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腾冲人自己没房住，却先给9168个陌生人安了家！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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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礼记》里讲：众生必死，死必归土。人这一辈子，走到头都要有个归处。可要是整座城都成了灰，活人自己都没了住处，该先给谁安家？

一九四五年的腾冲人，用行动给出了一个让后人琢磨了几十年的答案：先给九千一百六十几个陌生人安家，再修自己的房。这些陌生人是谁？他们凭什么值得一座焦土上的城，把仅剩的力气先花在他们身上？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段往事～

不战而失的城，和六十二岁的县长

腾冲在云南最西边，挨着缅甸，后来得了个名号，叫极边第一城。太靠边，就成了鬼子进云南的头一站。1942年5月，日军从缅甸打进来，守军没顶住，县长弃城先跑了，这座边城不战而失。从那天起，腾冲人过了两年零四个月的沦陷日子。史料记下来的数字很直白：民众被害六千四百多人，房屋被烧两万四千多间。城里的学堂、庙宇、商号，多半成了废墟。

危局里站出来的是个老人。张问德，腾冲本地士绅，当过县长，退休在家。省政府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六十二岁。沦陷区没人敢接这个县长，他接了。没有办公地，就跟着队伍在腾冲北边的山里打游击，临时县政府搬一次家，他就拄着藤杖跟着走一次。两年多，他领着二十六万腾冲人在敌后撑着一面旗。

日本人试过招安。1943年9月，日军驻腾冲的行政头目田岛寿嗣写了封客客气气的信，说体谅腾冲人民疾苦，约张问德面谈。回信几天后到了，八百七十字，就是后来被全国报纸转载的答田岛书。信里没有一句软话：腾冲人民的痛苦，根子就在贵国的侵略；我能贡献给阁下的办法只有一个，请阁下和同僚全部返回东京。末了一句，余仅能竭其精力，以尽其责任。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日本人从此再没递过信。

尸填街巷，血满城垣

一九四四年，反攻开始。五月十一日，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强渡怒江，扑向腾冲。从渡江到收复全城，一百二十七天，有记录的大小战斗四十多次。

外围的硬骨头是来凤山。这座山贴着城，站在山顶，全城一览无余，不拿下它，攻城就是空谈。日军在山上挖了交通壕，修了五个堡垒群。七月下旬，远征军在飞机掩护下同时猛攻，打了几天，堡垒一个一个啃下来，来凤山到手，腾冲城成了瓮中之鳖。

腾冲的城墙是明代火山石砌的，又厚又韧，炮弹砸上去常常只留个白印。八月上旬，盟军轰炸机出动，把城墙炸开十几处缺口，部队从缺口涌进城，等着他们的是四十二天巷战。日军把每间房、每堵墙、每个巷口都改成工事，远征军一间房一间房地夺，一条巷一条巷地推。战后第20集团军写的战报里有一段话：攻城战役，尺寸必争，处处激战，我敌肉搏，山川震眩，声折江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垣。这段战报，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九月十四日，城里日军被全部歼灭，一个没跑掉。腾冲光复，成了滇西沦陷区里头一座被夺回的县城。代价摆在那里：第20集团军阵亡九千一百六十八人。而那座五平方多公里的古城，已经没有一间完好的房子。公署、学校、庙宇毁了五十座，城中心的文星楼塌了，石头街面底下压着的是没来得及收的遗体。

先给9168个陌生人安家

按常理，城光复了，活人该先收拾住处。腾冲没有。光复后的头一件大事，是给阵亡将士找一块地，修一座墓园。

牵头的是李根源，腾冲人，民国元老，当时挂着云贵监察使的头衔。他跟集团军总司令联名倡议，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国殇，取自《楚辞》里祭奠阵亡将士的那一篇。钱从哪来？政府拨一部分，剩下靠腾冲人自己：士绅捐款，百姓捐地，连没收汉奸的罚金都填了进去，凑了七千五百多万元。

那阵子腾冲人自己住什么？不少家一贫如洗，住的是窝棚。可工地上天天有自发来的人，老人、妇女、半大孩子，搬砖的搬砖，运石料的运石料，前前后后投进去几千个工。李根源跟乡亲们讲：葬在这里的，是为光复腾冲牺牲的英烈，我们腾冲人要把他们当亲人对待。

这些人是亲人吗？严格说，全是陌生人。第20集团军的士兵，大都不是云南人，四川的、贵州的、湖南的，还有不少是跟着部队从内地一路打过来的学生兵。他们死在离家几千里的边城，家里多半连一封信都收不到。腾冲人把这些陌生年轻人收殓起来，火化，装进陶罐，葬进城西南来凤山北麓的小团坡上。山坡以山顶的纪念塔为心，分成六个扇面，五个对着参战的五个师，剩下一个葬的是集团军直属部队的阵亡官兵，一圈一圈放射出去，立了三千三百四十六块碑，碑上刻着姓名和军衔。九千一百六十八个阵亡者的骨灰，都葬在这面坡上。

墓园动工是一九四四年冬，落成定在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日子是挑的，卢沟桥事变八周年。落成那天，城还没重建起来，墓园先立起来了。

大门边还有一座倭塚

墓园里还有个不起眼的角落。大门一侧，埋着日军守城主官藏重康美和几个军官的尸骨，双臂反绑，面朝满坡的远征军墓碑，竖着葬下去。墓碑上两个字，倭塚，李根源题的。腾冲人连仇人都收殓了，但收殓的方式，就是让他跪着看，看他自己干的事。

这里得多说一句：网上流传的所谓四尊日军跪像，腾冲市政府专门辟过谣，墓园从建园起就没有立过任何日军雕像。真实存在的，只是这座竖埋的倭塚。历史本身已经够重，不需要再往上加戏。

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看：城丢的时候，县长跑了，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接过来；城光复的时候，房子没了，一群没房住的人先给九千多个外省士兵修了家；修完自家的英灵，顺手把仇人也葬下，让他日夜面朝墓碑。一座焦土上的城，用的还是火山石砌的老手艺，几个月里立起了自己的次序：先恩，后仇，再过日子。

老达子说

如今去腾冲，国殇墓园还在小团坡上，三千多块碑一站就是八十年。腾冲城早就重建了，商号、学堂、火山石的老街都回来了，热闹得很。可这座城把最先修好的那块地，一直留给了一群外省年轻人。

张问德那句话，其实说破了全部：余仅能竭其精力，以尽其责任。九千一百六十八个人尽了他们的责任，腾冲人尽了腾冲人的。这份情腾冲人认了八十年，还打算一直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