丝的镜子》，这部电影和《最好的时光》的第三个故事很像，因为那个故事中，舒淇演绎的就是艺人欧阳靖的故事，而欧阳靖则在《爱丽丝的镜子》中担纲女主角。姚宏易尽管当时已是侯孝贤新的御用摄影师，但他还是请来前辈李屏宾来担纲摄影。

2006年李屏宾和两位资深华语导演合作，一位是蛰伏多年复出的香港著名导演谭家明，李屏宾拍了谭的复出之作《父子》。

另一部是再度和田壮壮合作了《吴清源》。

2007年至少有四部李屏宾担任摄影指导的电影上映。

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李屏宾（与赵非，杨涛合摄）的摄影赋予人物蓬勃的生命力，尽管这部电影被颇多微词，但李屏宾的摄影至今都被影迷津津乐道。

第二部是新人导演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这部奇幻青春片留给很多人的，是唯美的画面记忆。

接着侯孝贤找他去法国拍了《红气球之旅》。该片获得墨西哥蒙特雷国际电影节最佳摄影奖。他为了演员能够自由发挥表演，就事先告知他们看不到灯，打消他们的顾虑。

第四部是滕华涛的《心中有鬼》，李屏宾在这部悬疑惊悚片中，用厨房道具灯，营造鬼屋效果，女鬼一出现，颗粒感用的是是痱子粉。虽然没用特效，但鬼片气氛非常浓郁，从而再度获得金马最佳摄影奖。

2009年，李屏宾和日本著名导演是枝裕和合作《空气人偶》。

也是2009年，香港著名摄影师关本良与台湾导演姜秀琼合作拍摄了纪录片《乘着光影旅行——李屏宾的摄影人生》，走访了多位和李屏宾合作过的导演、演员等。

《乘着光影旅行》对于李屏宾的艺术人生有着深入的记录和探寻。

李屏宾不止和大师合作，对于新人导演的邀约，他也积极地帮忙。比如2010年另一位偶像王力宏第一次当导演拍《恋爱通告》，李屏宾也担纲了摄影指导。同样是在河边的爱情戏背影，《恋爱通告》和《不能说的秘密》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2010年，陈英雄又找他拍了《挪威的森林》，画面构图极美，符合大家对于原小说的想象。获得亚洲电影大奖最佳摄影奖。

2012年李屏宾拍了两部台湾商业作品，但风格完全不同，一部是钮承泽的爱情片《爱》，拍出年轻明星的偶像质感。

另一部则是当时台湾投资规模最大的动作片《痞子英雄之全面开战》，李屏宾在港片片场浸淫多年的动作片拍摄经验起了重要作用。

周杰伦2013年拍摄自己第二部电影《天台爱情》，和《不能说的秘密》截然不同，画面浓烈艳丽，很符合周杰伦当时想拍摄一部准歌舞片的想法。

2015年，徐静蕾再找李屏宾拍了《 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这部电影让他拿到了伦敦国际华语电影节最佳摄影。

2014年上映的《不能说的夏天》（台湾叫《寒蝉效应》），杨德昌的弟子王维明重回电影圈作品。当时《刺客聂隐娘》缺钱停拍，王维明找到李屏宾拍这部新片，宾哥一口答应，因为他合作了那么多大导演，但杨德昌总是错过，和杨的弟子合作，也是了却心愿了。这部电影再度入围金马。2019年王维明还和他合作了《大约在冬季》。

当然，摄影师也只是摄影师，他是要在画面上去体现导演的意图，但却无法决定自己拍的是好片还是烂片。

比如2015年，李屏宾拍伊能静的《我是女王》，画面美则美矣，终归因为电影本身空洞，而被归于烂片之列。

而同样是2015年，李屏宾和姚宏易担任摄影的《刺客聂隐娘》，却可以名垂影史。这部电影不仅用不同的画幅展现不同的情境，还将中国山水隐士的恬淡与天地辽阔，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屏宾和《刺客聂隐娘》剧组在戛纳。该片获得包括金马在内的四个摄影奖，入围多个国际奖项的摄影奖。

2015年他拍摄的《失孤》和《剩者为王》也上映了。

2016年9月8日，杨超导演的《长江图》在大陆上映。这是大陆最后几部用胶片拍摄的电影之一，李屏宾之所以接拍该片，是因为他对从长江入海口逆流而上拍到长江源头的方式很有兴趣，另外就是因为他是胶片的坚定拥护者，当然因为电影技术的发展，现在绝大多数电影摄影都采用数字技术了，李屏宾在这样的转换中也是经历了一个阵痛的过程。

有人说，《长江图》的每一帧画面，都是艺术品。

李屏宾凭借《长江图》拿到当年柏林艺术贡献银熊奖。还再度获得金马，亚太等的摄影奖。

2017年，李屏宾和两位老友合作了《相爱相亲》，张艾嘉自导自演，而田壮壮让人惊叹他竟然是个很厉害的演员。

2018年，李屏宾又为张艾嘉的弟子刘若英的第一部导演作品《后来的我们》担任摄影，刘若英觉得只有宾哥在旁边她才安心，这部电影票房大卖，刘若英在很长一段时间是华语女导演票房第一。

2019年他拍了女导演曹金玲的《莫尔道嘎》，该片在东北森林深处拍摄，获得伊朗曙光旬国际电影节杰出成就最佳摄影奖等多个奖项。

之后李屏宾接连担任台北电影节和金马的主席。

但他依然还在拍片。比如青年导演冯钶予的《川流不“熄”》。这部电影竟然是李屏幕摄影，久石让配乐，阵容无比豪华。

2025年姜文新作《你行！你上》，李屏宾不仅是摄影指导，还客串了戏份不少的角色，让人惊喜。

李屏宾最近一部上映作品是今年1月的《马腾你别走》。

李屏宾拍摄的电影近百部，今天只列举其中的部分。

祝“光影诗人”宾哥能再有更多佳作问世，早日实现华语三金大满贯——但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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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黄豆豆 落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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