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长期卧床病人特有的沉闷气息,直直地往鼻腔里钻。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呼吸机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嘶嘶”声。
嫂子沈春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她原本丰润的面颊现在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连接在她身上的各种管子,像是某种强行挽留生命的冰冷藤蔓,将她牢牢束缚在这张三尺见方的病床上。
我哥哥林强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眼眶通红。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小夏,你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把带来的营养液和换洗衣物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嫂子毫无知觉的脸,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哥,医生今天查房怎么说?”我强忍着哽咽问道。
林强搓了搓满是胡茬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说,还是老样子。脑神经受损严重,什么时候醒全看天意。只是……这每天的重症监护费、营养液、还有那些进口的促醒药物,实在是个无底洞。”
说到这里,他有些局促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哥,你别发愁钱的事。”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又转了三万块钱过去,“我这几年攒了些积蓄,昨天又把理财产品赎回了一部分,先用这三万顶着,不够你随时跟我说。嫂子对我恩重如山,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
林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着到账信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随后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悲痛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夏,真的谢谢你了。我出去抽根烟,心里憋得慌。”
林强走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以及正在给嫂子擦拭身体的护工王阿姨。我走到床边,帮着王阿姨一起给嫂子翻身。嫂子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王阿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嫂子夜里需要人盯着,你多费心。”我轻声说道。
王阿姨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应和,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极力回避我的视线,我注意到她拿着毛巾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王阿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王阿姨抬起头,快速地朝紧闭的病房门看了一眼,神情极为紧张。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有些吃痛。接着,她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揉成团的纸条塞进了我的手心,并用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把纸团攥紧,顺势将手揣进了衣服口袋。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林强夹着半根烟走了进来。
“小夏,你单位不是还有事吗?早点回去忙吧,这里有我和王护工守着。”林强的语气很温和,但在我听来,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好,那我明天再来看嫂子。王阿姨,受累了。”
走出住院部的大楼,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我快步走到医院角落的一个僻静处,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
![]()
那是一张医院便利店的购物小票,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别缴费了,查查监控。”
这短短的八个字,像是一道闷雷在我的脑海中炸开。我心想为什么王阿姨让我别缴费了?为什么还要我看监控?
由于近几年新闻里经常报道护工虐待毫无反抗能力的病人的事件,我怕嫂子受委屈,于是买了一个带着隐蔽摄像头的毛绒玩具小熊。
半个月前的一天,我趁着我哥去办手续,王阿姨还没来报到的时候,悄悄把那只小熊放在了病房窗台的高处,镜头正好对准了病床。那个摄像头不仅可以录像,还可以通过手机APP实时查看,并且插了很大内存的储存卡。
我原本只是想买个心安,后来出差回来,看到王阿姨照顾得尽心尽力,我哥也几乎天天守在医院,我就把这只小熊的事情给忘了,甚至连APP都没有打开过。
王阿姨一定是打扫卫生时发现了那个小熊里的玄机,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反而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我心想她一定是在那个病房里看到了什么让她极度恐惧,又不敢当面说出来的事情。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身走进了门诊大楼,直接去了一楼的住院部缴费处。
“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402病床,沈春的账户余额。”我把嫂子的住院号报了过去。
![]()
工作人员敲击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沈春的账户已经欠费四千五百块钱了,我们昨天就给家属下了催缴通知单,再不缴费,明天就要停掉部分自费药了。”
我如遭雷击,死死地盯着柜台后面的电脑屏幕:“欠费?怎么可能!我一个月内转了十一万给她丈夫,刚才还转了三万!”
工作人员无奈地撇了撇嘴:“但是她的账户里目前就只有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