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说清楚,网暴这种互联网之癌,究竟是如何开始的。它不断扩散,蔓延、转移,等人们发现必须向它出手时,它几乎已经成为与互联网共生的存在。它每天都在发生,或大或小。发生的缘由千奇百怪,或故意或无意。造成的后果严重程度不一,有人挺了过来,有人抑郁,有人甚至因此失去生命。
2024年,粉发女孩郑灵华因遭遇网暴而选择结束生命。事后,有参与网暴她的人在接受采访中称:“我只是留言而已。留个粉色头发我可能会存在偏见,当然我自己有很大错误,当然如果她当时能够心态再好一点,我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她可以不接受嘛,没问题呀。”
此言曾引起网民们的巨大激愤。然而激愤之余,更多的人开始思考,该如何用制度将泛滥的流动的网暴斩断。
7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反网络暴力法(征求意见稿)》开始正式征求意见。在一个月的征集期中,许多网友积极参与其中,从自己的遭遇中总结被网暴的形式,提炼意见,也提出困惑。
![]()
很难说明矛盾是从哪一句开始上升为争吵,又从哪一句上升为攻击。小琪告诉记者,她一看到这个评论,第一感受就是这人不友好,在秀优越感,同时在嘲笑我没见过世面。她因此回怼,对方也反击。在小琪的叙述中,自己情绪上头,再次反击,说了一些比较激烈的话,本想着会迎来对方的升级反击,却不料对方突然道歉,之后就拉黑了她,并挂了她。
小琪认为,对方是假装道歉,只为做证据给网友看,博取同情。于是爱打抱不平的网友认为小琪不占理,追到她的主页去辱骂她。第一次报警后,警察希望当事双方和解,她本想息事宁人,于是向那位网友道歉,对方也接受了她的道歉。但大约两个月后,小琪发现对方竟然还挂着她的信息,于是她在宁波再次报警。
在这轮维权中,她进行了录屏、网页录像、保存聊天记录、收集证人证词等大量取证。她发现,维权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对方挂出她的个人信息,全是经过模糊处理的信息,提交警方后,警方很难以此断定对方挂的就是小琪。
![]()
“当时警察说,不能证明她对我造成伤害,我得先去医院进行伤情鉴定才能维权。我去医院鉴定,鉴定我有抑郁和焦虑,之后我带着病历向派出所和平台申请对方的个人信息,均被驳回。”小琪说。
这是一个死结。被模糊开盒者明白对方开的就是她,甚至连围观了双方争吵的网友也能精准定位到被挂的是谁。但在警方这里,只能以没有完整身份证、完整姓名为由,难以认定典型开盒。
![]()
网友小熊在明星自杀之后,发了一个视频呼吁反对网络暴力,但她告诉记者,自己内心并不觉得有用。
小熊经历网暴要追溯到多年前。事情的起源,是她在社交媒体上评论了明星的外貌。“我当时只是跟风,也不是真心地要贬低对方。”小熊回忆,作为一个追星党,年少时她遇到分歧纠纷吵架,的确会跟对方对骂。“那时候我要在饭圈里找存在感,会故意发一些能引起共鸣的话,为了合群和找存在感,我就说某个明星长得丑。”
小熊告诉记者,说明星丑这条帖子可见范围是她互相关注的好友。之后,她又晒了一张她跟这位明星的合影,攻击就追过来了。
“一开始有人说,我跟明星的合影是找黄牛买的,还有说我是私生粉,之后把我没做过的事也往我身上扣。”小熊回忆,那些天,辱骂信息密集地袭来,她不得已关掉了QQ号所有的搜索渠道,手机号也设置了免打扰,未读消息大概有一万多条。
她的个人信息被一步步地人肉了出来,有人去她学校的贴吧、微博去发帖投稿,甚至给她的班主任和家人打电话。小熊告诉记者,当时,还有人去加她高中同学的QQ,问他们认不认识小熊。
“从被骂到被忘记,其实只有不到一周。最开始三天骂得特别凶,但过了一周,就只有我同校的人还记得这档事了。”小熊说。被网暴时她刚高考完,但影响一直延续到她走进大学。在大一上学期,她的状态始终紧绷着,即便在跟室友聊天时,视线余光也会扫着在场每个人,“我会在心里怀疑,自己被认出来了吗?”
但她没有采取法律措施去维权。“那么多人,举报都举报不过来,举报还有要求,平台会要求你把举报原因写清楚,并且举报也未必能通过。即便通过,人家把骂你的帖子删掉,可能都不会封号,你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和情绪去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
![]()
在小熊看来,网暴是一群人的事,受害者去告也只能告一两个人,没被告到的人依旧逍遥法外,受害者没有办法抹灭自己所受的伤害。
关于网暴事件的立案难点,或许并不只限于小熊所说的法不责众,也并不止小琪所说的模糊不清。实际上,网暴受害者在维权时往往面临找不到人,留不住证据和立不了案的困难。“在实践中,受害者无论是去法院还是去找警方报案,都需要提供初步证据。但留存证据本身就比较困难,而且取证的过程也会带来二次伤害的问题。”律师说。
如果影像和诋毁是在境外社交媒体平台上传播的话,公安机关也很难像在国内一样,对平台直接发函。这样一来,找到对方身份信息的负担就落在了受害者自己身上,就更难推动立案。
![]()
在撰写意见稿时,律师和同事们反复针对概念进行讨论。她告诉记者,意见稿把网络暴力定义为一种集中或者持续实施的活动,他们一开始考虑建议删除集中和持续这两个词。
律师介绍,在2023年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典型案例里,有一个叫作吴某某诽谤案。加害者吴某某造了女生的黄谣。尽管他只发布了一则黄谣信息,但这条信息被其他用户平台大量地转载,阅读量最终达4.7亿余次。
因此,律师觉得集中发布的概念并不清晰。“如果只把集中发布理解为同一个人多次发布,那这个案件是不是就不属于网络暴力的范畴?但是私密影像的传播,只要发一次就会被大量转发,对受害人的伤害也是非常大的。”
但讨论之后,他们还是觉得,法条讲的是通过网络对个人组织集中或者持续实施暴力,并没有限定实施网络暴力的主体是单人还是多人。“你可以说是一个人通过网络,也可以是多个人通过网络对个人集中持续暴力,法条没有排除这是多个人转发,最终形成了集中和持续的这样的效应。”
与专业法律人士的抠字眼相比,网友的正义感往往直接而猛烈。温舒告诉记者,在搜集网友意见的过程中,有人建议凡是参与网暴的,应直接记入档案,“一定要把他们罚死,让这些网络暴力的人再也不敢出来。”
但律师认为,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并不太可能对所有人都进行同等程度的惩罚。“无论是刑法还是治安管理处罚法,一个人的责任要跟他违法的严重程度相适应。网暴或传谣的始作俑者,最终可能承担的是刑事责任,但转发的人最终可能只是承担被平台封号的责任。”
网暴是流动的,人们在厌恶网暴的同时,往往会在激愤之下,提出以牙还牙。律师理解这种情感。“大家就是因为觉得在法律层面上,对于网暴者的惩罚,不足以匹配受害者所遭受的伤害。这也是法律需要去改进和完善的地方。”
你觉得阴阳怪气该不该算网暴?如果反网暴法落地,你最希望它能解决哪个问题?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顺手转发让更多人看到这场反网暴立法背后的真实困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