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挽叻区庄园门外,送葬的黑色豪车连绵数里,黑伞翻卷如云。
我护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看着平日连一件新衣都舍不得买的妻子苏若南,一身粗布素缟,一步步踏上被黑衣保镖封锁的白石长阶。
台阶尽头的华服女人居高临下地睨过来,满脸厌恶地挥手驱赶:“哪来的乡下叫花子,连这里的门槛也敢踩?
“打断腿扔出去!”
苏若南没有后退,她迎着细雨缓缓抬起头,摘掉了头顶的素色遮阳帽。
女人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尖酸的咒骂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
第01章
正午的日头毒辣,清迈小院里的芒果树叶被晒得打卷。
我正蹲在门廊下给一批运往国内的柚木雕件封箱,胶带撕扯出刺耳的脆响。
屋里传来四岁大女儿沈念恩带着弟弟沈嘉禾念中文儿歌的清脆童音,妻子苏若南正在灶台前温着一锅冬阴功汤,细碎的白瓷勺碰壁声透着寻常日子的妥帖。
我们结婚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我在清迈办进出口商贸行,跑断腿到处找销路,在华人小学结识了教华文的苏若南。
那时的她穿着洗得泛白的麻布棉裙,素面朝天,举止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沉静与端庄。
校长是老华侨,拉着我的手作保,说这姑娘自小命苦,父母早亡,是个在泰北偏僻山村长大的清贫孤儿,心肠极软。
我们闪婚了。
五年里,她替我生下一女一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向我索要名牌首饰,甚至很少出门应酬。
可她身上始终有让我摸不透的谜。
比如她极少喝外面的饮料,信手泡出的潮州工夫茶却规矩繁复得像宫廷典仪;她明明连件像样的金饰都没有,却能在路过古董铺时一眼指出橱窗里的宣德炉是假货;更古怪的是,每年农历七月十三的深夜,她都会避开所有人,独自在院角向着曼谷所在的南方焚香叩拜,无声地流泪到天明。
我问过几次,她总是垂下长睫,低声说是祭奠早逝的生母,眼底的凄楚让人不忍深究。
她从不主动提娘家人,甚至连曼谷这两个字都像是她的禁区。
我体谅她身世凄凉,自此守口如瓶,坚信只要全家人守在一起,过去那些苦难就没必要翻出来撕扯。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摩托车刹车声。
邮递员把车架在篱笆边,手里攥着一份红色封皮的加急挂号信,操着生硬的泰语高声喊苏若南的名字。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签字,信封上贴着数张高额航空邮票,寄出地址用工整苍劲的毛笔小楷写着曼谷三聘街,收件人赫然写着苏若南三个字。
在清迈这五年,除了学校的教案,她从未收到过来自任何亲友的私信,更不用说是来自曼谷的加急挂号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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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南,有你的加急信,从曼谷寄来的。”
我拿着信走进客厅。
灶台前的汤勺哐当一声砸进了汤锅里。
热汤溅在苏若南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通红,可她像是毫无知觉。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在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血色地微颤着。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婉柔和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我手中的信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谁……
“谁寄来的?”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寄件人只写了个陈字,地址是曼谷三聘街。”
我把信递过去,伸手去拉她被烫红的手,“先去冲冷水,别烫起泡了。”
她没有理会手背上的伤,一把将那封信夺了过去。
她的手指剧烈颤抖,撕信封的手连试了三次都没能扯开纸口。
纸屑纷飞间,一个小巧的白绒布锦囊先滚落出来,跌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信封里滑出一张质地极硬的薄宣纸,上面只有两行墨笔字。
字迹有些凌乱,透着一股大限将至的枯竭感:“秉德公病危垂死,速携信物归京。
“陈伯镛绝笔托付。”
苏若南的双腿突然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往后栽倒。
我眼疾手快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才发现她浑身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顽石,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战。
“若南!
怎么了?
“这上面写的是谁?”
我急声追问。
两个孩子被母亲的异样吓住了,沈念恩抱着刚满两岁的沈嘉禾,怯生生地缩在沙发边,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大女儿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眉心生着一颗小巧殷红的朱砂痣,平日里只要她一笑,苏若南眼里就会泛起化不开的哀伤。
地上的白绒布囊散开了口子。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翡翠戒面滚了出来,在正午射入窗棂的阳光下,泛着幽深欲滴的浓艳翠绿。
即便我不懂顶级玉石,也能看出那质地细腻剔透,毫无杂质,绝非普通市井人家所能拥有的物件。
苏若南像是被那抹绿光灼伤了眼,猛地伏在地上,一把将那枚戒面攥在手心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压抑至极的哭声终于从齿缝间崩裂开来。
那哭声不是寻常的委屈,而是一种被死死压制了整整五年、混合着滔天恐惧与彻骨悲凉的恸哭。
我蹲在她身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底掀起了狂风骤雨。
秉德公?
三聘街?
五年里,那个在清迈小学领着微薄薪水、甘于在菜市场为几铢菜钱讨价还价的妻子,怎么会和曼谷扯上这样的干系?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在客厅看早间电视新闻时,屏幕上一闪而过曼谷某大财团的动向,坐在旁边的她竟慌不择路地猛扑过去直接拔掉了电视插头,脸色同样这般惨白如纸。
良久,哭声渐歇。
苏若南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里原本的温顺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冽与决绝。
“淮安,”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帮我收拾行李。
“我们要去曼谷。”
“好,我陪你回去。”
我没有多问一个字,握紧她冰凉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吓呆的两个孩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去订最早一班去曼谷的机票。
他快死了……
“有些账,也该到了不得不算的时候。”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径直走向卧房最深处的大衣柜。
我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跟了过去。
只见她没有收拾任何换洗衣物,而是跪在衣柜底层的暗格前,伸手从最底下搬出了一个被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厚布掀开,露出一只通体泛着暗哑光泽、边角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雕药盒。
五年了,这只药盒始终摆在衣柜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只对我说过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旧药丸和旧护身符,平日里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可此刻,苏若南将那只木盒抱在怀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攥得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第02章
她把紫檀木雕药盒重新裹上厚布,小心翼翼塞进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拉链拉得严丝合缝,再也没让那包离开过自己的怀抱。
清迈飞往曼谷的早班机上,两个孩子因为起得太早,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着。
苏若南靠在窗边,目光死死盯着舷窗外翻滚的云层,整整一个多小时,她连一口水都没喝,双手始终搭在膝头的旧帆布包上。
“若南,”我伸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声安慰,“别怕,不管家里出了什么事,有我顶着。”
她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眶里布满血丝。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低低应了一声:“嗯。”
上午九点,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
走出航站楼,湿热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一手抱着四岁多还在揉眼睛的嘉禾,一手拉着大女儿念恩。
苏若南拦下一辆黄绿相间的出租车,用流利的泰语向司机报出一个地名:“挽叻区,素里翁路尽头。”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没多说什么,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在清迈生活了五年,我以为自己对妻子的过去早有一份粗糙的勾勒。
她父母双亡,自幼寄居在曼谷三聘街的华人远亲家里,靠做华文家教勉强读完书,后来远走泰北避世。
那封寄自三聘街的挂号信,也让我下意识以为,她那位病危的父亲不过是隐居在老旧唐人街深处的普通老人。
可车子驶入挽叻区后,周围的景象却完全推翻了我的预想。
这里根本不是嘈杂逼仄的商铺骑楼,而是绿树掩映、戒备森严的百年深宅区,两侧高墙耸立,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私人安保和闭路监控。
出租车在距离尽头还有两百米的地方被迫停下。
前方的双向车道已被完全封锁,两排身穿黑色制服的交警正在维持秩序,数十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与防弹奔驰正缓缓排队驶入庄园大门。
车窗偶尔降下,露出的全是在泰国主流财经早报上才能见到的政商面孔。
“走不过去了,前头是苏公馆的大丧,整个挽叻区的路都封了。”
司机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苏若南没有吭声,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我护着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踩在滚烫柏油路上的那一刻,胸口突然像被重锤砸中一般发紧。
庄园正门是两扇高达数丈的锻铁雕花大门,门前白菊堆叠如山,黑白相间的挽幔从高耸的欧式门柱一路垂挂到地面。
正门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黑色灵幡,上面用烫金的泰文与中文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大字:
德荣集团前董事局主席 苏秉德先生千古。
德荣集团。
苏秉德。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作为在泰国打拼多年的外贸商人,我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掌控全泰近半数远洋航运、连锁商超与核心金融命脉的百年华人财阀,曼谷中华商会的泰斗级人物。
五年前在清迈的小院里,我和若南刚结婚不久,客厅那台破旧的二手电视里播放早间财经新闻,屏幕上正是德荣集团新码头竣工的剪彩仪式。
那时若南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热茶,一眼扫到屏幕上的老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茶杯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随后她发疯似地冲过去拔掉了电源插头。
当时我只当她产后体虚、神经敏感,甚至自责不该开电视吵到她。
可现在,那个出现在全国悼念新闻里的百亿财阀掌门人,挽联上的姓氏,竟然与我的妻子一模一样。
“若南……”
我转过头,声音干涩得发颤,“你父亲是……”
苏若南没有看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随后弯下腰,替身边的念恩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念恩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淮安,抓紧禾禾,别松手。”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牵着念恩的手,迈步朝着那扇庄严沉重的大铁门走去。
我们一家四口身上的粗布棉麻素衣,与周围衣着考究、神情肃穆的吊唁名流格格不入。
门口两排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四名神色冷峻的安保人员快步围了上来,抬手就要拦阻。
就在领头的安保队长看清苏若南面容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骇然的抽气声。
下一秒,沉重的大铁门内传来急促的皮鞋声,数名胸前佩戴白花的黑衣管事快步奔出,原本嘈杂肃穆的庭院外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全场保镖与前排宾客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住脚步,齐刷刷向着这位衣着清贫的年轻女人躬下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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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管事们弯下去的身子像两道黑色的闸门,在大理石铺就的宽阔通道两侧整齐排开。
我死死抱紧怀里的禾禾,手心里全是冷汗,另一只手紧扣着念恩单薄的肩膀。
苏若南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她脊背挺得笔直,迈着极稳的步子,踩着纯白的素毯径直穿过挑高近十米的中庭大堂。
刺鼻的白菊与顶级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正前方挂着岳父苏秉德的巨幅黑白遗像,遗像中的老人目光威严深沉,胸前佩着数枚沉甸甸的商会勋章。
两旁站满了身着定制黑西装的商界名流与披麻戴孝的家族近亲。
我们一家四口身上的粗布棉麻旧衣,在这一片非富即贵的人群里刺目得像几根尖刺。
灵堂右侧的家属答礼位上,一个身穿黑色重绢丧服、戴着大颗珍珠耳钉的妇人正拿着丝帕擦拭眼角。
在她身旁,站着一名三十岁出头、面容阴鸷的年轻男人,胸前别着代表长房掌事的金边白花。
那正是苏秉德后娶的妻子林婉莹,以及过继在她名下的养子、德荣集团现任执行总裁苏子昂。
前厅的骚动终于惊动了主位。
林婉莹皱起精心描摹的细眉,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嫌恶:“外头管事的都是死人吗?
今天是什么场合,怎么什么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叫安保把这几个要饭的轰出去!”
苏子昂冷着脸转过身,正要挥手示意保镖上前清场。
可就在苏若南牵着念恩走上灵前台阶、厅顶的水晶吊灯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母女俩脸上的刹那,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四岁的念恩仰起小脸,清亮的大眼睛毫无怯意地迎上台阶上的视线,额前凌乱的碎发微扬,露出眉心那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我看见林婉莹端着纯银奠酒盏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药酒泼了满身,她死死盯着念恩眉心那颗朱砂痣,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