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提拔我落选了,我微笑着敬酒,心里做好了退居二线的准备。三天后市委主要领导找我谈话:国资委主任,你来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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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灯晃得眼睛疼。

宋峰端着酒杯过来,一口一个“孙局”,笑得很真诚。

我也笑,笑得比他更真诚。

酒进喉咙那一下,苦得发涩,像吞了块铁。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老孙这人,倒是想得开。”我听了,笑意更深,想不开又能怎样呢?

回到家,吴娟还没睡,桌上放着碗银耳汤,凉了。

她没问结果,看我的脸色就全明白了。

三天后,我正在办公室收拾纸箱,手机响了。

市委办打来的,说肖书记要见我。

我捏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01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站在酒店门口跟人一一握手道别,脸上的笑肌都僵了。宋峰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头看见我,快步走了过来。

“孙局,今天真是辛苦你,改天我单独请你。”

他说得真诚,眼神也真诚。

我点点头,说好。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我看着他转身走到车边,司机替他拉开门,他弯腰钻进去。

那辆车是局里新配的,黑色帕萨特,牌照还没上。

我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酒劲上来了一些,太阳穴突突地跳。

回去的路上,计程车司机问我:“师傅,哪个单位的?”我说建设局的。

他哦了一声,说:“建设局好啊,肥差。”我没接话,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街上没什么人了。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

烟还剩最后一根,我点着,抽完才上楼。

吴娟果然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着什么电视剧,一个女演员在哭哭啼啼。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放下毛线,起身进了厨房。

一会儿工夫,端了碗银耳汤出来,白瓷碗,银耳炖得烂烂的,搁在桌上。

“趁热喝。”

我说:“都几点了,你去睡吧。”她没应,转身回了卧室。

我端起碗,汤已经温了。

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吴娟炖汤喜欢搁这些,说养胃。

一碗汤喝完,我坐在餐桌前,没有动。

电视里女演员还在哭。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想起今天中午,公示结束,宋峰正式被任命为代局长。

他的办公室在我斜对面,门开着,时不时的有人进进出出。

走廊里走过的人声调都高了,带着笑音。

我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把抽屉里的东西慢慢理了一遍。

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养了五年多,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好几根须子。

我给它浇了水,发现盆底裂了一道口子,什么时候裂的,我都没注意到。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局办打来的,问晚上庆功宴我参加吗。

我说参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盆绿萝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庆功宴定在市里最老牌的那家酒店,梅园厅。

一桌人,都是局里的中层,还有分管副市长和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

宋峰坐在主位,他旁边坐着分管副市长,再旁边是组织部的同志。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是一盘凉拌黄瓜,服务生端上来的时候,碗沿还挂着水珠。

席间宋峰站起来敬酒,先敬了领导,再一桌人依次走了一圈。

到了我面前,他举着酒杯弯了弯腰:“孙局,我敬你一杯。你是老前辈,以后你可得多指点我。”

周围人都笑着看我们。

我站起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祝宋局履新顺利。”我仰头干了。

那酒是五十二度的五粮液,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

宋峰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孙局痛快!”我笑了笑,坐下去。

旁边的人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

其实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像这件事已经预告了很久,真的落下来的时候,反倒踏实了。

两年了。

从局长说要退休那天起,局里人就分了好几拨。

有押宋峰的,有押我的,还有人两边都不沾,净等着看热闹。

宋峰来局里两年,挂着副局长的名,说实话,他连建设局的业务都还没摸透。

但人家有个好处:省里有人。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反正厅长来视察的时候,专门问过宋峰的情况。

我呢,干了一辈子工程,从工地技术员做起。

当年那场塌方事故,我带队在工地蹲了四十六天,啃馒头喝凉水,愣是把整改方案啃了出来。

那时候肖河生还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他在现场拍着我的肩膀说:“孙民同志,好样的。”后来他步步高升,我再没跟他打过交道。

吴娟常说我这人不会来事。

她说得对。

可有些东西,骨子里改不了。

我父亲孙广禄,当年在国资系统做财务科长,查出上面有人虚报账目,他硬是不肯签字。

后来被人泼了脏水,说他贪污公款,调查了一圈证明清白,但人在那场折腾里垮了。

提前退了休,不到三年就走了。

我母亲说,父亲是气死的。那笔账,到现在我也忘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推门,门锁着。

我掏钥匙捅了半天,锁芯干涩,转不动。

楼道里的保洁阿姨路过,告诉我:“孙局,昨天下午有人把你办公室的东西挪了,挪到一楼去了。”

我哦了一声,问:“谁叫挪的?”阿姨摇摇头,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局办的同志过来弄的。”

我下了楼。

一楼拐角那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

门开着,我的东西都堆在里面。

纸箱三个,旧书两捆,一个文件柜,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点蔫了,大概是搬动的时候碰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屋把绿萝端起来,拿到水房浇了水。

水房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

我端着绿萝站在走廊里,迎面碰见局办主任。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孙局,上面说你最近要休假,所以让我把办公室腾一腾,等你回来再安排。”我看着他,说:“我没有要休假。”他脸上的笑僵了僵,说:“那可能是误会了,我去问问。”说完就快步走了。

我回到那间杂物间,坐在一把旧椅子上,看着面前堆着的自己的东西。

窗户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我拉开抽屉,看见那块省优工程奖牌,蒙着灰,静静躺在里面。

我伸手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市委办公室打来电话。

电话是上午九点半打来的。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

手机调到震动,在口袋里嗡嗡响。

我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尾号是018。

我接了,对面是个女同志的声音,说:“请问是孙民同志吗?市委办公室的,肖书记今天下午三点有没有时间?约您来办公室坐坐。”

我捏着手机,站在那间杂物间里。

窗外有人打羽毛球,球拍啪、啪地响着。

“好的,我准时到。”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下。

宋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笑着问:“孙局,有事?”我说:“没事。”他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已经缓过来了,绿油油的。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换了件干净衬衫,那件灰蓝色的,吴娟说穿着精神。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口理了理。

到了市委办公楼,门卫打电话确认,放我进去。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里铺着红地毯,很安静。

市办主任在门口迎我,带我走到最里头的办公室。

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肖河生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比电视上老了一些,两鬓白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他看着我,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孙民同志。”我坐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笔,说:“建设局的报告,我看了。”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眼角,然后看着我。

我问你三个问题。

02

“第一个问题,”肖河生伸出一根手指,“你在建设局干了这么多年,眼看要当局长了,却落选了,有没有怨言?”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送风声低低地响着。

我坐在他对面,膝盖上双手叠放着,想了想,说:“组织定了的事,没有什么怨言。我在建设局就是干活的,哪个岗位上都一样干活。”

肖河生没接话,看了我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很稳,像量尺一样在我脸上丈量着。

第二个问题,”他放下了那根手指,“国资委那边的问题,你了解多少?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跟我预想中的安慰性谈话完全是两回事。

我沉默了几秒,斟酌着字句:“了解一些……主要是听说的,也不深入。前几年市里搞国企改制,有几家企业改制完还是亏损,说不过去。”

肖河生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我说得对不对。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第三个问题,国资委这个摊子,你敢不敢接?”

这三个字像把锤子,不轻不重地砸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

父亲在国资系统被人整过、我今年四十八了、吴娟身体不好、建设局那边刚收拾完纸箱……种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翻过去,最后停在谢贵珍那句话上——当年父亲的事,我最清楚,他要是有人撑一把,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我回去想想,领导。”

肖河生没有逼我,点点头:“尽快给我答复。”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又叫住我:“孙民。”我停下脚步,回头。

他看着我,说:“建设局局长那个位置,要讲平衡。国资委主任这个位置,只讲能力。”我点了点头。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

我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吴娟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啥?排骨炖藕行不行?”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想吃辣。

晚上回到家,一进门就闻见辣椒炒肉的香味。

吴娟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铲翻得哗哗响。

我换了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炒菜。

“看你脸色不大对。”吴娟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吭声。

她盛了菜出来,一碗米饭搁在我面前,筷子摆在碗沿上。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把今天肖河生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

吴娟坐在我对面,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然后说:“你爸当年要是有个人帮他,不是那样。”

她说得很轻,没什么分量。

但我听了,筷子举在半空,放下不是,不放也不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娟已经睡了,呼吸声匀匀的。

我披了件外套起来,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树影晃来晃去,像一片晃荡的深水。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床头拨通了市委办的电话。“麻烦转告肖书记,国资委那个担子,我接。”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说:“好,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吴娟从厨房走过来,手里端着粥碗,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接了?”

“接了。”

她走过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什么都没再说。

三天后的任命文件在市里传开。

我在建设局的同事那些目光,一两句带过就算了。

宋峰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孙主任,恭喜恭喜,以后你是国资委的老大了。”我笑了笑说:“什么老大,干活的。”他笑呵呵地又拍了一下,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门关上。

我回一楼杂物间收拾东西。

绿萝端在手上,另外两个纸箱贴上胶带。

抬起头,整栋楼还是那栋楼,走廊里还是那些人。

可是我忽然觉得,什么都变了。

谢贵珍家在城东老小区,楼龄快二十年了。

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底子。

我拎着两瓶酒爬五楼,到了门口,理了理衣领,敲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一直等着似的。

谢贵珍站在门里,穿着件枣红色毛衣,头发全白了,人比前几年瘦了一些。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你爸当年也喜欢拎两瓶酒来串门,”她说,“进来吧。”

客厅不大,沙发罩着米色罩布,茶几上摆着个果盘,里面放着几只橘子。

我坐下来,谢贵珍给我倒了杯茶。

她坐下来,看着我,开口说:“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些发酸。我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绿茶,碧螺春,泡得很淡。“大姨,我爸当年的事,您能不能跟我说说?”我说。

谢贵珍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

“那会儿你爸在国资系统当财务科长,发现汽配厂账目不对。他不肯签字,后来就被人举报贪污。查了一圈证明是冤枉的,但人已经毁了。”她顿了一下,“那个年代这种事很多。查清了又能怎样?名声坏了,路子也断了。你爸那个性子,又憋不住话,硬生生闷出病来。”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也走到这一步了?”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当初举报我爸的人,是谁?”谢贵珍沉默了一会儿,说:“时间太久了,人都不在了。”她放下橘子皮,看了我一眼,“但你记住,那些账,从来都不会真的消失。”

那两瓶酒我留下来。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很暗,小区门口有家烧烤摊,炭火味混着孜然味飘过来。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是国资委办公室打来的,语气客气又疏远:“孙主任,明天上午九点有个班子见面会,您方便过来吗?”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谢贵珍家的窗户,亮着灯。

第二天上午,我站在国资委办公楼前。

五层老式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有几处剥落了,显得旧旧的。

楼前两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黑。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厅里的地砖擦得锃亮,但边上角角落落的污垢还在。

办公室在三楼,门牌上写着“主任室”。

钥匙是办公室副主任递过来的,一把黄铜钥匙,边缘磨得发亮。

我拧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一盏台灯,一个文件架,窗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窗台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

曾强站在走廊里,看见我,迎上来握着我的手,笑着说:“孙主任来了,以后咱们搭班子,你多指教。”他五十出头,说话客气,笑纹很深。

我也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曾主任客气了,我初来乍到,还得多靠你。”他哈哈笑着:“哪里哪里,你是老城建了,工程质量那块你比我懂。”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透着几分绵里藏针的意味。

三天后的机关全体会议上,曾强主持会议,介绍了我。

我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一张张脸,有好奇的,有漠然的,还有几个目光里带着耐人寻味的东西。

我讲了不到十分钟的话,无非是“理顺工作、摸清底数、服务企业”这些。

曾强带头鼓掌,台下跟着哗啦啦响了一阵。

散会后,曾强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孙主任,国资委这个摊子有点复杂,水比建设局深一些。咱们一步一步来,不急。”我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没接话。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谢贵珍塞给我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单位和年份,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汽配厂是个口子,从这里撕。”我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国资委直属这几家企业的报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数字不会说谎,亏损就是亏损,窟窿就是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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