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上我说自己只存下十万块。
三天后,堂姐吕桂英带着全家堵了我的门。
猫眼里她的脸挤得变形。
她扯开嗓子喊我名字,说家里有急事要商量。
裙边挂着保险柜钥匙,硌得生疼。
那扇门后面锁着我半辈子的血汗。
一旦被打开,我这些年咬着牙藏的秘密怕是再也盖不住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耳边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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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高逸的订婚宴,定在镇上一家叫福满楼的饭店。
我从城里开那辆旧面包车回去,一个半小时的路,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最次也是辆桑塔纳。
我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夹在中间,跟个误入羊群的驴似的。
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堂姐吕桂英穿着一件紫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抓着酒杯,满场飞。
她今年五十二了,腰板挺得笔直,嗓门还是年轻时在村里喊山歌练出来的底气。
看见我,她笑了笑:“丽红来了?坐那边去,主桌有个位置。”
我摆摆手:“这儿挺好,离门口近,一会儿还得赶回去。”
她没勉强。
说实话,我跟吕桂英的关系,一直算不上亲热。
小时候她妈接济过我们娘俩,一碗米、几个鸡蛋,这份情我一直记着,逢年过节也没少走动。
但这些年,我那个堂姐总爱拿捏着一副“长姐如母”的派头跟我说话。
我越是混得好,她话里话外越要敲打我几句。
什么“女人别太要强”、什么“挣了钱要会守”之类的,听得多了,我也就学会了回回去都哭穷。
菜上了几道。
清蒸鱼、白灼虾、红烧蹄髈,看着丰盛,分量却抠抠索索的。
一盘排骨端上来,转两圈就见了底。
我心里头犯嘀咕,郑高逸这孩子在排场上不小气,这酒席加烟酒,起码得七八万。
他一个在厂里上班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
正想着,旁边有人扯了我袖子一下。
是我同乡曹玉华。
她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跟面团似的那种人,跟我认识快二十年了。
她嘴碎,心眼不坏,就是管不住那张嘴。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丽红,你今天少说话。你那个堂姐刚才在厨房门口跟老板讲价呢。菜钱想压两千块,老板不干,她正上火。”
我心说怪不得这菜分量不对。但我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席间有人端着饮料过来,是老家的一个叔公。
“丽红啊,听说你在城里头开店,都开成连锁了?”
我赶紧摆手:“叔,你别听外头瞎传。就一间小快餐店,外加两个门面房出租,天天给银行打工呢。这两年生意不好干,店租又涨了,能落个万把块一个月就算烧高香了。”
“不能吧?你可是买了好几套房的人。”
“哪里哪里,那是赶上拆迁,我租的。”
席上几个亲戚半信半疑地笑。
有人叹口气:“丽红不容易,离了婚一个人打拼这么多年,是块硬骨头。”我顺着话头往下接:“可不是嘛。不瞒各位,我这些年攒的钱,加起来也就十多万。都压在货和房租上了。”
说这句的时候,我感觉有一道目光钉在我脸上。
是吕桂英。她远远地站在主桌那边,手里举着杯子正跟谁碰酒,眼睛却看着我这边。四目一碰,她笑容没变,只是眼角微微抬起,然后又转回了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曹玉华没注意到,她喝了两杯白酒,脸都红了,舌头也有点大。
她凑到我耳边,喷着酒气说:“丽红,你这哭穷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上回你不是跟我说,你那个保险一年就要交二十多万吗?比县城一套房子首付还多呢……”
我脑子嗡了一下,恨不得拿块馒头把她嘴堵上。
“那是帮朋友凑业绩,只交了一年就退了。”我压着火,低声回她。
曹玉华噢了一声,也没再追问,端着杯子去找人喝酒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吕桂英的声音:“高逸,你那个喜帖别漏了人,过两天亲自跑一趟城里,给你丽红姑姑家送去,听见没有?”
郑高逸回了句:“知道了。”
吕桂英的声音接着压低了几分:“好好探探你姑的口风,看她到底攒了多少家底。她这人嘴紧,但曹玉华那个傻子知道得多,回头我再问问。”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后脊梁一层冷汗。
回到席上的时候,台面上已经上了甜汤。
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等到宴席散了,从停车场的旮旯里找到我那辆面包车,发动车子往回赶。
一路上我没听广播,脑子全是吕桂英那句话。
周卫东在家等着我。
他看我的脸色不对,问了几句,我只说有点累。
临睡前我想了又想,决定明天先去找曹玉华,把那句话堵严实了。
保险柜钥匙就挂在我裤腰上,我摸着硌手的钥匙,半天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头空荡荡的。我惊醒了,手心全是汗。
02
那天上午,我没开张。
周卫东去店里盯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半天电视,屏幕上放了些什么一个字没看进去。
昨天订婚宴上吕桂英那句话,让我越想越不安。
郑高逸这孩子从小到大,大事小事都是他妈拿主意。
吕桂英让他来探我口风,怕不是一时兴起。
可我就是想不通,我攒多少钱,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能当面去问。跑去问,等于是不打自招。
我烦躁地翻了翻手机,正好看到一条医院发的短信。
上星期去做的那个体检,有几项结果出来了,让我抽空回去复诊。
短信写得轻描淡写,乳腺超声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我自己心里明白,右侧那个包块已经摸到有小半年了。
不痛不痒,一直没当回事。
上回体检,大夫摸了摸,说建议做个彩超。
彩超做完,大夫皱着眉头,让我去大医院再做一次钼靶加穿刺。
我心里头一沉,没告诉周卫东,就自己去了。
那天下午的检查做得很快。穿刺的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咬着牙没吭声。做完出来,护士让我回去等报告,说大概要一周左右。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一阵,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
年轻时候离婚,一个人带着铺盖卷进城,兜里只有一千二百块钱,我也没怕过。
可这会儿站在医院门口,我忽然觉得害怕了。
我没有孩子。
我要是倒了,周卫东一个人,能撑住吗?
他那个性子,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
要他守住这份家业,怕是难。
亲戚们要是知道我病了,一个个扑上来,到时候别说这笔钱被人惦记,恐怕连养老本都得让人啃了骨头去。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上了车,回了家。
晚上,我趁周卫东洗澡的时候,打开了卧室墙角那台旧保险柜。
是台老式的,漆都掉了好几块。
外头看起来跟旧家具一样,毫不起眼。
可我那些年的血汗,全在这扇铁门后头。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数。
四本存折,两张理财合同,六本房产证,还有那三间店面的营业执照附加材料。
我算过很多次了,上个月底又算了一遍,连本金带利息,加上现在这几套房子涨价的部分,总共差不多,一千九百八十万。
差一点就到两千万了。
我以前跟周卫东开玩笑,说攒够两千万就退休。
实际上攒到一千八百万的时候,我就觉得差不多了。
现在眼瞅着快够了,我却高兴不起来。
当初我从乡下出来,兜里一千二,租了间铁皮屋卖盒饭。
那时候我拼了命地想攒钱,觉得攒够五十万这辈子就不愁了。
后来五十万有了,又觉得一百万才稳妥。
真到了一百万,又开始想两百万、五百万。
钱像一块吸铁石,把我整个人吸进去了。我不敢停,也不敢松。我怕闲下来,怕那些亲戚找上门,怕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肥肉。
周卫东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问我:“怎么还不睡,一晚上了都心神不宁的。”
我扯了扯嘴角,指了指空荡荡的床头柜:“没,就是昨天订婚宴上喝了几杯酒,头有点疼。”
他也没多问,上了床翻个身,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我坐在黑暗里,摸着那台旧保险柜冰冷的铁皮。
检查报告我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抽屉底下还压了一张纸质版。
我不敢删,也不敢告诉周卫东。
万一……我是说万一。
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算了,等报告出来再说吧。
我拉过被子躺下,闭上眼,脑子翻来覆去像烙饼。
郑高逸订婚宴的账、吕桂英在走廊角落说的那些话、曹玉华喝醉了的嘴、医院短信里那些含糊的字眼,全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了决定。先去堵曹玉华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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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玉华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湿衣裳都没抖开,就那样举在半空:“丽红?这么早?”
我进了屋,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水,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你……是为了昨天酒席上那句话吧?”
她倒是心里有数。
我点了点头:“玉华,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成心想害我,我明白。可你要知道,我家那口子不争气,店里的账又压着货款,手头真没几个余钱。你要是再在人前说那个保险的事,亲戚们真以为我有家底,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找我借钱,这不是帮我,是坑我。”
曹玉华眼圈一红:“我也是一时嘴快……喝多了没管住自己,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她的手:“我知道,所以今天我专门过来,就是跟你通口气。以后当着我堂姐的面,别说那事了,成不成?”
曹玉华拼命点头,说一定不再提了。
我松了口气,告辞出了门,才走到楼梯口,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我接起来一问,那头的声音让我后背一紧。
是吕桂英。
“丽红啊,我桂英姐。昨天酒席上人多,也没顾上跟你好好说说话。你啥时候回城里了?”
我说已经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又问我:“丽红,姐听说你跟保险公司熟人关系好啊?我想给我家郑高逸也买一份保险,不晓得那种一年交几十万的,是怎么个买法?”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心跳咚咚的。
“姐,你听谁瞎说的?我就去年帮一个保险业务员凑过业绩,交了一万块,后来不划算就退了。你也知道我那店面的规模,一年交几十万保费,那得挣多少钱?我可没那个实力。”
吕桂英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噢,我这也是听人传的,不靠谱。行了行了,那你忙吧,回头再聊。”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口,后背发凉。
她这句话,跟昨天在走廊里说的不一样。
昨天是跟她儿子私下说,今天直接打电话来探我口风。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已经听到确切的风声,知道我在保险公司有大额保单了。
我按了按胸口,心里又慌又乱。
当天傍晚,我在家里坐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到底还是给郑高逸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要来送正式喜帖,我说你明天来吧。
第二天上午,郑高逸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门叫了声姑父、叫了声姑,笑容倒是客气,但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年轻人眼里的东西,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在紧张。
聊天聊了二十来分钟,无非是工作忙不忙、以后有什么打算,周卫东刚从店里回来,路过客厅,听见郑高逸转着弯儿说自己最近在跟一个项目,脸色就凝重起来。
我没吭声,等他走了,周卫东才跟我说:“丽红,我刚才去店里,听人说郑高逸最近欠了不少钱。不是贷款,是高息的,好像数目不小。”
我惊住了:“真的?”
“道上朋友传的,说是利滚利,少说有三十万。”周卫东皱着眉,“你说他要是真缺钱,来找你是为给你送喜帖,还是有别的意思?”
我没有说话,只把那张红色的喜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
04
那张喜帖压在我家茶几上,大红的壳子,烫金的字。
我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天。
周卫东打听到的消息一会儿一个样,他认识的那个朋友在县城开饭馆,说郑高逸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二十万的,有说三十万的,还有说他把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已经没人敢借他钱了。
我心里清楚得很。
郑高逸要是只差个两三万,根本不会来登我这个“穷”姑姑的门。
他既然来了,又吞吞吐吐,那就是要开大口。
可我不明白,他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撑死四五千块,怎么敢欠那么多钱?
我让周卫东又去打听了两天,才拼凑出一个大概:年初的时候,郑高逸被人拉进了一个投资群。
群里天天有“老师”直播讲课,说的天花乱坠,什么稳赚不赔、什么翻十倍。
年轻人哪里扛得住这种诱惑。
一开始投了几千块,确实返回来了。
他尝到甜头,越投越大,从三万到五万,再到八万,最后索性把婚房首付的钱都投了进去。
平台一夜之间跑路,钱提不出来,群也解散了,对接的人全没了音信。
他又急着补窟窿,被一个“熟人”介绍去了私人借贷,利滚利滚到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笔钱要命了。
吕桂英一辈子好强,她儿子欠了一屁股债的事,她第一个要瞒着的就是亲戚们,怕丢人。
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要债的人。
婚宴那天的排场,我猜郑高逸是想做给债主看的,也好稳住董昕怡娘家的心。
可纸包不住火。
订婚宴上那些菜钱,吕桂英在厨房门口跟老板讨价还价,说明她手头已经紧得很了。
而我那个保险的事,恰好被曹玉华那句话说破了。吕桂英正四处找钱,听到这个消息,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郑高逸前天来送喜帖的时候,我给他包了两千块钱的红包。
他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高兴的神色。
董昕怡红着脸坐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孩子,明明挺着个肚子,瘦得脸颊都凹陷了。
我看了心疼,但我也只留她吃了顿饭,没敢接她别的话头。
她中途说了一句:“姑姑,高逸最近跟人合伙搞了个项目,效益挺稳的。”
郑高逸当时就变了脸,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董昕怡就低下头,再也没吭声。
我送他们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进电梯里。
郑高逸的脊背有点驼,跟订婚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判若两人。
董昕怡跟在他身后,慢腾腾地迈着步子,肚子已经显怀了。
我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但我还是把门关上了。
我不能借钱,一次都不能开这个口子。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他们遇到什么事头一个想到的还是我。我只有这些钱,我是要靠它养老的。
当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周卫东走过来,靠在门框边看了我半天,说:“丽红,你要实在不放心那个孩子,就借他几万应应急?”
我没回头,手上的碗在水流底下冲了一遍又一遍:“你不懂。”
“我咋不懂了?”周卫东的语气有点急,“我是怕你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回头难受。”
我没说话。水流哗哗地响着,我手里的碗都快被我搓秃噜皮了。好半晌我才挤出一句:“先看看情况再说吧。睡吧。”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董昕怡发来的微信:“姑姑,谢谢您今天的招待。过些天我和高逸办酒,您一定要来。”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三天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的那一刻,脑子里瞬间涌上这个念头: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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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一声比一声急。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站着满满一屋子人。
吕桂英站在最前头,穿一身深灰色外套,头发还特意梳过,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劲儿。
她身后是郑大山,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再往后是郑高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低着。
董昕怡跟在他后头,肚子已经拱得很高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连七十多岁的刘慧贤都来了,扶着郑大山的手臂,颤巍巍地站着。
我手搭在门把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
“哟,丽红在家呢。”吕桂英脸上堆着笑,不容分说就迈了进来。
她先进屋,后面的人跟着鱼贯而入,好像排练好了似的。
郑大山放下东西,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
郑高逸叫了声“姑姑”,声音发虚。
董昕怡也跟着叫了一声,然后低着头扶着腰坐到沙发上。
刘慧贤被掺进屋里,老太太腿脚不好,走路慢,但精神还行。
她坐定后,左右打量了我家一圈,叹了口气:“丽红啊,你这房子可真不错,得花不少钱吧?”
我笑了笑:“大娘,这房子按揭二十年,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呢。”
吕桂英没接这个话茬,她已经自顾自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摆了摆手让其他人都坐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心里警铃大作,总觉得她今天是冲着钱来的。我强撑着也坐下来,假装没事地笑着问:“桂英姐,你们今天怎么都来了?是有什么喜事?”
吕桂英放下杯子,笑了一下:“喜事倒是有。丽红,我上次电话里忘了跟你细说。高逸呢,定了下个月初办婚礼,董昕怡那边要了彩礼,还得办酒,加上新房那边还差首付,前后加起来大概要五十万的样子。你看,姐这个当妈的实在是凑不齐了,这不,只能来求你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十万。
我预计她是来借钱的,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五十万。
我干笑了一声:“桂英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那点底子,你别听外头瞎传,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吕桂英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慢慢地说:“丽红,你这话,姐就不爱听了。姐今天来,是好好跟你商量。你要是有难处,咱们可以慢慢说,别一开口就哭穷。你连那么大一份保险都买得起,五十万对你来说,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来吧?”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瞬间,我感觉到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
郑高逸低着头搓着衣角,董昕怡眼睛红红的。
刘慧贤在旁边叹气,郑大山一脸木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强撑着笑:“桂英姐,你说的那个保险,我真没有。那都是玉华喝多了瞎说。要不我把她叫来当面问?做不了假的。”
吕桂英不笑了。
她往后靠在沙发上,两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目光沉了下来:“丽红,你今天要是实在不想借,姐也不逼你。可你摸着良心说说,桂英姐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你妈病了,我娘家给你送了多少东西?你十三岁那年发高烧,大冬天的是谁踩着一尺深的雪背你去镇上卫生院的?这些你都忘了?”
她拿旧情来压我了。
我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眼前晃过小时候那些画面,吕桂英的母亲,一张慈祥的脸,把一篮子鸡蛋塞到我妈手里。
大冬天,雪地里,一个瘦弱的身影背着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这些恩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可那是她妈,是她妈,不是她吕桂英。
“桂英姐,”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些年你家有红白喜事,我哪次没随礼?哪次不是尽着我的能力给?可你这一张口就是五十万,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吕桂英的神色变了变,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然后笑了一下。就那么一笑,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完了。
果然,她站起来,掸了掸衣角,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丽红,你要真没有也就算了,我不逼你。你好好再想想,姐也不急这一天两天,你考虑好了给我个话吧。咱们是自家人,别为一个钱字伤了情分。”
她招呼一家人走。刘慧贤被郑大山扶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跟着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屋子里还飘着吕桂英身上的香水味。
茶几上多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橙子,怎么看怎么碍眼。
我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又放下。
周卫东还在店里,我没敢跟他说。
倒是吕桂英今天的态度,让我后怕得紧。
她说“不急这一两天”,那是给我留了面子,也是下最后通牒。
我要是真一分不借,她怕是要换一副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