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动画短片《鸟鸣》从网络带向国际舞台——对话程曦

程曦（Michelle Cheng）的身份标签不少——动画师、导演、数字艺术家，同时也是一名教育者。她的创作不拘于一隅，从独立电影、网络视觉文化、商业动画，到数字艺术教育，均有涉猎。

真正让她进入大众视野的，是动画短片《鸟鸣》（Birdsong）。这部作品在YouTube上已收获超过72万次播放，并接连入围多个国际重要影展与动画节，包括拥有英国电影学院奖与加拿大银幕奖双认证的Flickers罗德岛国际电影节、葡萄牙老牌动画盛会CINANIMA动画节、英国电影学院奖认证的威尔士卡迪夫动画节。在AZYL Shorts评选中，该片更一举拿下“五分钟短片”类别的桂冠。

我们此番约访程曦，恰逢《鸟鸣》近期再传佳讯——2026年7月21日，该片入围洛杉矶Salute Your Shorts电影节。这一影展曾荣膺《今日美国》电影节排行榜首位，亦获MovieMaker与FilmFreeway双重权威认可。几乎同期，《鸟鸣》又获好莱坞独立电影节青睐，该影展设在洛杉矶L.A. LIVE，是当地最为悠久的独立电影盛会之一。

银幕之外，程曦在讲台上同样活跃。2026年3月，她受密歇根大学DigiPaint Club之邀，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专题演讲，与年轻学子坦诚分享她的艺术探索、创作方法、职业路径与未来构想。

如果把视野再拉远一些，她在网络平台上的耕耘同样可观。YouTube频道“lemoncholy”订阅用户已超31万，总播放量逾930万次，并获YouTube银质创作者奖章。她制作的视频《艺术、时尚与法国大革命》曾获知名文化媒体Open Culture专题推介；为Celsys旗下Clip Studio Paint打造的一系列动画教程，累计播放量超过75万次。此外，她还参与过《愤怒的小鸟：夏日疯狂》的商业动画制作，并为教育项目“玛蒂尔达计划”绘制插图，后者在美国医学插画师协会年会沙龙上亦收获不俗反响。

放眼这些履历，程曦早已不是某个单一领域的“新秀”，而是一位在电影节、流媒体、动画产业与高等教育之间自如穿行的成熟创作者。这些脚印叠加在一起，也让人对她接下来的路，多了一份期待。

采访者2026年7月21日，《鸟鸣》在洛杉矶举行的Salute Your Shorts电影节上放映，这项最新成就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曦Salute Your Shorts专注于短片展映，策展专业，竞赛单元竞争激烈。2026年全球仅有58部作品入围，入选率不到3%。除了门槛极高，这个影展更让人称道的是其亲切友好的氛围，和对创作者的真诚与尊重。能站上这样一个兼具专业高度与人文温度的舞台，于我而言，是一次珍贵的经历。

采访者Salute Your Shorts以“余味悠长的电影”（Films with Aftertaste）为核心理念，他们选片不看明星，不看背景，只看重一样东西——这个故事能不能打动观众，令人回味反思。在您看来，这一理念与《鸟鸣》之间存在怎样的呼应？

程曦《鸟鸣》讲述的是最后一只夏威夷考爱岛ʻōʻō鸟的故事——这种夏威夷特有的物种，据信已于上世纪90年代灭绝。最初接触到这个故事，是在约翰·格林（John Green）撰写并主持的播客《人类世评论》（The Anthropocene Reviewed）中。那期节目不过短短几分钟，却出乎意料地击中了我，听完已泪流满面。这么短的篇幅，却能承载如此沉重的情感重量——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种“余味”。

从创作初衷来说，我一直想做一部能反映环境危机的影片。气候变化的议题之所以难以向大众传达，恰恰在于背后的科学原理不够直观——错综复杂的数据、晦涩难懂的表述，往往让人望而生畏。而考爱岛ʻōʻō鸟的故事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则有力的气候叙事，归根结底，是因为它讲的是爱与失去——这两者不需要任何注解。于我而言，这个故事留下的余味，不止是伤感，更激发了我对夏威夷独特的生物与自然历史的好奇与敬意。

采访者Salute Your Shorts的入围影片将接受影视行业专业人士的审阅，并有机会角逐现金奖项。这是否为入围本身增添了专业分量？

程曦毫无疑问。影展的选片人与观众中，不乏既懂创作、又通产业的资深人士。对独立动画人而言，这样的曝光带来的不只是关注，更可能促成实质性的交流与合作，有助于你迈出更大的创作步伐，在艺术上实现新的突破。

采访者Salute Your Shorts校友名单中，不乏吉姆·卡明斯（Jim Cummings）、奥尔登·埃伦瑞奇（Alden Ehrenreich）、马克·杜普拉斯（Mark Duplass）、凯蒂·阿塞尔顿（Katie Aselton）、珍妮特·麦柯迪（Jeanette McCurdy）、乌尔苏拉·塔赫里安（Ursula Taherian）、大卫·弗里德（David Fried）、本·布鲁尔（Ben Brewer）与丹尼·马登（Danny Madden）等知名电影人。《鸟鸣》得以加入这个大家庭，您有何感受？

程曦我很荣幸，也很感恩。这些校友持续推出优秀作品，不断为这个平台注入新的分量。《鸟鸣》能被这样一个珍视原创的社群接纳，我由衷感到高兴。

采访者： Salute Your Shorts的领导团队包括执行总监艾尔·肖（Elle Shaw）与联合创始人艾琳·布朗·托马斯（Erin Brown Thomas）。艾尔·肖的制片作品曾入围圣丹斯电影节（Sundance）、斯兰丹斯电影节（Slamdance）、悉尼西南偏南电影节（SXSW Sydney）、戛纳美国馆（American Pavilion Cannes）以及奥斯汀电影节（Austin Film Festival）；艾琳·托马斯亦曾携作品亮相圣丹斯与斯兰丹斯，并参与过一部奥斯卡最佳真人短片的制作。这样的策展背景，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程曦这很重要。影展的掌舵者不仅具备敏锐的艺术眼光，更对电影制作的各个环节了然于胸。他们的丰富经验与艺术热忱，让每一次入选都更具分量，也更有说服力。

采访者《鸟鸣》同时也入选了2026年好莱坞独立电影节——该影展在洛杉矶L.A. LIVE举办，以大规模新片展映和好莱坞首映为特色。这项认可为影片的旅程带来了怎样的补充意义？

程曦入选好莱坞独立电影节，让《鸟鸣》在洛杉矶多了一个重要的展示窗口。这个影展的独立电影展映单元规模庞大，让我的作品得以融入更广泛的独立电影创作对话之中。

采访者好莱坞独立电影节自称是“好莱坞对新晋及独立电影人最具知名度的影展之一”，历届获奖者中不乏主流影视作品的知名演员。《鸟鸣》作为一部动画短片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您如何看待？

程曦我觉得这恰恰说明，动画不只属于动画节——它同样能在真人电影的场域中占有一席之地。我一直相信，动画能承载成熟的情感与深刻的主题，其表达力与思想深度丝毫不逊于真人电影。我很感激好莱坞独立电影节给予这些作品同台展映的机会。

采访者在获得这两项最新入围之前，《鸟鸣》已亮相Flickers罗德岛国际电影节。这项认可为何依然重要？

程曦罗德岛国际电影节历史悠久，在独立电影与短片领域口碑扎实。能够入选该影展，让《鸟鸣》进入了一个更具专业分量的国际视野。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它证明了这部影片不仅能打动网络观众，也能走进与行业紧密相连的专业场域。

采访者《鸟鸣》也入选了葡萄牙的CINANIMA动画节——这是一个历史悠久、国际知名的动画盛事。作为动画创作者，这项入选对您意味着什么？

程曦CINANIMA对我来说尤为特别，因为它将动画作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形态来对待。选片人会审慎审视作品的每一处细节——动态、节奏、表演、设计，无一遗漏。《鸟鸣》能够获得这些深谙动画语言的专业人士的认可，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采访者卡迪夫动画节也对《鸟鸣》给予了认可。这些入选如何提升了影片的国际影响力？

程曦这些入选让《鸟鸣》得以走进英国与欧洲的动画社群。卡迪夫动画节是备受尊重的独立动画平台，它推崇精心打磨且具有个人色彩的作品。这些机会让《鸟鸣》的生命力不再局限于单场放映或某一个地区。

采访者《鸟鸣》曾在中欧短片平台AZYL Shorts斩获“五分钟短片”类别奖项。获奖与入围展映，对一部短片而言有何不同？

程曦入围本身已经很有分量——这意味着影片从成百上千部投稿中脱颖而出。但获奖是另一回事：它是在已经入围的作品中，从竞争更激烈的细分单元里再经一轮筛选、优中选优。前者是认可，后者是肯定。

采访者《鸟鸣》在YouTube上已获超过72万次观看。您如何看待电影节的专业认可与网络人气之间的关系？

程曦两者或许有些关联，但终究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层面。电影节是经过策展筛选的专业场合，而YouTube则让影片得以在更长的时间跨度里触达更广泛的观众群体。专业人士所看重的，未必总能引发普通观众的共鸣，反之亦然。不过，一部作品若能同时兼顾两者，便自有其特殊之处——在我看来，这样的影片既具备商业潜力，又保留了艺术性与真诚的表达。

采访者您此前的作品《敌人》（Enemy）也曾在国际上广泛传播，先后入选关渡国际动画节、罗马棱镜电影奖、雷霆舞影展、波尔多短片双年展、AZYL Shorts、开放世界动画节、AS电影节、巴厘岛国际电影节、安克雷奇国际电影节、博雷戈斯普林斯电影节以及Chaniartoon动画节等多个平台。这些经历为您奠定了怎样的基础？

程曦《敌人》让我从整体上更深入地理解了电影创作的全过程——从制作到作品完成后的经历旅程，都让我受益匪浅。它在国际影展上的表现，给了我极大的鼓舞。虽然我创作的初衷始终是表达自我，但这些经历也促使我以更严谨的态度去打磨自己的艺术语言，创作方法和个人风格。

采访者《敌人》在YouTube上收获了14万次观看，而《鸟鸣》随后更是突破了72万次。这些数字反映了您和观众之间怎样的联系？

程曦完成《敌人》之后，我开始想创作一个更具个人色彩、也更具情感共鸣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鸟鸣》正是对《敌人》中那些让我感到不尽如人意之处的一种回应与修正。观众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不出所料，《鸟鸣》获得了更为热烈的反馈，毕竟它的故事更具体、也更有力量。不论如何，我都由衷感激能够为这些动画作品找到观众。在这个网络内容铺天盖地的时代，还有人愿意静下心来观看我的影片，我倍感荣幸。

采访者您的YouTube频道“lemoncholy” 已获颁银质创作者奖，订阅者突破31万，视频数量虽不多，累计观看却已超过930万次。这一里程碑对您意味着什么？

程曦当初创建这个频道，是为了探索那些在传统动画职业道路上无法实现的想法。它首先是一个安放我好奇心和兴趣爱好的空间。订阅数量与视频数量之间的比例，是源于我对创作质量的坚持。银质创作者奖给我传递了这样一个信号——我确实找到了一群愿意一路跟随的观众，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社群。

采访者您的视频《艺术、时尚与法国大革命》观看量超过420万次，并获Open Culture专题报道。这个项目在您的职业生涯中占据怎样的位置？

程曦这个项目通过视觉叙事，将艺术、历史、时尚与教育融合在一起。它让我看到，艺术可以让历史变得更易懂、更有趣。也正因如此，它鼓励我继续追随自己的热情——最初开始整合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主题时，我完全没想到它会收获如此广泛的回响。

采访者您曾作为Celsys旗下Clip Studio Paint赞助的创作者，制作了一系列动画工作流程教学视频，累计观看超过75万次。这项成绩对您而言有怎样的意义？

程曦我一直觉得，搞创作和教创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能力。教别人需要你不断反思自己的创作过程，再把这些心得讲给不熟悉你工作方式的人听。Clip Studio Paint的赞助项目能得到这样的关注，说明观众对其中兼具艺术性与教学性的内容，是认可的。

采访者Clip Studio Paint在数字艺术、插画与动画创作领域应用广泛。能被这样一个平台信任并委托教学，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程曦我很高兴能在连接艺术家群体、传递实用建议这方面获得认可。我觉得我和观众能建立联系，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喜欢尝试人们认为这个软件做不到的事情。在探索创作边界的同时，我也尽量保持教程清晰易懂。

采访者2026年3月，您在密歇根大学DigiPaint Club进行了一场演讲，分享了您的教育背景、电影作品、创作过程、职业发展与未来目标。这次演讲邀约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曦如果没有生命中那些曾给予我莫大帮助的导师——教会我新技能、倾听我的困惑、相信我能成功——我不会走到今天。所以，任何能够参与学生成长历程的机会，我都格外珍视。从我自己受教育的经历来看，那些围绕人生选择展开的分享，给我的启发一点也不比技术性课程少，甚至更多。原因很简单：在一个竞争激烈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中前行，情感上的压力是不可避免的；而看到业内前辈展现出更真实、更有人情味的一面，会让人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

采访者密歇根大学是一所重要的大型公立研究型大学，拥有超过5.3万名学生，在全球大学排名中名列前茅。DigiPaint Club则是一个通过工作坊、艺术挑战、作品点评、社交活动与专业嘉宾演讲来陪伴学生成长的艺术社群。面对这样的听众，您是如何构思演讲内容的？

程曦当我第一次了解到DigiPaint时，就意识到这是一个组织有序的艺术学生社群。不是所有成员都想以动画为职业，但大家都对这门艺术充满好奇。我演讲的初衷是分享个人的创作历程，但面对这样的听众，我觉得既要谈职业道路，也要聊日常的艺术实践——这样，每个人才能各取所需。

采访者DigiPaint此前邀请过的演讲嘉宾有来自生物医学插画、索尼动画、拳头游戏等多个领域。面对这样一个兴趣跨度如此之广的社团，您怎么看？

程曦我很欣赏DigiPaint的成员对各类创作方向都抱有热忱。我自己就是一个喜欢多样化尝试的人，不觉得动画、游戏、插画、设计与教育之间存在什么不可逾越的界限。更进一步说，我认为跳出自身领域去寻找灵感，反而能收获更多。所以在演讲中，我会分享那些看似绕了远路、最终却让我的艺术实践变得更加丰富的经历。

采访者您参与的“玛蒂尔达计划”，将您的插画用在了聚焦被忽视的女性科学家和科学领域性别平等的教育项目中。这个项目对您而言有何意义？

程曦能够参与“玛蒂尔达计划”，对我来说很有意义——这是一个将科学传播与艺术创作相结合的项目。我很高兴能用自己的插画，为昆虫学家玛丽亚·西比拉·梅里安（Maria Sibylla Merian）的成就画像，创作过程中也对她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一直很看重那些将艺术与设计融入跨学科领域、从而丰富教育体验的工作。

采访者“玛蒂尔达计划”曾在美国医学插画师协会年会沙龙上获得动画类优秀奖与会员选择新媒体奖。对于这两项认可，您怎么看？

程曦这些荣誉说明，这个项目在一个由专业插画师与教育者组成的社群中引发了共鸣——无论从视觉质量还是传播价值来看，都得到了肯定。

采访者您还参与过《愤怒的小鸟：夏日疯狂》的商业制作。参与这样一个知名IP的动画项目，对您的个人成长有何帮助？

程曦那段经历让我学会了如何在一个分工明确、多人协作的动画生产流程中高效工作。独立电影帮助我找到了自己的创作声音，而商业项目则让我在团队协作、风格统一与制作管理等方面积累了更多经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互为补充，共同塑造了我的专业技能，也为我未来的发展方向提供了重要的参照。

采访者回顾Salute Your Shorts、好莱坞独立电影节、罗德岛国际电影节、CINANIMA动画节、卡迪夫动画节、伦敦国际动画节、AZYL Shorts、YouTube、Clip Studio Paint、“玛蒂尔达计划”，以及密歇根大学的演讲邀约——这些成就背后，是否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

程曦有。那条主线就是视觉叙事。无论做短片、做教程、为历史人物画插画，还是面对学生演讲，我始终在做同一件事——用图像寻找最有效的讲故事方式。这正是艺术最吸引我的地方：它永远在追问，一个画面，究竟能承载多少东西。

采访者中国的动画、插画和数字艺术社群正在快速发展。对于有意走上国际化道路的中国创作者，您有什么建议？

程曦我的职业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乐于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作品，同时始终保持真诚的表达。在英语环境中成长，确实给了我一些便利，但今天的中国本身已成为一个日益重要的动画文化中心。我仍然想强调的是“真诚”——好的故事能够跨越文化，把你和真正在乎你作品的人连接在一起。

采访者《鸟鸣》如今相继入选Salute Your Shorts与好莱坞独立电影节，您如何看待这个时刻？

程曦我觉得这是这部影片旅程的一次重要延续。每一次新的入围，都让影片遇见新的观众，也带来与新的社群建立连接的机会。刚从Salute Your Shorts回来，我深受鼓舞，也愈发坚定——想要继续创作那些真诚、有深度、有视觉冲击力的作品。

（作者：李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