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周志刚带着律师郑怀山推开老宅木门的时候,客厅的日光正好斜斜地压在餐桌上那沓存折的红皮上。
林晚秋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削了皮的苹果,看着表哥把黑色皮包往藤椅上一扔,看着那个陌生的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把公证材料一份一份铺开,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总算露面了。
不是来看大姨的。
是来分钱的。
她原以为自己早该练出一副铁石心肠。
6年了,从大姨脑梗那天起,她就隐隐约约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可当郑怀山把那支黑色钢笔轻轻推到她跟前,语气客气地说"林小姐,签一下吧,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的时候,她握苹果的那只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凉了下去。
就在那支笔停在她指尖前的那一瞬——
轮椅上的大姨周淑云,忽然把垂了6年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她的嗓音不哑,不含混,像一根锈了很久的插销,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我没失忆。我装了6年。"
一屋子的人,连呼吸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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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倒回到六年前的初夏。
那天林晚秋刚从纺织厂下夜班,眼皮子还沉着,就接到街道办打来的电话,说周淑云在菜市场门口一头栽了下去,人已经送去医院了。
她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公交卡就往医院冲。
赶到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坐着一个女人,是大姨的老邻居张阿婆,手里还提着大姨掉在地上的那只布袋子,袋子里的鸡蛋碎了大半,蛋液顺着袋子底一滴一滴往地上淌。
"晚秋啊,你可算来了,"张阿婆一把拉住她,"我给你表哥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
林晚秋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她没工夫多想,只顾着扒着抢救室的门缝往里瞧。
医生出来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诊断书上写着"急性脑梗死,伴中度认知障碍",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但预后不好,可能会出现长期的语言功能损伤和记忆功能退化,往难听里说,就是人以后可能"糊涂"。
林晚秋听完,腿一软,靠着走廊的墙滑坐了下去。
那一晚她在ICU外头的塑料椅上蜷了一整宿,第二天一早,表哥周志刚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西装,手腕上是新换的机械表,一进门就皱眉:"哎哟,这什么味儿,怎么把我妈送到这种破医院来了?"
林晚秋抬起眼皮,声音哑得像砂纸:"急救车拉来的,你昨晚打不通电话。"
周志刚"啧"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昨天在深圳谈项目,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你别拿这个说事。"
他绕着病床走了两圈,看了看仪器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那张写满医学术语的诊断书,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这以后……人还能认得清人吗?"他问医生的时候,语气里透出的不是担忧,倒像是在盘算什么。
医生摇头:"不好说,最坏的情况是完全失忆,连亲人都不认识。"
周志刚"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隐约听见他跟人说"这事儿麻烦了""家里那老宅子的房产证还在她手里"之类的话。
林晚秋坐在病床边,握着大姨那只冰凉的手,只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堵。
02
大姨周淑云在医院躺了四十七天。
出院那天,周志刚倒是来了,开着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可他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跟林晚秋说:"晚秋,你也知道,我最近生意上事多,孩子又要上国际学校,实在腾不出手。你先把我妈接过去照顾着,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按月给你转。"
林晚秋看着他那张保养得白净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表哥,大姨这情况,需要人二十四小时守着,我在纺织厂上班……"
"那你辞了呗。"周志刚说得轻描淡写,"我一个月给你五千,比你在厂里挣得多,你还能落个清闲。"
五千块。
林晚秋看着轮椅上目光涣散的大姨,看着大姨嘴角还挂着的一丝口水,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没跟表哥争,只是默默把轮椅推上了出租车。
那年她二十九岁,还没成家,纺织厂那份工也确实不算什么好差事。
可辞了工去照顾一个"糊涂"了的老人,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可能就这么耗在这间老宅子里了。
大姨周淑云是林晚秋母亲的亲姐姐,一辈子只生了周志刚一个儿子,姨父走得早,是她一个人把周志刚拉扯大的。
林晚秋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得癌症去世了,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对她不闻不问。
从十二岁到二十岁,是大姨每个月从自己的退休金里挤出钱来,供她读完了中专。
冬天的棉袄,夏天的凉鞋,中考那年缴的补习费,都是大姨掏的。
这份恩情,林晚秋一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那天她推着轮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就算表哥一分钱不给,她也要把大姨养到闭眼那天。
03
回到老宅的头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大姨的意识时清时糊,有时候能认出林晚秋,有时候又把她当成早已过世的妹妹,拉着她的手叫"秀兰、秀兰"。
秀兰是林晚秋母亲的名字。
大姨大小便失禁,半夜要起来三四回换尿布,林晚秋常常一夜睡不到两个小时。
她瘦了十几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二十九岁的人,鬓角开始有了白丝。
周志刚那五千块钱,头三个月按时打过来了,第四个月开始拖,第五个月直接就没影儿了。
林晚秋打电话过去问,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好不容易接通一次,他还嫌她烦:"晚秋,我最近资金链紧,你先垫着,等我这批货款回来了一起给你。"
一垫就是大半年。
林晚秋把自己攒的那点积蓄花得七七八八,最后连大姨的尿不湿都要精打细算着买。
有一天她实在没辙了,跑去找大姨的老邻居张阿婆借了两千块钱,才把当月的煤气费和水电费交上。
张阿婆一边数钱一边叹气:"晚秋啊,你这个表哥,不是东西。淑云为他,这辈子都掏空了,他现在倒好,人一糊涂就当没这个妈了。"
林晚秋没接话,只是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进兜里。
那天晚上她给大姨擦身子的时候,大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秀兰……"大姨嘴里含糊地念着,"秀兰,别哭,姐给你想办法……"
林晚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大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大姨这一辈子,把最好的都给了周志刚,可到头来,守在她床前的,是自己这个外甥女。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林晚秋在附近找了个钟点工的活儿,每天下午趁大姨睡午觉的时候出去两个钟头,给人家打扫房子,一个月能挣个一千五。
加上大姨自己的退休金三千二,勉强够娘俩的开销。
周志刚偶尔会来一趟,每次来都不空手,提两盒进口保健品,或者一箱牛奶,站在门口寒暄两句就走。
他从来不进大姨的房间。
有一回林晚秋忍不住说:"表哥,大姨最近气色不错,你要不进去陪她说会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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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刚摆摆手:"算了算了,她也认不出我,我进去干啥。你好好照顾就行,我这边生意忙。"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林晚秋:"这个月的营养费,你拿着。"
林晚秋看着那五张皱巴巴的红票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五百块,就打发了一个亲儿子该尽的孝道。
日子熬到第三年头上,出了一件事。
大姨的老房子——就是林晚秋现在住着的这套老宅——被列进了旧城改造的名单,说要拆迁。
消息一出,周志刚跑得比谁都勤,一个礼拜来三趟,每次都往大姨房间钻,坐在床边握着大姨的手,"妈、妈"地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林晚秋冷眼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拆迁的事黄了,说是规划改了,这一片暂时不动。
周志刚知道消息的当天就没再来过,一连两个多月,连个电话都没打。
那时候林晚秋就明白了一件事——她这个表哥,眼里从来就没有他妈,只有他妈名下那点东西。
05
去年冬天,大姨的情况忽然重了一次。
那天半夜她烧到三十九度五,人烧得直说胡话,林晚秋一个人抱不动,只好去敲隔壁邻居家的门,两口子帮她把大姨抬上了出租车。
在医院折腾了一整宿,天蒙蒙亮才把烧退下来。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姓陈,看了大姨的病历,把林晚秋叫到办公室。
"你是她什么人?"陈医生问。
"外甥女。"
陈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这个大姨啊,运气不错,遇到了你这么个外甥女。"
林晚秋一愣。
陈医生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她:"回去按这个药单子买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从那以后,每次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林晚秋的眼神都有点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林晚秋没多想,只当是老医生见多了世态炎凉,替她感慨罢了。
出院回家那天,林晚秋在整理大姨换下来的衣服,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是大姨那手熟悉的钢笔字,写着一串数字,和三个字:"别给他"。
林晚秋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心跳得有点乱。
她抬头看向床上的大姨,大姨还是那副目光涣散、口水挂在嘴角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道哪年的老调子。
林晚秋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了棉袄的内袋。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天晚上,她给大姨擦脸的时候,手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06
今年春节前后,周志刚忽然又勤快起来。
先是提了一箱补品来,说是"给我妈补补身子";接着又送来一台按摩椅,说是"给我妈舒服舒服"。
林晚秋看着那台崭新的按摩椅,只觉得后背发凉。
大姨这情况,连坐都坐不稳,怎么用按摩椅?
正月十五那天,周志刚带着他老婆孩子上门了,一进门先给大姨磕了个头,然后就拉着林晚秋去阳台说话。
"晚秋,我跟你商量个事。"周志刚压低声音,"我妈这情况,你也看得出来,可能……也没几年了。"
林晚秋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她名下那套老宅,还有银行里那点存款,我看不如趁她还清醒的时候,做个公证,都过户到我名下,省得以后麻烦。"
"你怎么知道大姨银行里还有存款?"林晚秋忽然问。
周志刚一噎,随即笑了:"我妈干了一辈子会计,还能没点养老钱?再说了,她那点退休金一直往卡里打,六年了,也该攒下不少了。"
林晚秋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大姨的存折一直放在自己保管的那个铁盒子里,那里面的数字,绝不是"一点养老钱"能形容的。
那是大姨这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她留给自己儿子的最后一点体面。
"表哥,"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这事,得等大姨自己清醒了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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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刚脸一沉:"她现在这样,能有清醒的时候?晚秋你别装糊涂,这事儿早晚都要办,你现在配合,将来我不会亏待你。"
"那就等吧。"林晚秋淡淡地说,"反正我也不急。"
周志刚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拂袖而去。
临走时他撂下一句话:"晚秋,你别忘了,我才是我妈的亲儿子。这个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做主。"
07
那句"外姓人",像一根刺,扎在林晚秋心里好几天没拔出来。
她照顾了大姨六年,端屎端尿,喂饭喂药,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到头来,在表哥眼里,她还是个"外姓人"。
一个礼拜后,周志刚又来了,这回换了副面孔,笑呵呵地进门,先塞给林晚秋一个红包,说是"辛苦费"。
林晚秋没接。
"晚秋啊,"周志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上回哥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哥这人就这脾气,直来直去。"
"表哥有事就说吧。"
"是这样,"周志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我请律师朋友起草了一份委托书,就是我妈委托我代为处理她名下财产的一个手续。你在旁边做个见证人,签个字就行。"
林晚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起头:"大姨现在这个情况,签这个东西没有法律效力。"
周志刚脸色变了变:"那你说怎么办?"
"等她清醒。"
"她这辈子都清醒不了!"周志刚一拍茶几,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你自己想吞了那笔钱?"
林晚秋被他吼得心里一颤,可她没让步。
"表哥,"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套老宅是大姨的,那笔钱也是大姨的。她清醒之前,谁也别想动。"
周志刚气得脸都青了,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好,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08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周志刚又登门了,这回身后还跟了个公证员,是个五十上下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胳膊底下夹着牛皮纸档案袋,一进门就客套地开口:"您好,我是XX市公证处的,今天来现场做个财产处分的见证。"
三个人往客厅一站,那阵势像一道墙,把林晚秋死死堵在茶几靠窗的那一角。
协议书重新平铺在茶几中央,那支黑色钢笔摆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郑怀山开口:"林小姐,原本说三天,我们今天提前来,也是替你着想,手续繁琐,早了结早清净。"
林晚秋看了一眼协议,看了一眼表哥,又看了一眼那支笔。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扣住笔杆,把头低了下去。
就在笔尖将要触到那条签名横线前的半秒钟——
"晚秋。"
那声音从轮椅的方向传过来,一字一顿,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六年没听过的、属于大姨从前爽利的调子。
屋里三个外人,同时扭过头去。
周淑云坐在轮椅上,佝了6年的脊背一寸一寸挺直了,眼皮慢慢掀开,眼神清亮,从毛毯底下、轮椅扶手的暗袋里,稳稳当当地抽出了一只泛黄的信封。
她抬起下巴,看了一眼周志刚,看了一眼郑怀山,最后把目光轻轻搁在林晚秋脸上。
嗓音平缓,像一枚沉甸甸的石子落进古井。
"我没失忆。我装了6年。就是想看清楚,你们这些人里头,到底谁把我放在心上。"
客厅里死寂了三秒。
公证员手里的档案袋"啪"地掉在瓷砖上,纸张散了一地。
周志刚的脸,一层一层褪成了纸色。
郑怀山的黑色皮包从大腿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林晚秋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涌出来,她就看见——大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把那只泛黄的信封稳稳托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朝她这边推过来……
周淑云把信封搁在自己膝头,并没有着急拆,先抬眼看着周志刚,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09
"志刚,你还记不记得,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妈背着你,从巷子口一直跑到中心医院,跑了三里地。"
周志刚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淑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六岁那年,掉进河里,是妈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妈那年冬天落下的老寒腿,一直到现在。"
"你十八岁上大学,妈把手上那对结婚金镯子当了,给你凑的学费。"
"你二十六岁结婚,妈把攒了半辈子的六万块钱,给了你付首付。"
"你三十岁开公司,缺周转,妈把这套老宅子抵押出去,借了三十万给你救急。"
周淑云每说一句,周志刚的头就往下垂一寸。
到最后,他整个人瘫坐在藤椅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妈以前总以为,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妈对你好,你以后自然会对妈好。"
周淑云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
"六年前妈晕倒的那天,是你不接电话。妈在急诊室里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其实那时候,妈的脑子已经清醒了。"
林晚秋猛地抬起头。
"医生说妈可能失忆,妈就想,那就顺水推舟,装一次糊涂吧。妈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妈想的那个儿子。"
郑怀山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悄悄地朝门口退了两步。
周淑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郑律师是吧?你先别急着走,一会儿有你的事。"
郑怀山的脚,钉在了地板上。
10
"这六年,"周淑云缓缓地开口,"你来过这个家几次?三十七次。"
周志刚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愕。
"你每一次来,妈都在心里记着。你哪一次是空着手来的,哪一次是拎着两盒过期保健品,妈都记着。"
"你送来的那盒东北野山参,是你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包装盒底下还印着二十八块八毛钱的价签,你以为妈没看见?"
"你那台按摩椅,是你从二手市场淘的,皮子都磨破了两处,你以为妈坐上去感觉不到?"
周志刚的额头开始渗汗。
"这些妈都不计较。妈计较的是——"周淑云的声音陡然沉下去,"三年前那个冬天,妈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晚秋一个人抱不动妈,跑去敲邻居的门。那天晚上,晚秋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早上,你终于回电话了,你跟晚秋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周淑云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说:'她这次要是过不去,你记得把房产证和存折收好,别让别人趁乱拿走。'"
林晚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句话,那天早上,是她按了免提听见的。
她一直以为大姨没听见。
可原来,大姨全都听见了。
周志刚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妈,妈我错了,妈你听我解释,我那天在应酬,喝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淑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跪了大概有一分钟,周淑云才缓缓开口:"起来吧。跪着有什么用?妈心里的那块疤,跪十年也长不回去了。"
周志刚哭着抓住她的裤脚:"妈,那笔钱,我不要了,我一分钱都不要,你别不认我这个儿子……"
"不要了?"周淑云冷笑一声,"你不要,你请郑律师来干什么?你带公证员来干什么?"
她的目光转向郑怀山。
"郑律师,你手里那份委托书,我瞧瞧。"
郑怀山哆哆嗦嗦地把文件递过去。
周淑云扫了一眼,忽然笑了:"签字栏后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你的意思是,三个月前,我就已经把财产委托给我儿子了?"
郑怀山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周……周女士,这份委托书是您儿子提供的,我只是负责……"
"你只是负责用一份假委托书,骗一个'痴傻'的老太婆签字,是吧?"
郑怀山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11
周淑云把那份委托书往茶几上一扔,抬头看着公证员。
"这位同志,你今天来做见证公证,你有没有想过,你见证的到底是什么?"
公证员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追究你,你回去吧。以后接单子,多长个心眼。"
公证员如蒙大赦,弯下腰把散落的文件胡乱塞进档案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晚秋、周淑云、周志刚和郑怀山四个人。
周淑云看着郑怀山,慢慢地说:"郑律师,你的执业证号,我一会儿会记下来。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够你到司法局喝几壶茶了。"
郑怀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周女士,我错了,我一时糊涂,被您儿子许诺的好处迷了眼,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你走吧。"周淑云疲惫地摆摆手,"东西留下。"
郑怀山连滚带爬地捡起皮包,冲出了老宅。
门"砰"地关上。
周志刚还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淑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志刚,你起来,妈跟你说说话。"
周志刚膝行两步,抱着她的腿:"妈……"
"你别哭,"周淑云说,"妈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妈今天是来告诉你,妈之所以装了六年,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是为了——给晚秋一个交代。"
林晚秋一愣。
周淑云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柔软。
"晚秋,姨对不起你。"
12
林晚秋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轮椅前,抱着大姨的膝盖,哭得说不出话。
周淑云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傻孩子,姨这六年,把你耽误了。你今年三十五了,本该是有丈夫有孩子的年纪,你为了姨,什么都放下了。"
"姨心里都记着。"
"姨这六年,天天躺在床上装糊涂,看着你给姨端屎端尿,看着你半夜起来给姨换尿布,看着你偷偷抹眼泪,姨的心,比刀割还疼。"
"可是姨不能开口。姨一开口,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志刚是真的想孝顺妈,还是只是惦记着妈这点家底。"
"姨也看不清,晚秋你,是真心把姨当亲人,还是嘴上说着照顾,心里也在盘算什么。"
林晚秋抬起头:"大姨,我从来没有……"
"姨知道,姨知道。"周淑云拍拍她的手,"姨看了六年,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向周志刚:"志刚,妈问你,妈账户里那八百四十万,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志刚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一个月前,趁晚秋出去买菜,翻了……翻了她卧室的柜子……"
"你偷翻我的东西?"林晚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周淑云摆摆手:"这不重要。志刚,那八百四十万,你以为都是妈的养老钱?"
周志刚抬起头,一脸茫然。
"那里头,有六百万,是你爸留下来的。"
周志刚愣住了:"我爸?我爸不是十几年前就……走了吗?"
"你爸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笔钱。"周淑云平静地说,"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早早地在银行做了个定期,指定受益人是你。他跟妈说,等你三十五岁那年,妈再把这笔钱交给你。他说你年轻的时候管不住钱,非得等你成家立业稳定了,才配得上这笔钱。"
周志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还说,"周淑云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他走了以后,你对妈不孝,这笔钱,就一分都不要给你。"
屋子里一片死寂。
13
周志刚哭得像个孩子。
他跪在地上,肩膀抽动得厉害。
"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他……"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周淑云叹了口气,"妈账户里剩下的两百四十万,是这些年妈的退休金,加上妈把那套海边的小房子偷偷卖了得来的。"
"那套小房子……"周志刚抬起头,"就是您和爸年轻时买的那套?"
"嗯。"周淑云点点头,"妈本来想留着,等妈走了以后,给你留个念想。可是这六年下来,妈想明白了,念想这种东西,得留给记得妈的人。"
她的目光落回林晚秋身上。
"晚秋,把姨枕头底下那本红皮的存折,拿出来。"
林晚秋抹着眼泪去卧室,掀开大姨的枕头,果然摸出一本崭新的红皮存折。
她愣愣地捧着,走回客厅。
周淑云接过存折,翻开,指着上面的余额,递给周志刚看。
"两百四十万。这是妈的养老钱,也是妈准备留给晚秋的嫁妆。"
周志刚看着那个数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至于你爸留下的那六百万,"周淑云顿了顿,"妈今天当着你的面,做个决定。"
周志刚屏住了呼吸。
"三百万,给你。"
周志刚猛地抬起头。
"另外三百万,"周淑云一字一句地说,"给晚秋。"
周志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晚秋更是懵了:"大姨,我不要,我不要那么多钱……"
"姨说要给你,你就得收。"周淑云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姨的心意。"
"这六年,你陪姨看过多少个日出日落,姨心里都记着。姨没别的能报答你的,就这点身外之物。"
周志刚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妈,我不该……我不该……"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周淑云打断他,"妈给你三百万,不是因为妈还认你这个儿子,是因为你爸放不下你。"
"你要是拿了这三百万,还能痛改前非,好好做人,妈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你要是拿了这三百万,还是不知悔改,那这个家,你以后就不用再进来了。"
14
周志刚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妈,我知道错了。这三百万,我不要。"
周淑云一愣。
"妈,我今天来之前,我老婆还跟我说,让我最多拿五百万,剩下的留给您养老。可我贪心,我想全都拿走。"
"我今天看着您从轮椅上坐起来,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这些年,活得像个畜生。"
"妈,这三百万,您留着,加上您那两百四十万,全都给晚秋吧。是晚秋照顾您这六年,是晚秋替我尽了孝。"
"我以后……我以后每个月,会来看您。您如果肯认我,我就叫您一声妈。您要是不肯认我,我就在门外站着,站到您肯开门为止。"
周淑云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涌上了泪。
那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
那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疼了大半辈子的儿子。
再怎么恨,再怎么怨,血脉这东西,是断不了的。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周志刚的头。
"你能有这个心,妈就……妈就没白疼你。"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林晚秋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这六年扛下来的所有委屈,所有辛酸,在这一刻,好像都值了。
15
半个月后,老宅里请了一桌客。
来的都是这些年帮衬过林晚秋的邻居——张阿婆,隔壁的王大爷两口子,还有楼上帮着抬过大姨的那对小夫妻。
周淑云坐在主位上,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两本存折推到林晚秋面前。
"晚秋,这是姨给你的,你以后要过好日子。"
林晚秋红着眼眶,一时说不出话。
张阿婆在一旁抹眼泪:"淑云啊,你这一辈子,最有福气的事,就是有晚秋这么个外甥女。"
"我知道。"周淑云笑着点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晚秋。"
饭吃到一半,周志刚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他老婆亲手做的红烧肉——大姨最爱吃的那道菜。
他走到大姨身边,把食盒放下,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妈。"
周淑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坐吧,一起吃。"
周志刚在饭桌的最末位坐下,头一次,没有西装革履,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
饭桌上,气氛慢慢缓和了起来。
饭后,周志刚要走,林晚秋送他到门口。
"表哥。"她叫住他。
周志刚回过头。
"你别怪大姨。她这六年,比谁都难。"
周志刚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
"晚秋,"他顿了顿,"以后妈就拜托你了。等她……等她哪天真的动不了了,你告诉我,我一定第一个赶过来。"
"我保证。"
"我保证。"
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6
日子回到了正轨。
大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装了六年,可这六年下来,肌肉萎缩得厉害,走路还得靠拐杖。
林晚秋每天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
大姨爱说话,六年憋下来的话,现在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她跟林晚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跟姨父怎么认识的,讲林晚秋的母亲小时候多调皮。
林晚秋听得津津有味,好像那六年从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天下午,林晚秋在给大姨梳头,大姨忽然握住她的手。
"晚秋,姨给你介绍个人怎么样?"
"什么人?"
"就是陈医生的儿子,你还记得陈医生吗?"
林晚秋一愣,随即脸红了:"大姨,我都三十五了……"
"三十五怎么了?三十五正当年。"周淑云拍拍她的手,"陈医生的儿子在市医院当外科医生,人老实,前年离了婚,没孩子。姨看他挺合适的。"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林晚秋更奇怪了。
周淑云笑了:"傻孩子,这六年,陈医生每次给姨看病,都会跟姨说说话。她以为姨听不见,其实姨听得清清楚楚。"
"她跟姨说,她儿子人挺好的,就是运气不好,被前妻骗了不少钱,一直没缓过来。"
"姨那时候就想,如果晚秋以后能遇到这么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姨也就放心了。"
林晚秋的眼泪又下来了。
原来大姨这六年,什么都记着,什么都替她操心着。
一个月后,林晚秋在陈医生的介绍下,见了陈医生的儿子。
那是个温和的男人,见面第一次,就跟她说:"我妈说你照顾了你大姨六年,光凭这一点,你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林晚秋低下头,没说话。
可她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17
半年后,林晚秋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老宅的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
大姨拄着拐杖,亲自把她的手,交到了那个温和的男人手里。
"孩子,我这个外甥女,比我亲女儿还亲。你以后要是欺负她,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要跟你算账。"
那个男人郑重地点点头:"阿姨,您放心。"
婚礼上,周志刚也来了,带着他老婆和孩子。
他红着眼眶,端着酒杯,敬了林晚秋一杯。
"晚秋,哥这一辈子,对不起你。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谁欺负你,哥第一个不答应。"
林晚秋笑着,把那杯酒喝了。
过去的恩恩怨怨,就在这一杯酒里,都散了。
老宅的院子里,红灯笼高高挂起,风一吹,晃晃悠悠。
大姨坐在藤椅上,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秋菊。
那一刻,林晚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姨装痴傻六年,从来不是为了看谁的笑话,也不是为了给谁难堪。
她只是想在自己走之前,把这个家的账,算清楚。
算清楚了,她走的时候才能安心。
而她这个做外甥女的,用六年的青春,换来了大姨最后的信任,也换来了自己后半生的圆满。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风穿过院子,吹得红灯笼晃晃悠悠。
大姨在藤椅上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一支不知道哪年的老调子。
那调子悠悠扬扬的,像是在唱给谁听,又像是在唱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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