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恭王府是一座“万福之园”？

说起恭王府，大多数人的记忆可能都有那么一点相似。

前海西沿，什刹海南岸，推开那扇朱红大门，便可见这座“三路五进、府园合一”的院落，它是现今北京保存相对完整的一座，也是唯一对公众全面开放的清代王府。恭王府始建于乾隆年间，最初是和珅奉旨为和孝公主下嫁丰绅殷德而建的公主府，府邸部分大体延续了早期格局，同治年间，恭亲王奕䜣在此重建了花园。

旅游攻略里总会提及王府花园的福字碑，那是康熙御笔，人称“天下第一福”。人们渴求福气，自天南海北而来，在秘云洞前排起长龙，只为一见这传闻中能带来好运的石碑。然而游客往来熙熙，走马观花，喧嚣快门声留得下飞檐翘角的景致，却难解此处为何会被称为“万福之园”。

匆忙的一瞥终究无法穿透坚硬的石碑。人们渴望接触福气发生的土壤，而《万福恭王府》这本书的出版，恰好递来了一把钥匙。

在拿到这本书之前，本以为会看到大量的文本，没想到是满满一册充分体现科技应用手段的多感官互动图书，为藏匿在王府细节之中的“福文化”一一解码。立秋后不久，处暑之前，恭王府在大戏楼举办了新书发布会，邀来的嘉宾有古建专家，有科普作者，我们带着对这本书的好奇，走进了恭王府的大戏楼。

《万福恭王府》书封

大戏楼

初入秋的北京，天气极好。蓝天如水洗一般，白云悠然飘浮其间。阳光透过古树的枝丫，碎碎点点洒落一地余光。大戏楼门口，除了来参加活动的人，还有一只狸花猫。小猫为收集阳光而来，慵懒地躺在门口的石头上，它见惯了人来人往，一点都不怕生。

活动现场的狸花猫（作者拍摄）

狸花眯着一双眼睛，似醒非醒地打量我们这些拿着书本的来客。它身后的那座大戏楼，又名“怡神所”。跨过门槛步入其间，扑面而来一股木材特有的气息。戏楼视野开阔，百年前节庆之时这里高朋满座，而今台上台下坐着共读《万福恭王府》的人们，不由得心生另一番感慨。

书中大戏楼插图

活动开场，嘉宾落座。学者娓娓道来，谈起恭王府中“福”的渊源。甲骨文中的“福”字，是一个人双手捧起酒樽、将美酒洒向祭坛的虔诚模样，《万福恭王府》一书的开篇对此也有所提及。

在远古先民的眼中，“福”是人与天地神明之间建立连接的庄严仪式，人们祈愿来年风调雨顺，生生不息。嘉宾还引述了康熙《庭训格言》：“圣人以劳为福，以逸为祸。”真正的福气来自日常的劳作与创造，只有坚持打磨自己，才能获取生命拔节生长的力量。故而“福”早已超越了物质层面的祈愿，在千百年的传承之后，沉淀为敬天法祖、勤勉修身的信仰和生命底色。

书中所示甲骨文中的“福”

藏福之道

恭王府的“福”不在于表面的张扬，而是藏于细节之中。皇帝御笔之“福”没有高悬于中轴大殿之上，而是隐于花园假山群中。福气如水，水满则溢，唯有藏敛，方得绵长。

这种藏露收放之道，也见诸王府各处。恭王府府门并不临街，而是退后数丈，以围墙隔出一方前庭作为缓冲之地，隔开了市井喧嚣。西路建筑葆光室悬挂有咸丰题写的“葆光室”匾额。“葆光”取自《庄子·齐物论》：“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此二字是咸丰在告诫恭亲王奕䜣收敛锋芒，奕䜣亦撰写《葆光室铭》表示会谨言慎行。世人知晓奕䜣在咸丰末年奏请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同治、光绪年间主持洋务，专门负责处理外交事务，长期处于权力的中心，而葆光室背后的这番君臣对答则记录下了历史的另一面。

故园的烟云翩然而过，王侯的悲喜已成定局，唯有留存之物在岁月的洗礼下愈发清晰。葆光室外檐之上，彩画与墀头砖雕都十分精美。但囿于位置，亲眼见过也难窥全貌，而这些都在《万福恭王府》中被画师记录了下来。

椽头绘制蝙蝠、罄与“卍”字纹的组合，寓意“福庆万代”，外檐绘有红色蝙蝠与彩云，象征着“洪福齐天”。《万福恭王府》插画创作以严谨的实地考证、测绘与史料比对，使读者能够从精致考究的画面中，直观感受到清代王府建筑的规制与审美。

书中葆光室外檐插图局部

书中葆光室外檐插图局部

循着书页的指引，再将目光投向园中，那些原本缄默的砖瓦石木，不再是无声的背景。假如你看过书中对恭王府后罩楼那绵延一百五十余米灰色砖墙的描绘，便会知道该如何欣赏其东墙和北墙上共46扇形制各异的砖雕什锦窗。那扇名为“福庆有余”的花窗，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悬，口衔磬形窗框，寓意“福庆”（蝠与磬）；窗檐下的一对鲶鱼，寓意“年年有余”。在恭王府，“福”是看得见的风景，府中万千蝠纹俯仰可观、形态各异，有五只蝙蝠环绕寿桃寓意“五福捧寿”，有漫天蝙蝠飞扬寓意“福盖满天”。在王府中行走，步履间也蕴含吉祥之意，如邀月台西径登至高处可见双喜纹样，寓意“抬头见喜”，园中蝠池形如蝙蝠展翼，池畔植有榆树，榆英飘落状似铜钱，寓意“福钱满盈”。

书中“福庆有余”花窗插图

书中邀月台西径插图

旧梦余温

除了考据严谨之外，《万福恭王府》也是一本有触感、有温度的书。

抚过印有康熙御笔“福字碑”的那一页，手指能够清晰地触摸字体真实的凸起。主创团队为了在平面纸张上复刻出古老碑石的摩挲感，联合印刷厂开展了数十次工艺测试，一遍遍调整参数，直到福气能够被读者亲手触摸。书中还附有一张海棠香卡，打开之后有阵阵幽香扑鼻，似有清风吹过百年，送来王府院落的海棠花雨。旧时王府澄怀撷秀堂前植有数株海棠，每年春深，王府主人必循例邀友赏花联诗。民国年间，奕䜣之孙溥儒也曾在此邀友赏花、举办书画展览，这便是王府“海棠雅集”的由来。小小一张香卡，不经意间连接起百年雅韵。

书中福字碑插图

技术发展拉近了读者与历史的距离，《万福恭王府》同时也是一场“寻福”游戏。扫描书页上的AR标识，原本平面的建筑、福字乃至生活场景都会变成动画呈现于手机屏幕中。书中还有24处盖章打卡点，如同通关文牒，让随兴所至的信步闲游成为充满期待的“按图索骥”。带着这本书走进王府，参观游览者便成了以身入局的探索者，在“三路五进”的迷径中，入一场寻福的旧梦。

今时的人们如此执着于与遥远的历史产生关联，大概是因为我们不想只做一个听故事的人。而故事之所以动人，就在于四时三餐，人情冷暖。透过书页，那些被宏大历史掩盖的生活细节，也在我们眼前生动浮现。

王府东路后殿为寝殿，在和孝公主府时期称为“延禧堂”。和孝公主性格刚毅，据说能弯十力弓（清代以力为弓的拉力单位，乾隆年间一力约为九斤四两），曾着男装随乾隆策马猎鹿。后来，这里成为奕䜣的居所，改称“乐道堂”，道光帝赐御笔“乐道堂”匾额，寄寓顺遂安康的祝愿。奕䜣对此珍爱异常，不仅自号“乐道主人”，还将自己多处宅邸正堂以此命名。

书中乐道堂插图

王府一年四季的节令生活，亦在书中如画卷般展开，看古人冬日取暖，夏日纳凉。每年冬至后，人们会凿取什刹海的冰块送入王府冰窖贮存。入夏，冰块会被储存在柏木冰箱中，冰箱内裹锡皮隔热防水，既可以冰镇瓜果，也可借散逸出来的冷气消暑降温。那时已经有特制的冰品“水乌他”，用奶油、白糖等物制成，形制精巧，香甜解暑。

节庆之事更是纷繁多样。农历六月荷花绽放，江南有六月廿四举办“观荷节”之俗，在旧时京城并不常见，却是王府中颇受喜爱的雅事。人们品荷花，设雅集，吃“荷花筵”。有荷叶鸡、荷叶肉、清汤荷叶莲子羹，主食是荷叶饼、莲子糕，还有冷饮“大冰碗”，用鲜莲子、鲜藕、鲜菱角、鲜核桃铺于碎冰之上，一口饮下，满口生凉，最后以一碗荷叶粥做结。正月里的元宵灯事更是盛大非常，自腊月二十二备灯至正月十九日收灯，当锡晋斋南墙的夹樘灯窗被一齐点亮，玻璃葫芦灯、璎珞牛角灯、红穗牛角灯以及各色绢灯、花灯与月争辉，流光溢彩。

繁华落幕已成过往，但人们对一餐一饭的讲究和四时节令的热爱，至今读来仍有余温。

书中元宵灯具插图

书中荷花筵插图

万福长情

活动结束后，宾客三两相携，低语着缓步踱出戏楼。低头细寻，那只狸花已经不见踪影，兴许是去往那假山后的庭院深处，另寻一片阳光。翻开手中书页，竟也有一只猫跃然纸上，画中它攀上屋顶，安然踞于脊兽之后，俯瞰这座古老的府邸。

书中“生灵化境”篇章插图

猫咪远去，就像那些曾在这座园子里生活过的人们一样，英姿飒爽的公主，权倾朝野的权臣，盛极一时的亲王……他们在乐道堂里饮茶，在箭道上留下“一马射三箭”的急促马蹄声，在大戏楼听戏，最终，都将这园子交还给了岁月。无论生前声名多么显赫，每个人终将是这座府邸须臾的过客。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生命中的人与事但凭其远走，无需挽留，若有再次照面的一刻，那些共同沿袭在血脉中的日常期盼，便会穿透时间，照见我们同为一体。当我们抹去帝王将相故事的光环，所谓“福”，无非是普通人对一餐一饭与四时平安的眷恋和渴求。

这或许就是这本“造福之书”《万福恭王府》之于你我最大的意义。展卷之间，什锦窗后的期盼，“福”字碑拓的肌理，王府院落海棠花香，已然跨过高耸的朱门。

愿这福气，自书页散开，随秋风远行，终至万家。

撰文/木木崧

编辑/榕小崧

校对/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