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去连部开会,竟然一件衣服也没穿。
老山前沿,猫耳洞口只有一小截黑影。人要进去,先把枪往里递,再侧着肩膀往里钻。洞里不能站,不能大声咳嗽,连翻身都要慢半拍。
最近的地方,阵地同越军相隔只有几米。战士说话,要贴着耳朵。谁把钢盔碰响一下,洞外的火力就可能压过来。
那不是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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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挖在土坡、石缝、山体侧壁里的小工事。口子小,像猫耳朵,猫耳洞的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一九七九年以后,边境炮声没有一下子远去。到老山、者阴山一线轮战时,阵地要守,坑道要修,最前沿的哨位就靠这些小洞顶着。
云南山地潮热,洞里只有一个通风口。太阳一晒,土壁返潮,枪油味、汗味、泥水味搅在一起,温度能顶到四十五摄氏度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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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先成了难事。
从补给点到哨位,有时只隔二百多米开阔地。可这二百多米,在火力封锁下,比山路远得多。送水的人弯着腰,把水壶贴在胸口,一步一步往前蹭。
洞里存不住吃的。罐头打开,没多久就变味;压缩干粮沾上潮气,摸上去发软。战士把剩下的一点水倒在茶缸盖里,先让伤员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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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更难熬。老鼠从洞口钻进来,沿着裤腿往上爬。有人被咬破耳朵,手指攥住枪背带,硬是不吭声。
不能出声。
蛇也来。潮湿的土洞,对毒虫来说像窝。手电不敢乱开,战士只能凭胳膊上的凉意,知道有什么东西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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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让人难开口的,不是蛇虫,是身上的病。
衣服长期洗不了,汗水一层一层干在布上,裤裆和大腿内侧被磨破。破口泡在汗里、泥水里,股癣、瘙痒、溃烂跟着来。
前沿战士给它起了个土名:“烂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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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有人不好意思说。卫生员进洞检查,他把腿并得紧紧的,脸偏到一边。等一个班、一个排都出现同样毛病,羞不羞已经顾不上了。
有人先脱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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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背心也脱了。洞里几个人,光着身子挤在一起,枪摆在膝盖边,手榴弹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外头一响,他们照样往射孔边爬。
这就是猫耳洞里的规矩:活下来,守住。
那天连部通知开会。排长从洞里钻出来,身上还是光的。通讯员愣了一下,他摆摆手,猫着腰沿交通壕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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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去了。
连部在山腰一处掩蔽部里,桌上摊着地图,铅笔头压着几处坐标。排长蹲在门边听任务,身上没有军装,腿边却放着枪。
会散了,他又一丝不挂,光腚去,光腚回。回到猫耳洞,先摸枪,再钻进去,把刚领的任务一句一句交代给哨位上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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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笑。
因为洞里每个人都一样。有人皮肤烂了,垫一块纱布继续趴着;有人发烧,额头贴着潮墙,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
后来,后方想办法往前送药。药布、药膏、新式内衣,一批一批往阵地上赶。试穿的人数达到一千五百多人,前沿才慢慢把这件难言的事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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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猫耳洞没有因此变宽。
老山前线还有杨启良这样的战士。一九八五年前后,他随部队上前沿,在一处高地附近作战。阵地上人少,炮火密,他和战友守着山头,伤了也不肯往后缩。
四个小时,一个人,一块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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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后,猫耳洞里只剩低低的喘气声。排长把地图折好塞进挎包,伸手摸了摸洞口的土壁,泥水沾在指缝里。
洞外还有枪声。
他没穿上衣服,只把枪往怀里一收,贴着潮湿的土壁蹲下去。小小的猫耳洞里,几个人靠着几支枪,守住了身后的山和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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