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要低估小米

今年9月的产品发布会，小米内部的定调是“自研技术大会师”。

何为会师？发布会上新产品集成了小米过去五年的核心研发成果，即将接受市场检阅。

产品发布会前，小米公布了玄戒芯片的第二代产品线，一口气拿出玄戒O3/O100/D100三颗芯片。其中搭载玄戒O3的小米18Fold，是小米历史上定价最高的旗舰机型。

预热已久的小米澎程SUV，六根滑轨、纯平地板、可变空间的产品定义，都是行业首次出现。

过去五年，小米各个研发部门把雷军拍板的“五年千亿”研发开支花了个一干二净，但芯片首发定价破万旗舰机型，新车杀入被车企犁了好几遍的主流增程领域，技术创新能不能被市场接受，还是未知数。

9月7日，小米发布小米澎程新车

2021年小米宣布造车，米粉的反应是振奋，行业的反应是关注，投资机构的反应是跳车。宣布造车前，公募基金持仓的小米股票攀升到阶段性高点，宣布造车后，主观公募基金大举撤退，用实际行动表达对造车的不看好。

造车的同时，小米重启芯片研发项目，即后来的玄戒芯片。每个都是百亿级别的财务黑洞，小米自己的说法是“同时供两个孩子上大学”，投资机构看了难免头大。

当时，高调亮相的汽车业务几乎被一边倒质疑；秘密行进的芯片业务是网络名梗，2022年，两个百亿规模的投资未见曙光，小米营收罕见下滑，公司市值跌倒谷底。

资本市场关注出货量、ASP、毛利率和营收指引，企业经营是可量化的指标。汽车业务重资产高折旧，第一批新势力除了理想一个比一个能亏，友商建议雷军趁早收手，见惯了财务报表的投资机构，自然也看不上这种商业模式。

公司经营可以按季度观测，但公司要考虑长期的确定性，以五年十年为单位校准。五年前的小米和今天的小米，已经不是一个小米了。

至少在五年前，预言有一家车企会刷新纽北最速量产车的记录，没有人会想到小米。

01.必经之路

一家企业的战略，核心是回答三个问题：我们现在在哪里？我们将来去哪里？中间的路怎么走？

2020年小米成立十周年，雷军和管理层做了一次深度复盘：过去的十年，小米验证了自身的商业模式，迅速形成规模。不知不觉中，公司走到了十字路口：

小米创业十年的成绩堪称商业奇迹，营收突破2000亿，手机业务做到全球前三，各项经营指标都相对健康。但这些成果放在全球科技史上，依然是无名之辈。

即便在手机市场，小米面前还有苹果、三星、华为三座大山，是小米过去十年学习和竞争的标的，也是小米未来十年想超越的目标。

想完成这个新目标，不能靠旧的体系。

小米上市前后，一些问题已经开始暴露。2019年，小米手机全球出货量继续增长，但中国市场同比下滑21%，几乎被华为碾压；公司内部产品线相对独立，存在重复建设；线下渠道铺设跌跌撞撞，勉强步入正轨。

产品层面，小米有过小米MIX这样的神来之笔，推动了全面屏的普及，但势头未能持续。原因是整个公司还没形成系统性的创新能力，根子是底层技术积累不足。

2016年，小米发布小米MIX

对技术的理解决定了产品的上限，米饭仙人捏100年寿司，也切不来文思豆腐。不掌握底层技术，就只能在供应链设定的边界进行系统集成，面对新的技术趋势，就只能参与和跟随，做不到引领。

公司层面，“人车家全生态”有了雏形，各类终端产品需要统一的计算平台和芯片设计能力支撑。核心主业手机想更进一步，也要突破芯片和系统这一关。汽车业务起步比新势力晚，必须要在产品体验上拉开档次。

上市之际，资本市场对小米是互联网公司还是硬件公司展开激烈讨论，最后给了个制造业的估值；舆论层面，“组装厂”的偏见伴随小米多年。雷军和管理层认为，商业模式的创新已经穷尽，必须向底层核心技术探索。

于是，芯片、操作系统、整车的底盘和电子电气架构等技术环节，成了不得不做的事。基于这些目标，雷军提出小米新十年方向，也是小米战略落地的路径：

大规模投入底层技术，成为全球新一代硬核技术领导者。

2020年，小米定下了“未来5年研发投入超过1000亿元”的基本原则，覆盖多个垂直领域，最重要的是汽车和芯片。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出来。

02.做好准备

关于小米的诸多讨论中，有一个概念频繁出现：供应链成熟。

事实的确如此，小米造车的时候，中国的新能源产业链已经优胜劣汰了好几轮；小米重启芯片业务的时候，参与芯片上下游分工的供应商，不能说遍地都是，也绝对不算少。

但供应链成熟也会带来一个现实问题：怎么在开源素材上做得更好。换句话说，纯靠供应链就能做出好产品吗？

2025年，谷歌推出手机芯片Tensor G5，彻底摒弃套壳三星Exynos的思路，完全基于ARM架构自研，用上了苹果和高通验证过的台积电3nm工艺。战绩如何？性能略逊于2020年的苹果A14，估计台积电都嫌丢脸。

谷歌的人力财力远在小米之上，尚且翻车；汽车领域，小米的对手都是狠角色，拼凑供应链技术，毫无胜算。

产业巨头林立的背景下，全新的芯片平台要造得出，全新的车型能卖得好，需要两个前提+一个条件。

第一个前提当然是钱。造芯和造车都是百亿级别的投资，高科技领域，一个翻车可能就万劫不复。苹果和华为，在这方面都有天然优势。

华为海思顶着压力从K3V2芯片一路迭代，打造了大名鼎鼎的麒麟系列，是有利润率很高的运营商业务做安全垫。苹果汽车花了足足十年冤枉钱，是因为iPhone发布后，这家公司对钱已经没什么概念了。

践行长期主义的第一步是有钱，2021年的小米不能说富可敌国，但有点家底。有别于其他手机品牌，小米有一块百亿级别的IoT业务，占总营收30%左右，去年营收1232亿，是手机业务的2/3，提供了额外现金流。

第二个前提是对供应链的投资。小米另一个身份是产业资本，以小米长江产业基金和顺位资本为代表。和风险投资不同，产业资本的投资基于自身需求，能够提供确定的研发目标和订单，隐含了未来的采购承诺。

比如2020年，长江基金投资了一家名叫“卢米蓝”的材料公司，后者主攻OLED发光材料，研发成功后用于小米17系列。产业资本既提供研发资金，又提供产品订单，可以带动供应链迅速成长。

典型如长鑫的投资，小米本身是长鑫的大客户，小米18 Fold搭载了长鑫最新的DDR6内存芯片。不过客观来说，在长鑫群星璀璨的股东名单里，小米不算特别耀眼。

长鑫招股书中的大客户基本都参与了长鑫的投资

2019年后的国产半导体替代窗口，长江基金密集投资了50多家公司，其中恒玄、翱捷、格科微、豪威（韦尔股份）等公司都陆续上市，都是国内半导体产业的核心力量。

顺为的投资更偏下游，2015年投蔚来，2017年投小鹏和Momenta，针对半导体的投资全在车规/智驾端。小米自己收购了DeepMotion，并领投了禾赛。在造车之前，小米就把供应链摸透了。

账户里有钱，供应链上有人就够了吗？远远不够。

去上游扫货是大干一场的前提，苹果仅公开的收购中，就包括PA Semi和Intrinsity（芯片）、AuthenTec（Touch ID）、PrimeSense（Face ID），收购后都快速转化为产品功能。

2020年后，苹果在AI领域陆续收购了Xnor.ai、Voysis、Inductiv、WaveOne、Datakalab、DarwinAI等6家公司，今年1月，收购上一向吝啬的苹果开出20亿美元，买下AI公司Q.ai。但苹果在AI领域的成就，目前仅粉丝可见。

有钱有人不等于有技术，比两个前提更重要的，是那一个条件。

03.当个事办

2017年，小米发布自研芯片澎湃S1，上市即落后，生命周期只有六个月。后续的澎湃S2流片失败，主体公司松果进行改组，业务转向IoT芯片。

当时，松果作为独立公司存在于小米体外，很难与体内的业务部门打配合，小米的财力也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项目。但抛开这些客观因素，核心原因只有一个：目标定的太低。

芯片研发所需的成本取决于设计目标，丰俭由人。搞一款90nm的嵌入式芯片，几百万就能上车，外包团队遍地都是。澎湃S1定位中端，采用当时就落后的28nm工艺，适合入门，不适合练兵。

一直以来，舆论对研发存在两个误区：

一是研发费用越多越好，研发费用变成了一种价值取向。有一家叫中国建筑的公司，常年位居A股研发开支首位，这两年才被比亚迪超越。但应该没人认为中国建筑掌握了什么高科技。

第二个误区是什么都要自己做。越是技术含量高的领域，产业分工程度就越深。研发的目的是对高附加值环节的把控，想把所有环节都握在自己的手里，既不成立，也不现实。

对科技公司来说，产品是研发投入的结果，真正的核心资产是研发过程中积累的知识和经验，比如算力集群的软件优化，电芯生产的良率提升，芯片仿真验证的效率。烧钱烧出来的教训，试错试出来的直觉，都会变成珍贵的隐性知识。

能积累什么经验，能沉淀什么Knowhow，取决于公司的目标。这就是那个关键的条件：目标。

如果你的目标是设计一款中端芯片，团队就只能积累中端芯片研发的Knowhow。如果团队基于成熟制程开发，就永远理解不了先进制程芯片的设计。

研发团队能做多大的事业，同样依赖公司设定的目标。小米汽车的纪录片里，几乎每一个工程师都提到，小米SU7是“自己一直想做的车”、“想开着自己做的车跑纽北”。没有足够的空间和信任，技术抱负便无法实现。

今年5月，小米首席测试车手任周灿成为首个获纽北官方圈速认证的中国车手

如果公司设定一个平庸的目标，既无法吸引顶尖的人才，也无法培养顶尖的人才。之前流传的投资人交流纪要中，梁文锋就讲过这个问题：

AGI是更大的愿景，这个愿景能够凝聚起更多优秀的人，它有更强的凝聚力。如果你是一个商业公司，你的愿景就是服务好C端用户，那是另外⼀个故事。他在产品上、用户服务上、流量上会有优势，但是在技术上没有优势。

设定一个宏大的目标很容易，认真对待一个目标很难。是自己带头冲锋还是孵化一个体外公司？是用自己的家底还是吸纳外部融资？分量完全不一样。

2020年后，小米从产品到技术的研发，都围绕着“成为全球新一代硬核技术领导者”的目标推进。

小米汽车定下了“纽北圈速”的目标，以此为指引，小米上来就瞄准电机、底盘架构、汽车电子等关键技术的研发，实现对核心环节的掌控。如果目标是纯粹的销量，核心技术的研发就不是必选项，就做不到技术上的引领。

纽北量产车圈速榜前十名里，目前只有两款国产车，换句话说，全中国只有仰望U9X和小米SU7 Ultra的工程师，知道怎么造一台打破纽北记录的量产车——这就叫引领。

2021年重启芯片业务，小米直接锚定“高端旗舰SoC”的定位，定下了核心参数看齐行业第一梯队的目标。目标定的足够高，研发团队才有足够的试错空间，过程中积累的隐性知识，价值就更大。

小米澎程在车型定义上，产研团队调研了大量SUV车主，结果是车内空间虽然大，但还是有成片的痛点。靠配置和参数解决不了，只能从底盘开始重新定义，大量的技术环节，产业界没有先例。

小米昆仑架构大幅优化了汽车底盘布局

围绕这个目标，小米澎程跳出主流家用车的框架，提出了非常激进的纯平地板+6滑轨的设计，导致后电驱、电池包、油箱需要重新布置，整个底盘得从头正向研发，再拿到真实路况里重新验证和测试。

小米花了三年半时间，测试车跑了428万公里，打造了全新的昆仑架构。

基于现有的技术也能形成产品方案，先提出设计目标再突破相关技术是另一条路，小米选择了后者。通勤的十万公里和赛道上的十万公里，积累下来的东西完全不同。只有底层技术突破，产品才能打开更多想象空间。

纯平地板对应的汽车底盘设计经验，3nm芯片设计经验，混合键和落地经验，都是相当前沿的技术资产。搭载这些技术的产品能否被市场接受？目前是未知数。但技术能力的建设是连贯的过程，产品的成功和失败，都不影响能力的积累。

一个人的进步，一个公司的成长，取决于他做了什么。

小米离全球顶级的科技公司还有距离，但他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给一群人才足够的信任、空间和预算，他们能折腾出什么东西。

04.顺势而为

小米过去的五年，完整呈现了一个公司战略的制定与执行的完整过程。

雷军是一个善于复盘的企业家，2007年金山上市，股价当天腰斩，雷军没有抱怨市场和大环境，而是逐条分析为什么金山做了16年，为什么市值没有腾讯的一半？为什么WPS技术不比微软差，市场份额只有个位数？

90年代信息化大潮席卷全国，大批软件公司乘风而起，求伯君和雷军这批程序员登上历史舞台。但中国软件业的黄金时代极其短暂，2000前后互联网浪潮来袭，大量从业者被互联网和游戏虹吸，雷军发现自己在互联网时代做着一家软件公司。

小米是移动互联网的产物，也是雷军“顺势而为”理念的产物。从2007年iPhone问世算起，移动互联网在中国的增长持续了长达十五年。

小米的路径，和其他科技公司并没有特别大的不同：从一个技术风口起步以产业资本的角色进行投资，与供应链广泛合作开发新技术和新方案，是所有公司都走过的路。

但接下来怎么走，是每个公司的选择。

2020年，拿着创业十年攒下的家底，摆在小米面前的问题是：中国还需要另一家2020年的小米吗？小米要每年多1000亿收入，还是每年培养1000个芯片和汽车底盘工程师？

答案显然是后者。

移动互联网时代，小米在核心技术领域的角色是追赶者。消费电子产业，终端厂商的技术目标是创新的源头。智能手机的形态大体上由苹果定义，CNC一体成型、堆叠式主板、3D结构光等技术方案，也基本由苹果引领。

折叠屏手机出现后，智能手机的定义开始向中国企业专业，9月份苹果、华为、小米三家发布会撞车，日经的标题就很直接：华为和小米在引领手机进化。

小米想更进一步，先进制程芯片、软件系统的短板必须补齐，大语言模型、人形机器人这些前沿领域，必须第一时间参与。小米汽车要做全球前五的汽车厂商，就不能靠供应链技术拼凑的经济适用车打天下。

小米AI Cube Prototype，搭载玄戒O3、玄戒O100、玄戒D100，支持大模型本地部署

之于产业界，小米入局3nm的芯片的研发，相关的芯片设计人才才有施展拳脚的土壤，小米想做一辆纯平地板的SUV，底盘工程师的发挥空间才能彻底打开。

小米最大的变化，是它的目标和视野。

05.尾声

2010年，癌症晚期的乔布斯在第一代iPad发布会上，首次向世人展示了苹果自研的A4芯片。主流媒体的评论是“套壳三星”。十多年后，苹果已经构建了一个半导体帝国。

2010年，乔布斯展示苹果A4芯片

同样是2010年，小米供应链高管去英华达谈代工，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银行存单和“MIUI的几十万用户”。十多年间，小米经历多次危机，但总能卷土重来。

比尔·盖茨在1996年出版的《The Road Ahead》中说：我们总是高估未来两年的变化，而低估未来十年的变化。这句话在这本书出版后的每一个十年里，都被反复验证。

技术有趋势，行业有周期，一家公司的上限，永远取决于它的目标和战略。如阿拉伯诗人穆太奈比所写：

你若不惜生命去追求荣耀，那就应当把星星当作目标。因为碌碌无为或建功立业，到头来死都是一样的味道。

全文完，感谢您的耐心阅读。

参考资料

[1] 小米怎么了，财新

[2] 小米创业思考，雷军/徐洁云

[3] 一往无前，范海涛

[4] 小米公司财报，小米

[5] ARM to A4: How Apple changed the climate in mobile silicon, AppleInsider

作者：李墨天

编辑：戴老板

责任编辑：李墨天

制图：李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