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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一年,江苏,苏州府。
苏州府城东南有一条十全街,街两旁全是书铺和裱画店。苏州人爱读书,也爱藏书,十全街上从早到晚都有人捧着书边走边看。街中段有一家旧书铺,门脸极小,夹在两家中药铺之间,稍不注意就走过了。铺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蠹鱼斋”。
蠹鱼斋的老板叫沈书痴,今年五十九岁,跟书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收书、卖书、修书、补书,什么书都经手过——宋版的《论语》、明刻的《本草纲目》、手抄的《金瓶梅》,甚至还有几卷敦煌出土的经卷。苏州府的藏书家们想找什么冷僻的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书痴。他记性好,哪本书放在哪个架子上,哪本书被谁买走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沈书痴有个习惯——每收到一本旧书,他都要先仔仔细细地翻一遍。不是为了看内容,而是为了检查书里有没有夹带东西。他说:“旧书这东西,最容易藏东西。有的人在书里夹银票,有的人在书里夹情书,还有的人在书里夹地契。你要是漏了,那就亏大了。”
乾隆四十一年九月,苏州府出了一件震动全城的大案。
苏州府最大的绸缎商“锦绣庄”的东家顾锦绣,死了。顾锦绣在苏州府开了四家绸缎庄,家资百万,是苏州府数得上号的富户。九月十二日夜里,他被人杀死在自己书房的躺椅上,脖子上勒着一根细细的丝线,丝线深深地嵌进了肉里,几乎把脖子勒断了一半。
苏州知府钱穆清带人赶到现场。顾锦绣的尸体躺在躺椅上,双目圆睁,舌头伸出,死状极惨。凶器是一根蚕丝线,白色的,大约三尺长,两头各系着一枚铜钱。丝线上沾满了血迹和皮肉,紧紧地勒在顾锦绣的脖子上。
钱穆清让仵作验了尸,确认死亡时间是九月十二日的亥时前后——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致命伤就是脖子上的那根丝线,被人从背后用丝线勒住脖子,用力收紧,窒息而死。
钱穆清查了三天,锁定了三个嫌疑人。
第一个是顾锦绣的侄子顾文彬。顾文彬是个落魄书生,寄居在顾家读书,准备参加乡试。顾锦绣对他并不好,经常嫌他白吃白住,还说要把他的行李扔出去。
第二个是顾锦绣的账房先生赵子墨。赵子墨在锦绣庄当了十五年账房,一直忠心耿耿。但最近有人发现他暗中挪用庄上的银子,数目不小。顾锦绣正在查账,赵子墨很可能狗急跳墙。
第三个是顾锦绣的小舅子孙玉楼。孙玉楼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经常来找顾锦绣借钱,借了从来不还。顾锦绣对他厌恶至极,最后一次直接让人把他轰了出去。
三个人都有动机,但三个人都不承认。顾文彬说自己那天晚上在房间里看书,没人证。赵子墨说自己在账房里算账,也没人证。孙玉楼说自己在赌坊里赌钱,倒是有人证——但赌坊的人说他只待到戌时就走了。
钱穆清审了五天,毫无进展。
第六天,钱穆清在衙门里一筹莫展,师爷李文渊说:“大人,卑职听说十全街蠹鱼斋的沈书痴,收书无数,对书籍纸张极有研究。顾锦绣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书,也许他能从书上发现什么线索。”
钱穆清说:“一本书能有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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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渊说:“大人有所不知,顾锦绣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旧书,是明版的《水浒传》。书已经被他攥得变形了,但书页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仵作不敢乱动,原样保留着。”
钱穆清让人把那本书取来,又把沈书痴请到了衙门。
沈书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走路慢吞吞的,像个老学究。他见了钱穆清,拱了拱手,说:“草民沈书痴,见过知府大人。”
钱穆清把那本书递给他,说:“沈先生,这是一本明版的《水浒传》,顾锦绣死的时候攥在手里的。你帮我看看,这本书里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书痴接过书,先看了看封面,又翻了翻书页。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用手指捻一下,看看有没有夹层。翻到第五十三回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大人,这一页有问题。”沈书痴指着书页的边缘说,“大人请看,这一页的边缘比其他页要厚一些,像是被人用糨糊粘过。”
钱穆清凑近了看,果然发现那一页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糨糊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书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糨糊的缝隙把书页揭开。书页下面,露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绵纸。绵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用蝇头小楷写的——“乙未年九月初七,锦绣庄购丝三千两,未入账。”
钱穆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三千两?未入账?”
沈书痴继续往下揭。绵纸下面还有一张绵纸,上面写着——“丙申年三月十五,锦绣庄售绢五千匹,未入账。”
再揭一层——“丁酉年腊月初八,锦绣庄购染料两千斤,未入账。”
一共揭了七层绵纸,每一层都记录着一笔没有入账的交易,涉及金额高达三万两白银。
钱穆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这是顾锦绣的私账?”
沈书痴说:“大人,这不是顾锦绣的私账。这笔字迹虽然模仿了顾锦绣的笔迹,但模仿得过于工整,反而露出了破绽。真正的顾锦绣写字,笔画偏斜,收笔潦草——草民见过他的字据。这笔字太正了,像是照着顾锦绣的字帖一笔一笔临摹出来的。”
钱穆清说:“你的意思是,有人伪造了这笔账,藏在书里?”
沈书痴说:“是。而且这个人,一定能够接触到顾锦绣的字帖和账本。”
钱穆清说:“谁最有可能?”
沈书痴说:“大人,草民斗胆猜测——是账房先生赵子墨。”
钱穆清说:“何以见得?”
沈书痴说:“大人请看,这七笔假账的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每一笔的日期和金额都精确到具体日子。如果不是掌握着锦绣庄全部账目的人,不可能伪造得这么天衣无缝。而整个锦绣庄里,能够接触到全部账目的,只有账房先生赵子墨。”
钱穆清让人去搜查赵子墨的住处。在赵子墨的书房里,搜出了一本顾锦绣的字帖和几张写废了的绵纸。绵纸上的字迹,跟书里夹着的那七张绵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赵子墨被带到衙门,脸色惨白。钱穆清把那七张绵纸拍在桌子上,说:“赵子墨,这笔账是你伪造的吧?”
赵子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了:“是……是我写的。”
原来,赵子墨在锦绣庄当了十五年账房,一直老实本分。但三年前,他的儿子在苏州城外开了一家染坊,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赵子墨不得已,开始挪用锦绣庄的银子。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顾锦绣还是发现了端倪,开始查账。赵子墨怕事情败露,就伪造了七笔假账,藏在顾锦绣最喜欢的那本《水浒传》里,想制造顾锦绣自己贪污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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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锦绣还没来得及看到那本书,就被他杀了。
是的,人是赵子墨杀的。九月十二日晚上,他以汇报账目为由来到顾锦绣的书房,趁顾锦绣不备,用一根蚕丝线勒死了他。然后他把那本藏了假账的《水浒传》塞进顾锦绣的手里,制造了顾锦绣临死前发现秘密的假象。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收了大半辈子旧书的书呆子,凭着一张薄薄的绵纸和一行模仿得过于工整的字迹,就把他精心布置的杀局拆了个干干净净。
案子破了。赵子墨以杀人罪被判处斩监候。
钱穆清对沈书痴说:“沈先生,你真是神了。一本书、一张纸,你就破了案。”
沈书痴说:“大人过奖了。草民不过是收了四十年旧书,对纸张笔墨比对自己的手指头还熟悉。书是不会说谎的,它夹带过什么,都会留下痕迹。”
钱穆清说:“你是怎么看出那七张绵纸是假的?”
沈书痴说:“大人,草民收书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有人把东西夹在书里,时间久了,书页上就会留下压痕。但那本《水浒传》里的绵纸,没有任何压痕,说明是刚刚夹进去的。再加上字迹模仿得太刻意,草民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钱穆清感慨道:“四十年啊,你把这些细节都看进了骨头里。”
沈书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书尘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是四十年翻书、修书、补书留下的印记。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衙门。
他回到蠹鱼斋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满屋子的书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坐到柜台后面,拿起一本刚收到的旧书,翻开第一页,开始慢慢地翻看起来。
书页哗哗地响着,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他翻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了任何一个夹在书页之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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