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你这次北欧的团费,又要刷我的卡吗?我和小雅首付还差二十万。」
建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淑芬盯着刚抢到的极光线路订单,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那点愧疚很快被兴奋盖了过去。
她辛苦一辈子,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如今退休了,凭什么不能为自己活?
可她不知道,这场长达七年的「报复性旅行」,正悄悄拖垮她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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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淑芬今年五十五岁,从市里一家国企的会计岗上正式退了下来。
丈夫十年前因一场意外走了,她一个人把儿子建宇带大,既当爹又当妈。
退休那天,她把红彤彤的退休证攥在手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前半生的重担,好像终于卸下来了。
她住着两居室,退休金每月三千出头,日子本来紧巴却安稳。
建宇在市区租了房上班,周末才回来吃顿饭,屋子里常常空荡荡的。
退休第一个月,淑芬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把地板拖了三遍,把窗户擦得锃亮,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中午她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对面摆着建宇小时候用过的卡通碗。
那碗早就空了,她却没舍得收进柜子。
吃完饭,她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热闹,屋里还是静得怕人。
她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下一顿饭该给谁做。
她走进卧室,翻开那只旧皮夹,里面夹着建宇周岁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娃娃笑得没牙,如今那个娃娃,已经很久没喊过她一声妈了。
她把皮夹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像塞回一个不敢碰的念头。
就在这时,老同事王姐在楼下喊住了她。
「淑芬,你辛苦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把了。」
「你看我们这群老姐妹,天天在群里发各地的风景,羡慕死个人。」
王姐掏出手机,翻出那个「退休姐妹旅游群」,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晒三亚的海,有人晒西藏的云,有人晒云南的古城。
淑芬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她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年轻时守着灶台和丈夫孩子转,中年守着单位和建宇转,连件超过两百块的衣裳都没买过。
王姐的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荒了许久的心里。
「下个月有个泰国团,六天五晚,含机票才两千九,一起去呗?」
淑芬犹豫了两天,终于点了头。
出发前,她破天荒去商场,买了条鹅黄的丝巾,说是为了拍照好看。
那是她退休后买的第一件新东西,掏钱时手还有点抖。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
不用买菜,不用算账,每天有人安排吃住,有人带着看风景。
她站在曼谷的寺庙前,被当地向导夸了一句「阿姨真精神」,竟有些脸红。
旅行团里的老姐妹们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拍照,喊她「芬姐」。
那种被围着、被照顾的感觉,让淑芬一下子上了瘾。
有回在夜市,卖水果的小贩多塞了她一颗芒果,说阿姨笑一笑。
她捧着那颗芒果,走了半条街,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回国后,她把照片一张张发到朋友圈。
底下密密麻麻的点赞和「芬姐真潇洒」的评论,让她几天都合不拢嘴。
建宇周末回来,看到她手机里的照片,笑说:
「妈,你这是解放了啊。」
淑芬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妈前半辈子都给别人活,往后得给自己活。」
她没注意到,儿子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更没注意到,自己记账本上,那页日常开销的格子,已经开始被团费挤占。
从那以后,淑芬的世界打开了另一扇门。
她开始留意群里的每条消息,谁的团更划算,谁去的地方更「高级」。
王姐说得对,趁腿脚还利索,赶紧出去看看,别等老了走不动,有钱也没处花。
她把攒了多年的旧毛衣翻出来,一件件叠好,准备腾出衣柜给新买的冲锋衣。
谁也没想到,这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年以后,她的相册里,再没有建宇的影子,全是天涯海角。
她以为自己在看世界,其实,是把儿子,看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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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淑芬的旅行,从周边短途,一点点野了心。
头一年,她跟着王姐去了黄山、苏州、桂林,都是三五天的短线。
她拍照片,发朋友圈,看点赞,心里那点空虚被一点点填满。
可短途很快喂不饱她了。
群里有人晒了新疆的天山天池,有人晒了西藏的布达拉宫。
淑芬盯着那些照片,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别人去过的,她也要去;别人没去过的,她更想抢先去。
她咬咬牙,报了新疆十五日深度游,团费加上自费项目,花掉小一万。
为了拍照好看,她买了几千块的冲锋衣,买了专业单反相机。
还跟风买了一堆平时根本穿不出去的民族风长裙,说是「出片神器」。
衣柜里那件穿了十年的旧衬衫,被她压到了最底层。
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裙、举着相机的老太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又新鲜。
她在群里变得活跃,天天晒定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又去了哪儿。
有回群友晒了趟欧洲,她当下就查了北欧的线路,暗暗较劲。
这种攀比的劲儿,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已经从散心变成了较劲。
她开始瞒着建宇看线路,把退休金分成两份,一份家用,一份旅游基金。
旅游基金那栏,数字涨得比银行利息快,她看着,竟有种奇怪的踏实。
每月发了退休金,她先转一笔进旅游基金,余下的才留作家用。
日子一长,家用那栏越来越瘦,旅游基金那栏越来越鼓。
建宇二十八岁那年,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小雅怀了孕,两人打算结婚。
小雅是外地姑娘,要在本地立足,首付是个大坎。
建宇回家,支支吾吾开了口:
「妈,我想跟您借二十万付首付,以后慢慢还。」
淑芬那阵子刚看中一个去北欧看极光的深度游,团费加开销将近六万。
她看着儿子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如果拿出二十万,她的旅游计划就得砍掉一大半,连极光都看不成。
「儿子,妈把你养大、供你读书,已经尽力了。」
「妈这点养老钱,想留着自己安度晚年,你们年轻人,自己多努力吧。」
她最终只给建宇转了八万,余下的,留给了自己的行程。
建宇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眼神她记了一辈子。
那是一种夹杂着震惊、失望、还有点委屈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走了。
后来淑芬才知道,为了凑首付,建宇和小雅借遍了朋友,还办了信用卡来回套现。
婚后的头三年,小两口过得极其拮据。
而那段时间,她正在北欧的冰天雪地里,穿着红羽绒服,兴奋地等极光。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极光照片,配文「此生无憾」。
建宇只点了个赞,再没说话。
她没想过,那条孤零零的赞,是儿子在加班间隙随手点的。
他那时候正和小雅分吃一碗泡面,盘算着下个月的房租。
淑芬的「旅行达人」人设在老同事老邻居里越来越响。
每次发照片,底下都是一片羡慕。
那种虚荣心被极大满足的感觉,让她更离不开这条路。
她买了成箱的特产和纪念品,回来分给亲戚邻居,听一句「芬姐真会活」,能乐好几天。
为了维持这副潇洒的样子,她连日常买药都省,把退休金往旅途上砸。
她算过一笔账,七年下来,花在旅途上的钱,够给建宇付小半套小户型的首付。
可这笔账,她从没跟建宇算过,也没跟自己算透。
她不知道,自己正用积蓄、用身体、用亲情,换一场场虚假的繁华。
有回她在景区摔了一跤,膝盖青了,拍完照才想起,没人可说。
从前摔了,建宇会冲过来,如今,连摔,都摔得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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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雅怀孕七个多月时,建宇给淑芬打了个电话。
「妈,小雅快生了,您能不能过来搭把手,帮着坐个月子?」
淑芬那时候正琢磨一条去大西北的线路,行程都排到月底了。
她心里本能地抗拒,带孩子太累,会彻底绑住她的腿。
她搬出网上那些流行的话,把自己武装得理直气壮。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做免费的带薪保姆。」
「国外的老太太都各过各的,年轻人得学会独立。」
她在电话里振振有词,还补了一句:
「我给你们转两万,请个月嫂吧。」
说完,她心安理得地踏上了去大西北的火车。
车窗外戈壁茫茫,她拍了上百张照片,没想过儿子那头有多难。
建宇后来跟朋友喝酒,红着眼埋怨,妈宁愿去大西北,也不肯来伺候月子,这话她到很晚才听见。
她不是没接到过建宇的电话,只是每次都在路上,信号不好,便匆匆挂了。
后来建宇也不再打了,母子间,只剩逢年过节的客套微信。
她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屋里的拖鞋落了灰,建宇的卡通碗也收进了柜子。
那七年,淑芬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去了十几个国家。
国内从海南到漠河,国外从泰国到北欧,几乎没有她没踩过的地方。
她在旅游群里结识了一大堆「搭子」,都是和她年岁相仿、爱往外跑的老姐妹。
大家互称「姐妹」,拼房、砍价、摆统一的姿势拍照,亲热得像一家人。
春梅就是那时候走进她生活的。
春梅比她小三岁,退休前是银行柜员,嘴甜,会来事,群里数她最热络。
第一次群里的线下茶话会,春梅就挨着她坐,一口一个「芬姐」喊得黏糊。
春梅总在她拍照时帮她理衣领,说芬姐你这身最显年轻,她听了,心里受用。
淑芬丧偶多年,忽然有了这么个贴心的「妹妹」,心里软了一块。
这份软,来得突然,她没设防。
孤久了的人,一点暖,就当成了全世界的暖。
两人从拼团,慢慢变成固定搭子,出去玩必定结伴。
春梅总抢着帮她拎包,帮她看行李,嘘寒问暖。
「芬姐,你这手机字小,我帮你看看群消息。」
「芬姐,这趟团费我先垫着,回头你转我就行,咱们谁跟谁。」
头一回,春梅说先垫两千,淑芬没多想就转了。
后来春梅的儿子生意周转,开口借两万,她也没含糊。
「芬姐,我儿子生意上转不开,先借我两万周转几天,下月就还你。」
借条是写了,可写得潦草,连日期都模糊。
淑芬也不催,总觉得姐妹之间,提钱伤感情。
她更没察觉,春梅早就站在她身后,看熟了她输支付密码的手势和位数。
每一次帮看群消息,春梅的手都在她手机上多停了几秒。
七年的风光,让淑芬忘了算一笔账。
她的退休金月月花光,早年攒的几万积蓄早空了。
她曾跟春梅炫耀,儿子不孝顺,不如姐妹亲。
春梅笑着附和,转头,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当作日后张口周转的由头。
朋友圈里那个潇洒的「芬姐」,背地里,已经悄悄成了春梅手里的提款机。
而远在市区的儿子建宇,和她的话越来越少,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
有回她旅游回来,发现建宇来过,留了袋米在门口,人早走了。
她拎着那袋米,站了半天,米没贵,是那份惦记,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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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淑芬六十二岁那年秋天,报了一个云南大理的徒步团。
她本想着,趁还能走,把苍山洱海再收进相册。
同行的,有春梅,还有群里另外三个老姐妹。
大理那几日,总飘着细雨,石板路湿滑得很。
出发那天,山里起了雾,能见度低得很。
淑芬为了找一个好角度拍远处的苍山,脱离了队伍,往台阶边靠。
她脚下没留神,一脚踩在青苔上,身子一歪,重重摔了下去。
一阵钻心的疼从大腿传来,她当场就站不起来。
雨水混着冷汗,顺着她的脸往下淌,裤腿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她想撑起身子,大腿却像断了似的,使不上一点劲。
山里的风裹着雨,吹得她直打哆嗦,春梅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
那点暖意,让她误以为,这趟出来,结伴是对的。
春梅第一个冲过来,蹲下身扶她,声音里带着慌。
「芬姐!芬姐你怎么了!」
另外两个姐妹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想把她扶起来,却牵动伤处,淑芬疼得直抽气。
「别动别动,赶紧打120!」
有人拨了急救电话,有人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那一刻,淑芬觉得,有这群姐妹在,不算孤。
可这份安心,只维持了不到半天。
等医生说出得手术三个字,姐妹们的眼神,一个接一个,往别处飘了。
救护车把淑芬拉到县医院。
医生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按了按伤处,眉头皱了起来。
「大腿股骨折,得手术,还要在当地住一阵,家属联系了吗?」
淑芬想起建宇的号码,嘴唇动了动,却忽然不敢拨。
她怕儿子嫌她添乱,怕听见那句淡淡的「我忙」。
消息一出,几个姐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一个姐妹讪讪地说:
「我、我家里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另一个找了借口:
「我孙子明天开学,我也得走了。」
第三个含糊道了声保重,拎着行李,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到半天,病房里只剩下春梅,还坐在床边。
春梅还说「我守着她」,淑芬闭着眼,信了。
她不知道,春梅守的,是她手机里那串熟悉的密码。
春梅陪了她一整晚。
淑芬疼得睡不着,春梅就给她倒水、擦汗,嘴里念叨芬姐你挺住。
淑芬昏沉间,把手机递给春梅。
「你帮我看看群,有没有人问我。」
春梅接过去,指尖在她屏幕上点了几下,没让她看见。
她眯着眼,看见春梅的手指飞快,像在输什么。
那时她疼得迷糊,只当春梅在回群里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春梅忽然一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你换洗衣物我都没带,我回去取一趟,马上回来。」
淑芬昏昏沉沉,点了点头。
春梅拎起包,出了病房门,脚步匆匆。
那一去,再没回来。
淑芬在异乡的医院里,孤零零躺着。
手机响了,是建宇的微信:
「妈,听说你摔了,严不严重?」
她还没来得及回,屏幕又弹出一条银行APP的推送。
「您尾号8821的储蓄卡,支出人民币38,000.00元。」
淑芬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地一声。
这笔钱,她没花过。
春梅昨夜帮她看群消息时,拿过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过好几下。
她想唤护士,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她颤着手,想点开明细,屏幕却暗了下去。
电量见底,像她这七年的底气,说没,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