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从离别开始 | 徐畅

本文为作者新著《雪田故事集》自序，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即将出版

暖风带给雪田春天的讯息。积雪在融化，冰封的河面发出声响。人们从猫冬里醒过来，伸着懒腰推开院门。原野不知在何时换了模样。白茫茫的枯草地上泛着朦胧的绿意。仿佛是谁拨快了时钟的指针。柳条上长出月牙状的嫩芽，茅针草长出挺拔的个头，牛筋草在草窠里长成盘子大小，更不用说肆意生长的野草，几天不见，错综的小路被遮去了踪影。

最快乐的是孩子们。他们脱下棉衣，在暖风里奔跑。有的在田埂上放纸风筝，有的在绳头系上白纸片，吸引花丛中的蝴蝶，还有胆子大的捉来小蛇放在胳膊上玩耍。当熟悉的叫卖声传来，他们纷纷跑向路口。载着各式小玩意的小商贩，正摇着拨浪鼓赶来。他们抢着要着，用压岁钱换来黏牙糖、花头绳和塑料袋汽水。

清明前后，雨水频繁。人们纷纷下地干活，除草打药，在新开垦田地上种红薯、玉米、棉花和黄豆。人们天蒙蒙亮就出门，到了晚上才回来。晌午时分就围坐在地头，就着黄豆酱和咸菜吃带来的干粮。

少吃缺穿的年代，大人们也等着小商贩的到来。每每这个空当，人们放下农活，聚在路口磨剪刀、理发、买雪花膏。更要紧的是，还能从小贩那里买来二两虾籽打牙祭。虾籽炒蛋、虾籽炖豆腐，鲜得舌头都要咽下去。让人快慰的是，虾籽可以一直吃到初夏的六月份。

入夏以后，河鲜多起来。渔民们驾着小船去大河上撒网，板鲫、鲇鱼、黑鱼、大白条等摆在路口，总也卖不完。孩子们还会捡河蚌、捉泥鳅，站在清亮的河水里钓龙虾。这个时候，菜园里的长豆角、红辣椒、黄瓜也成熟了。有了丰富的食物，大人小孩的脸上都泛着红润。

夏天里逃不了的是酷暑。寒蝉在树梢上鸣叫，金龟子、洋辣子爬得到处都是。连日的日照后，水洼干涸了，土路显现出深深的裂纹。人们聚在茂盛的榆树下，闲聊、打牌，光着肚皮睡觉。近处的河塘成了男孩们的天堂。他们肆意扎猛子，从树上往水里跳。

傍晚时分，暑气消散。到处都是蛙鸣。父亲带着我去游泳，说是游泳其实并不准确，只是将身子浸入水中，四肢是不动的。玩水时，父亲劝我安静一点。我没有明白。随后，水面浮出两个人。接着，一串泡泡冒出来，又站起三个人。芦苇丛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游了出来。河面上漂着一个个脑袋。我愣住了，没想到，雪田的男人都来了。

度过苦夏的闲暇，秋天的雪田是忙碌的。水稻低垂着穗子，稻谷饱满得快要裂开。家家户户磨镰刀，扛着农具出门。割稻、捆秸秆、脱粒、晒场、囤粮，没一件是容易的。脱粒机连夜转动，疲惫的人们轮流在稻秆上休息。

收完粮食，家前屋后成了一片片晒场。晒玉米、晒红薯干、晒柿子、晒梅干菜，凡是能见太阳的都捧出来晒一晒。晒够了天数，人们清空地窖，或是找一间背阴的耳房，储存这些过冬的吃食。

秋天对孩子们而言，多少有些无聊。天空高远，草木开始凋零。散学以后，他们在河堤上放野火，看鸟群在林间转过来转过去，去芦苇荡里找灰绿色的野鸭蛋。五点半一到，《动画城》的节目开始了。孩子们涌到有电视的人家，守在黑白荧幕前。《莫克和甜甜》《海尔兄弟》《聪明的一休》《小糊涂神》一部接着一部，连广告也不放过。

秋收结束，大人们也来跟孩子们抢频道看。当送礼品的广告多起来，人们恍然明白，这一年所剩无几，紧忙去翻日历，才发现已经过了霜降。紧跟着，一场雨接着一场雨，一场雨后是一场凉。窗玻璃上结起了冰花，远处的平原被雾气笼罩着。对雪田的人来说，不下一场雪，意味着冬天一直没有来。只有等大雪厚厚地裹住这一切，紧在心头的念想才开始松动。

大雪总在不经意间落下。有时是向晚的黄昏，有时午后天色忽地暗沉，有时是静悄悄的深夜。推开屋门的那一刻，一切都不言自明了。积雪像厚厚的棉被，遮去了压水井、鸡舍和矮花盆的踪迹。树梢上、围墙上、瓦檐上积满了雪。早起的人们穿着高木屐，踩在硬邦邦的泥脊上，泥土和湿雪混在一起，人们越走个头越高。走不动了，只得靠在墙边甩掉鞋底的雪泥。眼看到了年根，家家户户为新年做准备。蒸馒头、蒸包子、炸丸子，仔细的人家还会炸馓子、烧炭炉蒸梅花状的米糕。

到了年根底下，演杂耍的人来到了雪田。他们拖着平板车，敲着大锣在前面开道。花脸吆喝着节目：喷火、变扑克、吞宝剑和猴子算数。在大场搭好舞台，放一串鞭炮，正式开演了。先是猴子上台作揖翻筋斗，接着是领班演唱，一开口竟是女声。人们笑得拍手。浓烈的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不多时，一条火龙从侧边喷射进场。雪田的人们又紧张又好奇，气氛到了最高点。踩高跷、胸口碎大石、吞剑等项目陆续登场。

热闹了两天，这一行队伍收拾行头，推上平板车慢悠悠地离开了。人们看着他们走过一大片田野，消失在一处水渠旁。他们把热闹带去下一个地方，把寂寞重新留在了这里。

人们又回到从前的日子。盼完春风，盼秋风。盼完秋风，盼冬风。四季流转。一年又一年。老的人死去了，新的人出生了。年轻的人出去了，年老的人回来了。

我们的故事从哪里开始呢？说起来有些伤感，故事是从离别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