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理循并不是专程来拍风景的游客。作为长期关注中国事务的外国记者,他在西北行走,既有考察交通、地理和民情的目的,也带着记录沿途见闻的习惯。那一年,他已经四十八岁,所携带的照相器材沉重而笨拙,拍下一张照片,并不像后来按动快门那样方便。
这趟旅程留下的影像,价值不在于“荒凉”二字本身,而在于它把清末关中通往陇上的道路、城镇、桥梁和普通人,放进了同一组画面里。
离开咸阳后,队伍经过渭河一带。照片中的桥梁外表并不华丽,桥面简陋,周围也没有整齐的道路和密集的人群。然而,这座桥所跨的并非寻常水沟,而是渭河。它承担着人员、牲畜和货物往来的重任,朴素外观下,是交通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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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古桥与破败景象常常同时出现。桥还在使用,附近某些建筑却已经失去功能,门扉紧闭,墙面残缺,雕饰依稀可辨。莫理循把这样的建筑摄入镜头,未必知道它曾经的完整来历,但一座废弃门楼,足以说明地方秩序和交通格局曾经发生过变化。
集市则是另一番景象。
摊贩、行人、牲口和货物挤在一起,买卖并不冷清。照片里的人穿着粗布衣物,神情也少有闲适,却不能据此断定整个地区毫无生气。集市存在,恰恰说明周边仍有村落和商路,百姓需要在固定地点交换粮食、布匹、牲畜以及日常用品。
从这些场面可以看出,清末西北的“荒凉”并非处处无人,而是人口分布稀疏,聚落之间距离很远。道路看起来宽阔,走上很长一段却难以遇到行人。对依靠骡马、车辆和肩挑背负维持生活的人来说,几十里路并不是轻松的距离。
莫理循还记录了赶车的乡民。车上装着货物,牲口在前方拉行,车夫坐在一旁。一个普通人的笑容,被定格在镜头里。那一刻没有宏大的事件,只有旅途中短暂的相遇。对后人而言,这类照片比单纯的城墙照片更难得,因为它保留了当时交通和谋生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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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经过乾州附近时,城墙和城楼成为醒目的景物。由于拍摄距离较远,城墙在画面中未必显得高大,但城楼、垛口和瞭望设施仍然清晰可见。城墙并不只是防御工程,也代表着地方行政、仓储和市场的中心。城内外景象反差明显,城门附近有人往来,城外却显得空旷。
镜头中的人物,有时比建筑更沉重。
一名少年手持拾荒工具,面对照相器材露出好奇神情。照片不能证明他的全部身世,但衣着、姿态和随身物件,透露出生活的窘迫。另一个戴着脚镣的年轻人,被迫在众人面前示众,身旁还站着孩子。清末基层社会对罪犯的惩罚与公开示警,正是以这种直接、粗粝的方式呈现出来。
莫理循或许向随行者询问过这些人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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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戴着铁链?”
“是押解示众的犯人。”
短短几句,背后却是地方治安、司法执行和百姓围观共同构成的场景。照片没有留下声音,却让人物之间的距离、衣着和神态变得格外具体。
更令人难以忽略的,是沿途出现的儿童。几个孩子衣服上满是补丁,脚上没有鞋,面对镜头时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不能仅凭一张照片确认他们的身份,但贫困状态十分清楚。西北一些地区土地贫瘠,灾害频仍,家庭一旦失去土地或劳动力,孩子很容易被迫乞讨、拾荒,或跟随大人外出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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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运货的人群又显示出另一面。有人肩挑重物,有人赶着牲口,队伍拉得很长。肩膀被压弯,不代表道路已经中断,反而说明民间运输仍在运转。只是这种运转高度依赖人力和畜力,效率低,成本高,途中还要面对缺水、盗匪、天气和补给不足等风险。
越往兰州方向走,山势逐渐进入画面,村镇和建筑也比荒僻路段更集中。兰州周边的雷坛河握桥,是旅途中值得记录的地点。此桥始建于明永乐年间,清代曾有修缮,桥梁本身既服务于交通,也承载着地方历史。古桥能够延续,说明道路虽艰难,却一直有人使用、维护。
遗憾的是,驿站并不总能提供便利。地图上标作“清水驿”的地方,现实中可能只是一个人口稀少、设施残缺的停驻点。驿站制度名义上连接着长途道路,实际运行却受经费、治安和商旅数量影响。地广人稀时,驿站没有足够客源,也就难以维持像样的补给。
这些照片没有替1910年的西北写出一篇完整报告,却留下了桥上的石缝、城墙的缺口、车夫的笑脸、孩子的赤脚,以及一条漫长道路上稀疏的人烟。莫理循从咸阳出发,向兰州行进,镜头里的西北并非只有荒芜,也有集市的喧闹、古桥的坚固和百姓勉力维持的生活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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