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阴 | 瓷都“新”老人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新法治报）

瓷都“新”老人

今年7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千年瓷都再添新名片。这座老城拥有的，不仅是厚重的文化底蕴，还有“常新”的姿态。

生活在这里的安徽人陈长华，今年90岁高龄，从旧社会走到了新中国，经历了改革开放，赶上了日新月异的当下。

炒股、开直播，这些与90岁高龄似乎不太沾边的事，被陈长华玩得非常顺溜。活到老学到老，保持“常新”，是他给自己的生活下的定义。

一

景德镇是一座热闹的城市。工作日的早上，大街上也是人头攒动。本地牌、外地牌，“喝”油的、“吃”电的车，把马路填得满满当当。车喇叭声、行李箱轮子轱辘声、店铺的叫卖声、路人的交谈声揉成了一团。与陶溪川仅一路之隔的御景花园小区却很清静。这么一衬托，倒有一点与世隔绝的滋味了。

走进小区，海焰小酒馆便在一楼的第一间。走近，先是一阵“咯吱咯吱”的挠门声，门一打开，一条灰色小狗冲了出来，朝着热闹的地方跑去。一位身着黑色条纹睡衣的老大爷也从门里走了出来。他梳着大背头，头发花白，鹤骨霜髯。他的腰背佝偻着，看上去年纪很大，但动作仍旧麻利，“海燕，小狗跑了啊……”

“阿布回来！”短头发戴眼镜的女人听见叫唤，从门里头跑了出来，有些着急地喊道。

店主就是短发女人赵海燕，老大爷是赵海燕的父亲陈长华。

这家店除了前厅的吧台，房间里到处摆满瓷器，花瓶、茶杯，还有猫女的雕塑、猴王的半身像……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发须浓密，大耳阔鼻，架一副眼镜，神情慈蔼。“我老爸今年90岁，这是子女送给他的礼物。”赵海燕说。

“为陈长华老先生造像”，我们盯着左上角的这行字看了几眼。“我是安徽长丰县人，2009年来的景德镇。”每当有人在这幅画下面驻足，陈长华就会解释一下，带着一口浓郁的家乡口音。

二

我们的到访，显然打乱了陈长华早上的计划。大家坐在客厅里寒暄，说不上两句话，陈长华就要回卧室里捯饬一会儿。

“我老爸炒股炒了三十年。”赵海燕解释道。卧室门打开着，我们往里面瞧。三十年前，陈长华挤在人头攒动的证券交易所里，盯着墙上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三十年后，陈长华坐在电脑前，手里握着鼠标，看着红红绿绿的线，时不时点动一下。

操作结束后，陈长华端起手边的瓷杯，悠悠灌一口，随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炒股锻炼大脑，可以预防老年痴呆。”他说。

陈长华的老年时光就像是一把有着精确刻度的尺子。每周一至周五早晨七点钟起床，吃完早餐后，上午九点准时“上岗”，下午两点半午休一过，又开始操作半小时。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他还要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学习一会儿炒股技巧再入睡。

“有次一个卖课的电话打进来，问我多少岁，我说我90岁了。他就问我90岁还炒股啊？然后课也不卖，就把电话挂了。”陈长华说完，大家都被逗乐了。

三

陈长华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赵海燕说，老爸隔一阵就买一大包艾叶和花椒回来。他每晚都会准时烧好热水，把这些草料泡开了，再端到床边给老伴洗脚按摩。

我们看到陈长华的妻子时，她正坐在轮椅上，穿着白色打底碎花图案的长袖睡衣，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的手上戴了三四枚戒指，粉的、紫的、黄的，钻石亮晶晶的。“这些戒指都是我在抖音刷到的，觉得好玩就买了。”陈长华笑了，老太太也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但也更加红润光滑。

聊天的时候，陈长华告诉我们，他与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20世纪60年代结婚，婚后在安徽淮南养育了五个子女。后来，子女们都长大成人，到景德镇发展。本想着老两口能有清闲日子过了，没想到2000年，也就是陈长华退休的第四年，老伴突发脑梗，虽抢救过来，却留下了瘫痪的后遗症。打那以后，陈长华就一门心思照顾老伴。以前老两口自己住的时候，陈长华常推着老伴出门散步。现在搬到了赵海燕这里，临街就是陶溪川，人来人往的，出门也不太方便，最多也就在小区里缓步散心。

“老爸就是觉得泡脚对身体好，没准老妈还有一天能站起来。”

“我老伴每天上下床都要人抱。她有一百三十多斤，我小孩们都抱不起的，只有我抱得起。”

“老爸，你现在就是要保证好自己的身体，活到120岁！”

“活到120岁就成妖怪了。”他摆了摆手，“现在还能动，尽量不麻烦子女。我怕我走了，照顾老伴的事给儿女添负担……”

话说到这儿，原本活络的气氛一下子被打散。赵海燕生气地用方言回了他一嘴，大意是叫他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四

申遗成功了，当地人为了庆祝，在300余年的古窑口添了柴，红彤彤的窑火重新燃起。陈长华虽然没去凑热闹，但这件事仍像是一块石头，掉入了平静的水面，他的生活也随之泛起涟漪。

今年7月，赵海燕帮他把视频直播账号开了起来。直播前，赵海燕会为陈长华提前准备好工具，等他炒完股，一到下午三点准时开播。

直播的时候，陈长华不说话，只一心一意做着手里的活。他一手握着胚体，一手拿起毛笔，蘸着青花料，运笔两三下，一条小鱼就活灵活现地游在上面。紧接着，他又拿起一把壶，在上面画起猫来。这次显然是要更复杂了，他先是用中号的毛笔，把身体轮廓大致画出来，接着换更细一点的笔，把蓬松的毛发勾勒出来。有时还要用上刻刀，刻出深深浅浅的眼睛、嘴瓣、胡须……我们凑近了看，觉得十分精细，忍不住拍照记录。

形成这样的手上功夫，要经年累月地练习。陈长华从小就喜欢画画，上学时，他就常常拿个本子，走到哪画到哪，可受限于家庭条件，只得休学去做工，画笔就搁下了。等成了家，陈长华又做过木工、梆剧团的道具师傅、搪瓷厂的画师，之后还卖过瓷器，兜兜转转的，到底还是回到画画这件事上了。

如今，女儿一提做直播，陈长华很快就接受了。在直播画陶瓷的时候，他说自己也能称得上是“老景漂”了。

直播间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个人看过，平常四五百人，在线人数通常就是个位数。对于略显寡淡的直播间在线人数，陈长华不甚在意：“我目前还在学习阶段，活到老，学到老。”

壶上面的猫画完了，陈长华握着毛笔的手顿住，似乎有些卡壳。

“海燕，这上面要提什么字……”

“画了小猫，又画了鱼，老爸你就写‘有鱼吃’，小猫有鱼吃就是幸福。”

“有鱼吃，就是幸福……”

他一边重复着，手一边运笔，三个字就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