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我求你了,借我三万块钱,就三万!我爸在ICU等着钱救命!」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林晚轻快的声音:「哎呀真不巧,我男朋友刚给我买了去马尔代夫的机票,我们明天就出发啦。这种事儿你找别人吧,我先挂了啊。」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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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瘫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浑身发抖。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绝望,钻进每一个毛孔。
那是我爸脑出血抢救的第三天。
也是我人生彻底崩塌的开始。
后来我爸走了。
因为没及时用上那支特效药。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抱着骨灰盒站在墓园,浑身湿透。林晚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碧海蓝天,比基尼,她搂着那个富二代男友笑靥如花。
配文:「被宠成公主的感觉真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五年。
整整五年。
我从那个跪在地上求人的可怜虫,变成了现在坐在CBD顶层办公室里的陈总监。手下管着三十号人,年薪七位数,穿定制西装,喝手冲咖啡。
所有人都说我变了。
变得冷静,锋利,不近人情。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五年前那条医院走廊里了。
「陈总,您的快递。」
助理小周把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放在我桌上,眼神有点古怪。
「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但收件人确实是您。前台说是个跑腿送来的,放下就走了。」
我瞥了一眼那个普通的牛皮纸盒。
「拆开。」
小周利落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个更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打开。
一枚银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很细,很素,没有任何花纹。内侧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LW。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LW。
林晚。
这枚戒指我太熟悉了——大学时我们穷得叮当响,却硬是凑钱买了一对闺蜜戒。她的是「CW」,我的是「LW」。她说要戴一辈子。
后来她认识了那个开保时捷的男朋友,第二天就把戒指摘了。
「太土了,配不上我的新包包。」
她当时笑着说,随手把戒指扔进抽屉深处。
而现在,这枚戒指跨越五年时光,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回到我面前。
「陈总?」小周小心翼翼地问,「您脸色不太好。」
我合上丝绒盒子。
「没事。下午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另外……」小周犹豫了一下,「刚才物业打电话,说您公寓楼下的信箱满了,有封信塞不进去,他们暂时保管着。」
「什么信?」
「说是……手写的,没有邮票,应该是有人直接塞进信箱的。」
我站起身。
「会议推迟半小时。我回趟公寓。」
开车回去的路上,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这座城市刚入秋,梧桐叶开始泛黄。等红灯时,我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天。
林晚撑着把漂亮的蕾丝阳伞,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跑进商场躲雨。
我抱着我爸的遗像,浑身湿透地站在公交站台。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
她没看见我。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选择移开视线。
绿灯亮起。
我踩下油门。
公寓楼下的物业前台是个小姑娘,看见我赶紧把信拿出来。
「陈小姐,就这个。昨天傍晚监控看到有个女人在信箱前站了一会儿,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塞完信就走了。」
普通的白色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只有用黑色钢笔写的一行字:「给陈薇」。
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我捏着信封回到楼上,站在落地窗前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
拍的是一间老式公寓的客厅——掉漆的绿色墙裙,九十年代的组合柜,玻璃茶几上摆着个搪瓷杯。
茶几下面,露出一只脚。
穿着红色高跟鞋。
女人的脚。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钢笔字写着:「中山路17号,302室。她需要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从五脏六腑里翻涌上来。
中山路17号。
那是林晚老家以前的地址。她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妈妈住在那里,直到大学毕业后搬走。
我去过无数次。
那个绿色的墙裙,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杯,我都记得。
但那只红色高跟鞋……
林晚从来不穿红色。
她说红色太俗气,配不上她「高级」的审美。
我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抓起车钥匙下楼。
导航显示中山路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那片是老城区,这几年说要拆迁,一直没动静,住户搬得差不多了。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破旧的筒子楼像垂暮的老人,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用木板封着。17号在最里面,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
302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布置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绿色墙裙,老式家具,一切都停留在九十年代。只是更旧了,更破了,到处蒙着厚厚的灰。
茶几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色高跟鞋,没有女人的脚。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茶几底部。
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
新鲜的痕迹。
还有几滴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了,渗进水泥地里。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客厅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卧室门关着,我走过去拧了拧把手——锁着的。
厨房和卫生间空荡荡的,水龙头早就锈死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我回到客厅,目光落在组合柜上。
玻璃柜门里摆着些老物件:铁皮饼干盒,塑料花,还有几个相框。
其中一个相框里是我和林晚的合照。
大学迎新晚会,我们俩穿着廉价的礼服,搂着对方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我们的笑容依然鲜活。
那时候真好啊。
好到以为友谊真的可以天长地久。
我伸手想打开柜门,却发现玻璃上有个清晰的手印。
五指张开,按在照片的位置。
手印很新鲜,没有落灰。
而且……很小。
女人的手。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陈薇……救救我……」
是林晚。
五年没听见的声音,我依然一秒就认出来。
「你在哪儿?」我的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们……他们把我关起来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窗户被封死了……我好怕……」
「谁关的你?」
「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陈薇,对不起,五年前对不起……但我现在真的需要你……」
她哭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闭上眼睛。
五年前那个跪在医院走廊里的自己,和电话里这个哭泣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我问。
「我……我偷了看守我的人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你的号码是最近存进去的……陈薇,求你了,报警,或者来找我……」
「我怎么找你?」
「戒指……戒指里有定位芯片……我偷偷放进去的……你看戒指内侧,有个很小的凸起……」
我拿出那枚银戒指,对着光仔细看。
内侧字母「LW」旁边,确实有个米粒大小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什么时候放的芯片?」
「两年前……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有人跟踪我……我做了这枚戒指,想万一出事……但我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陈薇,我时间不多……他们快回来了……戒指的定位范围只有五百米……你靠近了我手机才能收到信号……求你了……」
电话突然断了。
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这个满是灰尘的旧房子里,看着手里那枚冰冷的银戒指。
五年。
我用了五年时间忘记她,忘记那段友谊,忘记那种被背叛的痛。
我把自己活成一块冰,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可现在她回来了。
以这种最不堪、最狼狈、最需要我的方式。
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铛」地响了一声。
下午四点整。
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我转身离开302室,下楼,上车。
发动引擎之前,我打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APP——那是公司去年投资的一个定位技术项目,我留了个测试版在手机里。
把戒指靠近手机,APP果然开始闪烁。
地图上出现一个红点。
在城西。
一个废弃的纺织厂。
距离这里二十五公里。
我踩下油门。
雨又下起来了。
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雨刷器拼命摆动,却怎么也扫不干净。
就像有些过去,你以为已经擦掉了,其实只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稍微一热,就会重新浮现。
纺织厂在城乡结合部,周围全是待拆的平房。我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路边,戴上蓝牙耳机,重新打开定位APP。
红点稳定地闪烁。
就在厂区最里面那栋三层小楼。
我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根甩棍——独居女性必备,但我从来没真的用过。
雨越下越大。
我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翻过锈蚀的铁门,踩着一地碎玻璃和瓦砾,靠近那栋楼。
一楼窗户全用砖头封死了。
二楼有扇窗户破了个洞。
我绕到楼后,发现一个半地下室的通风口,栅栏已经脱落。
钻进去。
里面是漆黑的地下室,堆满废弃的纺织机械。空气里有霉味,还有……血腥味。
很淡,但存在。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到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但锁是开着的。
我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瞬间,我看见了林晚。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头发凌乱,脸上有淤青,身上的白色连衣裙脏得看不出原色。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我的瞬间,亮了一下。
然后涌出大颗的眼泪。
我快步走过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陈薇……」她声音嘶哑,「你真的来了……」
「别说话。」
我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发现她手腕已经被磨破皮,渗着血。
「能走吗?」
她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跌坐回去。
「被关了三天……没吃东西……」
我蹲下身,「上来。」
她愣住。
「快点。」
她趴到我背上,很轻,比大学时轻多了。我背着她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
快到通风口时,楼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重。
不止一个人。
「那娘们儿跑了!」
粗哑的男声。
「不可能,门锁着!」
「锁开了!快追!」
我加快速度,把林晚从通风口推出去,自己紧跟着爬出来。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我们俩瞬间湿透。
「那边!」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
我拉着林晚往车的方向跑。她腿软,跑不快,几乎是被我拖着走。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
「再跑开枪了!」
枪?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一个男人举着什么东西,对准我们。
可能是真枪。
也可能是吓唬人的。
我不敢赌。
「分开跑!」我对林晚喊,「往左,我往右,到车上汇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跌跌撞撞跑向左边的废墟。
我向右,钻进一堆废弃的纺织机后面。
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乱晃。
「分头追!」
两个脚步声分开。
追我这边的人越来越近。
我蹲在一台机器后面,握紧甩棍,屏住呼吸。
影子投在地上。
一步。
两步。
我猛地起身,甩棍狠狠砸向对方膝盖。
「啊——」
男人惨叫倒地。
我补了一棍在他后颈,他不动了。
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照向他的脸——三十多岁,平头,脸上有道疤。
不认识。
但口袋里掉出个东西。
我捡起来。
是个工作证。
「金鼎安保公司」。
下面有名字:张强。
还有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保安制服,笑得一脸憨厚。
我把工作证塞进口袋,转身去找林晚。
她躲在半堵断墙后面,瑟瑟发抖。
「走。」
我拉着她继续跑。
这次没人追了。
我们冲进车里,我发动引擎,轮胎在泥地里打滑,然后猛地冲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小楼越来越远。
林晚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喘气。
「谢谢……」她声音发抖,「陈薇,谢谢你……」
我没说话。
专注开车。
雨刷器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开了十分钟,确认没人跟踪,我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
「等着。」
我下车,买了面包、水和创可贴。
回到车上,把东西递给她。
她狼吞虎咽地吃面包,噎得直咳嗽。我拧开水递过去,她接过去猛灌几口。
「慢点吃。」
她停下来,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陈薇,五年前的事……对不起。」
「先处理伤口。」我打断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
我拿出创可贴,拉过她的手,小心地贴上去。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大学时她总爱臭美,穿新鞋磨破脚,每次都是我给她贴创可贴。她一边喊疼一边说:「陈薇你以后要是嫁人了,我可怎么办啊。」
我说:「那我就一辈子不嫁,给你贴一辈子创可贴。」
我们都笑了。
那时候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挥霍。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一次背叛,就是五年。
「他们为什么关你?」我问。
林晚握紧水瓶,指节发白。
「我……我不知道。三天前我下班回家,被人从后面打晕,醒来就在那里了。他们问我东西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打我……」
「什么东西?」
「一个U盘。」她抬起头,眼神慌乱,「陈薇,我真的不知道什么U盘。但他们说,如果我不交出来,就杀了我。」
「U盘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起来。
不是装的。
我见过她装哭的样子——睫毛膏要晕不晕,眼泪要掉不掉,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
现在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这五年,过得怎么样?」我问。
她愣住,然后苦笑。
「很糟。和那个富二代分手了,他把我甩了。后来工作也不顺,换了好几份。去年妈妈去世了,老家房子空着……我就搬回中山路住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搬回去?」
「没钱了。」她说得很平静,「租不起市区的房子,只能住老房子。反正要拆迁了,想着熬一熬就能拿到拆迁款。」
「然后呢?」
「然后……」她眼神闪烁,「就出事了。」
我看着她。
五年时间,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眼角有细纹了,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紧致。但那双眼睛,依然漂亮。
曾经我最喜欢她的眼睛。
清澈,明亮,像盛着星星。
现在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疲惫。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
「没地方住……中山路不敢回去了,租的房子到期了……」
「去我那儿吧。」
她猛地抬头。
「陈薇,我……」
「暂时住几天,等你找到地方再说。」
我重新发动车子。
雨小了些。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后视镜里,那枚银戒指静静躺在仪表台上。
内侧的定位芯片还在闪烁微弱的红光。
像一只眼睛。
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我让林晚先去洗澡,自己站在阳台上抽烟。
戒了三年的烟,今天又破戒了。
尼古丁进入肺部的瞬间,有种短暂的麻痹感。
手机震动。
是助理小周。
「陈总,查到了。金鼎安保公司,注册法人叫赵金鼎,四十五岁,以前是混社会的,后来洗白开了这家公司。表面做安保,背地里接一些灰色地带的活儿。」
「和张强什么关系?」
「张强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之一。这个人有前科,故意伤害罪,判过三年,去年刚出来。」
「为什么盯上林晚?」
「这个还没查到。不过……」小周顿了顿,「我查了林晚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她账户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进账,五千块,来自一个叫‘鑫源贸易’的公司。但这个公司是空壳,注册地址不存在。」
「继续查。」
「好的。另外,陈总,今天下午您离开公司后,有个人来找过您。」
「谁?」
「没说名字,留了个信封就走了。前台说是个女人,戴着墨镜和口罩。」
「信封里是什么?」
「我还没拆,等您回来处理。」
「我明天去公司。」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烟。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浴室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林晚穿着我的睡衣走出来。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洗好了?」我问。
她点点头,擦着头发。
「陈薇,今天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吃饭吧。」
我掐灭烟,走进厨房。
煮了两碗面,简单,但热乎。
我们坐在餐桌两头,沉默地吃面。
像大学时无数个夜晚,我们在宿舍偷偷煮泡面,挤在一起看剧,笑得东倒西歪。
「陈薇。」她突然开口。
「嗯?」
「你恨我吗?」
我停下筷子。
「恨过。」
「现在呢?」
「不知道。」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五年前我爸生病,我明明有钱,却不肯借给你……那时候我鬼迷心窍,觉得那个富二代能给我一切,我怕借钱给你会影响我的形象……」
「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抬起头,
眼泪掉进面汤里。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次路过医院,每次看见救护车,每次听见有人借钱……我都会想起你跪在地上的样子。陈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先吃饭。」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脸。
「那个U盘,」我重新拿起筷子,「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她摇头。
「但他们说……说是我男朋友留下的。」
「哪个男朋友?」
「就是……那个富二代。李泽。」
我的手顿了一下。
李泽。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五年前林晚挽着他的手,趾高气扬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家里做房地产的,开保时捷。」
后来听说他家破产了,人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留给你U盘?」
「我不知道。我们分手后就没联系了。但那些人说,李泽跑路前把东西藏在我这儿了,让我交出来。」
「藏了什么?」
「他们说……是账本。」林晚压低声音,「李泽家破产前,转移了一笔钱,几千万。账本记录了这笔钱的去向。债主在找,李泽的合伙人也在找。」
「所以他们认为账本在你手里。」
「可我真的没有!」她激动起来,「李泽从来没给过我什么U盘!分手的时候他连条项链都要回去了,怎么可能留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我看着她。
她在说真话。
至少她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那些人还会来找你。」我说。
她脸色煞白。
「那怎么办?报警?」
「报警说什么?你被非法拘禁,但不知道是谁干的?没有证据,警察立不了案。」
「可是……」
「先住这儿吧。」我打断她,「至少这里安全。」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薇,你为什么帮我?我那么对你……」
「吃面吧,凉了。」
我低头继续吃面。
为什么帮她?
我也问自己。
可能是因为那枚戒指。
可能是因为那张黑白照片。
也可能是因为,五年前那个跪在医院走廊里的陈薇,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她只是被冻住了。
冻在心底最深处。
现在有人凿开了冰层。
第二天一早,我把林晚留在公寓,自己去公司。
前台果然有个信封。
普通白色信封,和昨天那个一样。
拆开。
里面是张照片。
彩色这次。
拍的是一间酒店房间——凌乱的床,散落的衣服,地上有碎玻璃。
床头柜上,摆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和林晚的合照。
大学那张。
但照片被撕开过,又用透明胶带粘起来。我的脸那一半被红笔打了个叉。
照片背面写着:「交出U盘,否则下次就不是打叉这么简单了。」
我盯着那个红叉。
它画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像某种宣告。
或者威胁。
「陈总?」小周敲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愣了一下。
「查一下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我把照片递给她,「酒店房间,看装修应该是中档商务酒店。地毯颜色,窗帘样式,床头灯——这些细节都拍到了。」
「好的。另外,陈总,鑫源贸易那边有进展了。」
「说。」
「那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人叫王海,四十二岁,无业,有赌博前科。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每个月固定收到一笔两万块的转账,然后转五千给林晚。」
「钱从哪里来?」
「另一个空壳公司,叫‘宏达建材’。再往上追,就追不到了,层层转手,最后汇入境外账户。」
「所以有人每月给林晚五千块生活费。」
「看起来是这样。而且……」小周犹豫了一下,「转账是从一年前开始的。也就是说,林晚被‘资助’了一年。」
一年前。
正好是她妈妈去世,她搬回中山路老房子的时候。
「继续查王海。查他最近和谁接触,常去什么地方。」
「明白。」
小周离开后,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群。
这座城市太大了。
大到可以藏下无数秘密。
也大到,可以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手机震动。
林晚发来微信:「陈薇,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附了张照片。
是个铁皮饼干盒。
锈迹斑斑,印着「上海饼干」的老式图案。
「在我妈的老箱子里翻到的。里面有封信,是写给你的。」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写给我的信?
「打开看看。」我回复。
「我不敢拆。信封上写着‘陈薇亲启’,是你爸爸的字迹。」
我猛地站起来。
我爸的字迹?
五年前他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没发现任何写给林晚的东西。
他们甚至不算熟。
「拍清楚点。」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她发来照片。
泛黄的信封,钢笔字确实是我爸的——工整,清秀,带着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拘谨。
「陈薇亲启」。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像是要当面交给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林晚妈妈那里。
「我现在回去。」
我抓起车钥匙。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封信会写什么。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我妈妈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抱怨过。
五年前他脑出血,从发病到走,只有三天。
那三天里,他清醒的时间很短。
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说:「薇薇,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
话没说完,又昏迷过去。
后来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没找到什么铁盒子。
我以为那是他意识模糊时的胡话。
原来真的有。
而且,在林晚家。
二十分钟后,我冲进公寓。
林晚坐在沙发上,那个铁皮饼干盒放在茶几上。她双手交握,看起来很紧张。
「信呢?」
她指了指盒子。
我打开。
里面确实有封信。
还有别的东西——几张老照片,一枚褪色的校徽,还有……一个U盘。
黑色的,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
我拿起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
「我……我没忍住,看了一眼开头。」林晚小声说,「但后面的没看。」
我抽出信纸。
三页,写得很满。
是我爸的字。
「薇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首先,爸爸对不起你。
五年前,你妈妈车祸去世,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害她。」
我的呼吸停住了。
手指捏紧信纸,纸边皱起来。
「你妈妈当时在‘鑫源贸易’做会计。那家公司表面做建材,实际在洗钱。你妈妈发现了账目问题,准备举报。
然后她就出事了。
交警说是疲劳驾驶,但我看过现场照片——刹车线被人剪断了。
我报了警,但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
查到‘鑫源贸易’的幕后老板,是一个叫赵金鼎的人。
也就是林晚现在那个男朋友的父亲。」
我猛地抬头看向林晚。
她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李泽从来没提过他爸爸的事……」
我继续往下看。
「赵金鼎势力很大,黑白两道都有人。我查不动了。
但去年,我查出另一件事。
林晚的妈妈,当年也在‘鑫源贸易’工作。她是出纳。
你妈妈出事前一周,她们俩一起吃过饭。那天晚上,林晚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些东西要交给我。
我们约在中山路老房子见面。
她给了我一个U盘,说是你妈妈生前偷偷拷贝的公司账目。
她说她害怕,让我保管。
第二天,她就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太巧了。
巧得不像意外。
我把U盘藏了起来,谁也没告诉。
包括你。
因为我知道,一旦这个消息泄露,你也会有危险。
但现在我病了,可能撑不了多久。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就去中山路17号,302室。
客厅组合柜最下面的抽屉,有个暗格。
U盘在那里。
薇薇,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妈。
我没能保护她。
现在,我也保护不了你了。
但你要记住: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二,U盘里的东西,足够让赵金鼎坐一辈子牢。
第三,如果林晚来找你,小心她。
她可能不知道真相。
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爱你的爸爸」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飘到地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五年。
我以为我爸是因病去世。
原来不是。
他是被逼死的。
被那个叫赵金鼎的人,被那家吃人的公司,被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陈薇……」林晚站起来,想靠近我。
我后退一步。
「你别过来。」
她僵住。
「你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我问,声音干涩。
她点头,又摇头。
「我妈妈确实在‘鑫源贸易’工作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从来没提过你妈妈,也没提过什么账目……」
「那你妈妈为什么突发心脏病?」
「她……她心脏一直不好……」
「正好在把U盘交给我爸之后?」
林晚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陈薇,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
弯腰捡起那个U盘。
黑色的,小小的,轻飘飘的。
却装着两条人命。
「这里面是什么?」林晚问。
「能让人坐牢的东西。」
「那……那我们应该报警!」
「报警?」我笑了,笑得很难看,「五年前我爸就报过警。结果呢?证据不足。现在凭一个U盘,就能扳倒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
「那怎么办?」
我握紧U盘。
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急促的,连续的。
像催命。
我和林晚对视一眼。
她眼神惊恐。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外面。
面无表情。
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
其中一个人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
「陈小姐,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没有情绪。
我回头看了眼林晚,她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谁?」我问,声音尽量平静。
「赵先生想见你。」
赵先生。
赵金鼎。
来得真快。
「如果我不想去呢?」
「陈小姐,」门外的人顿了顿,「你父亲的事,我们很遗憾。但有些误会,最好当面说清楚。」
他们知道我父亲。
也知道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都剃着平头,西装合身但掩不住身上的戾气。高的那个眼神扫过屋内,落在林晚身上。
「林小姐也在。正好,赵先生也想见你。」
「我……我不去……」林晚往后退。
矮个子男人笑了笑,笑容没到眼底。
「林小姐,你妈妈生前有些东西落在赵先生那儿了。你不想拿回来吗?」
林晚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我挡在她身前。
「我跟你们走。她留下。」
「陈小姐,这恐怕不行。」高个子说,「赵先生说了,两位都要请到。」
「如果我说不呢?」
矮个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东西。
不是枪。
是个手机。
他点开一段视频,递到我面前。
画面摇晃,拍的是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个老人,插着氧气管,监护仪滴滴作响。
镜头拉近。
老人是我爸当年的主治医师,刘主任。
「陈小姐应该认识吧?」矮个子说,「刘主任退休三年了,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儿子在赵先生公司上班,女儿在国外读书。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好。」
视频里,刘主任咳嗽起来,很痛苦。
我闭上眼睛。
「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U盘交出来,视频删掉,刘主任安享晚年。你们俩,」他看看我,又看看林晚,「该干嘛干嘛去。」
「如果U盘不在我这儿呢?」
「那就麻烦陈小姐帮忙找找。」高个子接过话,「毕竟,你父亲藏东西的地方,你应该最清楚。」
他们不知道U盘已经在我手里。
至少不确定。
我看了眼林晚。
她咬着嘴唇,对我轻轻摇头。
「好。」我说,「我跟你们走。但林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让她留下。」
「陈薇!」林晚抓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她的手。
「听话。」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矮个子点头。
「可以。但林小姐得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我们会有人‘照顾’她。」
他说「照顾」的时候,语气很重。
我明白意思。
人质。
「给我十分钟,换件衣服。」我说。
「五分钟。」
我转身进卧室,关上门。
快速换衣服的同时,我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
藏哪儿?
他们肯定会搜身。
卧室窗户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但楼下有他们的人。
衣柜?床底?都不安全。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那瓶快用完的粉底液。
拧开瓶盖,把U盘塞进去,再拧紧。
粉底液黏稠的质地会裹住U盘,摇晃也没有声音。
做完这些,我拉开卧室门。
林晚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陈薇,别去……」
「在家等我。」我拍拍她的肩,压低声音,「抽屉里有现金,如果两小时内我没回来,或者有人强行进来,从消防通道走,别回头。」
「可是……」
「没有可是。」
我转身走向门口。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跟着我。
电梯下行。
密闭空间里,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古龙水味。
「陈小姐是聪明人。」高个子突然说,「聪明人通常活得久一点。」
「谢谢夸奖。」
「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这么聪明,也不至于……」
「闭嘴。」我打断他。
他挑眉,但没再说话。
电梯到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奔驰等在那里。
上车后,矮个子坐在副驾,高个子坐我旁边。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
「赵先生很欣赏你。」高个子又开口,「说你一个女孩子,能混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
「所以呢?」
「所以,他愿意给你个机会。U盘交出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陈总监,甚至……更好。」
「更好是什么意思?」
「赵先生有些生意,需要你这样的人打理。年薪翻倍,配车配房,比你现在的日子舒服多了。」
「条件呢?」
「条件就是,忘记你父亲的事,忘记U盘里的一切。当个聪明人。」
我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CBD的玻璃幕墙,高档商场,奢侈品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
一切都光鲜亮丽。
像一张华丽的毯子。
盖住了下面腐烂的东西。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高个子笑了。
「陈小姐,你父亲当年也拒绝过。结果呢?你妈妈车祸,他病死,你跪在医院求人借钱——这种滋味,你还想再尝一次吗?」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到了。」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中式庭院,白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穿唐装的保镖。
矮个子下车,替我拉开车门。
「请。」
我走进去。
庭院很大,假山流水,锦鲤池,一棵老槐树下摆着茶桌。
茶桌旁坐着个男人。
五十多岁,微胖,穿着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串佛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脸很和善。
圆脸,笑眯眯的眼睛,像个慈祥的长辈。
「陈小姐来了。」他起身,伸出手,「赵金鼎。久仰。」
我没握他的手。
他也不介意,收回手,示意我坐。
「喝茶。上好的普洱,朋友从云南带来的。」
「赵先生,」我坐下,「开门见山吧。U盘不在我这儿。」
「哦?」他给我倒茶,动作慢条斯理,「那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提过。」
「可是,」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皮看我,「昨天你去中山路17号,今天林晚就找到了铁盒子。太巧了,不是吗?」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去中山路是因为收到一封信。」我说,「信上说林晚有危险。」
「谁寄的信?」
「不知道。匿名。」
赵金鼎笑了。
「陈小姐,我们都是成年人,就别玩这种游戏了。你父亲把U盘藏了五年,临死前肯定会告诉你。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
「他确实没告诉我。」
「那林晚呢?」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她妈妈和我共事多年,有些秘密,她可能知道得比你多。」
「林晚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么护着她?」赵金鼎挑眉,「五年前她可是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死的。这种人,值得你护着?」
「那是我的事。」
他放下茶杯。
陶瓷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小姐,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U盘交出来,你父亲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交代。当年经手的人,该处理的处理,该道歉的道歉。你母亲的车祸,我也会重新调查,还她一个公道。」
「条件呢?」
「条件就是,」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有些账,一笔勾销。有些钱,该在哪儿还在哪儿。」
「如果我坚持要报警呢?」
「报警?」他靠回椅背,笑了,「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一个来路不明的U盘?几张老照片?陈小姐,法庭讲证据,不是讲故事。你父亲当年报警的结果,你应该清楚。」
我清楚。
太清楚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金鼎说,「三天后,如果U盘没到我手里,刘主任的视频会发到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知名医院主任收受贿赂,篡改病历致患者死亡’。你猜,网友会怎么骂你父亲?」
我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他依然笑着,「陈小姐,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父亲是好人,但他太固执。固执的人,通常活不长。」
「你……」
「送客。」
高个子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盯着赵金鼎。
他重新端起茶杯,垂眸喝茶,不再看我。
走出别墅时,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听见身后传来赵金鼎的声音:
「对了,陈小姐。林晚那孩子,你最好看紧点。她不像看起来那么单纯。」
我没回头。
上车,回程。
高个子一路无话。
快到公寓时,他突然说:「陈小姐,赵先生的话,你最好认真考虑。三天,不长。」
「如果U盘根本不存在呢?」
「那就让它存在。」他转头看我,眼神冰冷,「你父亲藏了五年,总得留下点什么。找不到,就造一个。赵先生只要结果。」
「造一个?」
「账目而已,改改数字,做做流水,很简单。你交个U盘,我们皆大欢喜。何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真正的U盘。
他们要的是一个「了结」。
一个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证据」。
「到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
我下车,头也不回地上楼。
开门。
林晚扑过来。
「陈薇!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事。」我推开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路边。
没走。
在监视。
「他们说什么了?」林晚跟过来。
「给我三天时间,交出U盘。」
「可是U盘就在……」
我捂住她的嘴。
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她瞪大眼睛,点头。
我松开手,压低声音:「收拾东西,我们得离开这儿。」
「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再说。」
我们快速收拾了几件衣服,证件,现金。U盘还在粉底液瓶子里,我把它塞进内衣暗袋。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
「林晚。」
「嗯?」
「赵金鼎说,你妈妈和他共事多年。你知道多少?」
她脸色变了变。
「我……我妈妈确实在他公司工作过,但那是财务岗位,普通员工。她从来没提过什么秘密……」
「那你每个月五千块的汇款,是谁给的?」
她咬住嘴唇。
「我不知道。真的。账户突然多出钱,我问过银行,银行说对方匿名。我……我需要钱,就用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妈妈去世后,我没了收入,房子要拆迁但一直没动静……那笔钱就像救命稻草。」
「所以你就收了。」
「我没办法啊陈薇!」她眼泪掉下来,「我要交房租,要吃饭,要活下去……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一个比一个渣,最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你就搬回中山路,等着拆迁款?」
「不然呢?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光鲜亮丽的闺蜜,现在狼狈不堪,满眼绝望。
像一面镜子。
照出人生另一种可能。
如果五年前我爸没生病,如果她借了那三万块钱,如果一切都不一样……
「走吧。」我说。
拉开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
我们走消防通道,下到地下车库。我的车停在那里,但可能被盯上了。
「去打车。」我说。
从车库另一个出口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个地址。
城东的老城区,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那里胡同交错,监控少,容易藏身。
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跟了上来。
「师傅,」我说,「麻烦开快点,甩掉后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了。
「姑娘,惹上麻烦了?」
「嗯。」
「坐稳了。」
他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
在车流里左右穿梭,连续变道。后面的奔驰紧追不舍,但出租车司机显然更熟悉路况,几个急转弯后,奔驰被红灯拦住了。
「甩掉了。」司机得意地说。
「谢谢。」
「不客气。这地方我熟,当年追我老婆的时候,她爸开车追我三条街,都没追上。」
我勉强笑了笑。
林晚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胡同口。
我付了钱,拉着林晚下车。
胡同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拆了,剩下断壁残垣。我们钻进其中一间——门没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蜘蛛网。
「这是我姥姥以前的房子。」我说,「拆迁谈不拢,一直搁置。暂时安全。」
林晚环顾四周,脸色发白。
「我们要住这儿?」
「暂时。」
我关上门,从包里拿出水和面包。
「吃点东西。」
她接过,却没吃。
「陈薇,那个U盘……我们真的不报警吗?」
「报警说什么?说赵金鼎威胁我们?证据呢?录音?录像?都没有。警察只会认为我们是经济纠纷,或者精神有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赵金鼎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知道我们没证据。唯一的证据,」我摸了摸内衣暗袋,「就是这个U盘。但里面的东西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我坐下来,靠在冰冷的墙上。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联系我。」
「谁?」
我没回答。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定位APP。
红点还在闪烁。
但位置变了。
从纺织厂,移到了……赵金鼎的别墅。
那枚戒指。
林晚给我的,里面有定位芯片的戒指。
我昨天把它留在车上了。
现在,它在赵金鼎手里。
或者说,赵金鼎的人手里。
「你在看什么?」林晚凑过来。
我关掉屏幕。
「没什么。」
「陈薇,」她突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说。」
「李泽……那个富二代,他跑路前找过我一次。」
我看向她。
「什么时候?」
「半年前。他突然出现,很狼狈,说有人要杀他。他给了我一个钥匙,说存在火车站储物柜里,让我半年后去取。如果半年后他没联系我,就把东西交给警察。」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钥匙呢?」
林晚从脖子上拽出根红绳。
绳子上挂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我一直戴着。半年期限……就是这几天。」
我接过钥匙。
很轻,很旧。
「哪个火车站?」
「老火车站。西站。」
西站的储物柜,十年前就停用了。
现在改成了商业区。
「他骗你的。」我说。
「我也觉得。但……」林晚低下头,「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什么……」
我握紧钥匙。
金属硌着掌心。
李泽。
赵金鼎的儿子。
跑路前留下钥匙。
U盘。
账本。
几条人命。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直觉告诉我,这把钥匙很重要。
「我们得去西站。」我说。
「现在?」
「现在。」
天快黑了。
胡同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
我们摸黑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快到胡同口时,我突然停下。
「怎么了?」林晚小声问。
「有车。」
胡同外,车灯闪过。
不是出租车。
是黑色的SUV。
停在不远处,熄了火。
车里有人。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拉着林晚退回到阴影里。
心跳得很快。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戒指的定位在别墅,不在这里。除非……他们一直跟着出租车,或者,在我手机里动了手脚。
「怎么办?」林晚的声音在发抖。
「往回走,从另一头出去。」
我们转身,蹑手蹑脚地往回走。胡同另一头通向一条小街,晚上应该有夜市,人多。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
「陈小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是那个高个子的声音。
我回头。
他站在胡同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身后还有两个人影。
跑。
我拽着林晚狂奔。
高跟鞋在坑洼的地面上崴了一下,林晚痛呼一声,差点摔倒。
「别停!」
我们冲进另一条胡同,左拐右拐,像两只被困的兽。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声粗重。
前面是堵墙。
死胡同。
我猛地刹住脚步,林晚撞在我背上。
「没路了……」她绝望地说。
我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高个子带着两个人堵在胡同口,慢慢走过来。
「陈小姐,赵先生说了,请你回去喝茶。」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从腰间掏出个东西。
不是枪。
是电击器。
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噼啪作响。
林晚尖叫一声,躲到我身后。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U盘不在我这儿。」我说,「你们杀了我也没用。」
「杀你?」高个子笑了,「陈小姐想多了。赵先生只是请你回去,好好谈谈。至于林小姐……」
他看向林晚。
「她妈妈当年拿走的,可不止一个U盘。」
林晚浑身一僵。
「你……你说什么?」
「你妈妈临死前,从公司保险柜里拿了一本真正的账本。手写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那个U盘,只是副本。」
「不可能!我妈妈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偷东西?」高个子走近一步,「林晚,你妈妈当年也是走投无路。你爸赌博欠债,追债的天天上门。她需要钱,很多钱。赵先生给了她机会,但她太贪心,想拿账本换更多。」
他停在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
电击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阴森森的。
「账本在哪儿?」他问林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好好想想。你妈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日记?信件?或者……一把钥匙?」
钥匙。
火车站储物柜的钥匙。
我感觉到林晚的身体抖了一下。
高个子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看来是有。」他笑了,「交出来,你们俩都能活。不交……」
他举起电击器。
就在这时,胡同口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灯光闪烁。
高个子脸色一变。
「警察?」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慌了。
「老大,怎么办?」
「撤!」
他们转身就跑,消失在胡同口。
我和林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警车停在胡同外,下来两个警察。
「谁报的警?」其中一个问。
「我。」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我抬头。
刘主任。
那个视频里躺在病床上的刘主任。
他穿着便服,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刘伯伯?」我愣住了。
「薇薇,没事吧?」他蹲下身,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您怎么……」
「赵金鼎的人去医院找过我。」刘主任苦笑,「他们以为我快死了,好控制。但他们不知道,我儿子早就把病房监控连到了我手机里。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看向林晚。
「孩子,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
林晚呆呆地看着他。
「您认识我妈妈?」
「何止认识。」刘主任叹了口气,「当年你妈妈和你陈薇的妈妈,都是我的病人。她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发现了同样的问题,来找我商量。我劝她们报警,但她们害怕。」
他顿了顿。
「后来,你陈薇的妈妈出车祸,你妈妈心脏病发。我知道不是意外,但我没证据。直到你陈叔叔,也就是薇薇的爸爸,找到我。」
「我爸找过您?」我问。
「找过。他给了我一些材料,让我保管。说如果他出事,就把材料交给薇薇。」刘主任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这就是。」
我接过纸袋。
里面是几份病历复印件,几张转账记录,还有……一封信。
我爸写给刘主任的信。
「刘医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薇薇妈妈的车祸,林晚妈妈的心脏病,都不是意外。
凶手是赵金鼎。
证据我收集了一部分,但不够。
我查到赵金鼎的儿子李泽,半年前跑路前,在西站储物柜存了一样东西。
钥匙在林晚那里。
那可能是最后的证据。
如果薇薇和林晚遇到危险,请您务必帮她们。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陈建国」
信纸在我手里颤抖。
原来我爸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钥匙呢?」刘主任问。
林晚把脖子上的红绳拽下来,递给他。
黄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西站的储物柜早就拆了。」刘主任说,「但东西应该还在。李泽存的时候,用的是老柜子,后来改造,柜子整体移到了仓库。」
「您怎么知道?」
「因为,」刘主任苦笑,「当年改造工程,是我侄子负责的。他提过,有些柜子里的东西一直没人取,就封存了。」
他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们去。」
警车是刘主任叫来的,两个警察是他以前的学生。他们开车送我们去西站仓库。
仓库在郊区,很大,堆满了废弃的货架和旧物。
在一个角落,我们找到了那排老式储物柜。
黄铜钥匙插进26号柜。
拧动。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是个铁盒。
打开。
一本厚厚的账本,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
还有一封信。
李泽写的。
「看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是我爸的人,把账本烧了,然后杀了我。
如果你是警察,账本里的每一笔钱,都沾着血。
如果你是我妈……对不起。
我爸赵金鼎,表面做建材,实际在洗钱。金额超过十亿。
五年前,陈薇的妈妈发现了问题,准备举报。我爸让人剪了她的刹车线。
林晚的妈妈也发现了,我爸给她下了药,伪装成心脏病。
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止她们俩。
账本里都记着。
我试过报警,但我爸买通了很多人。
我试过逃跑,但他抓回了我妈,关在地下室。
我只能假装听话,帮他做事,收集证据。
这个账本,是我用五年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
每一页,都是罪。
现在我要跑路了,可能活不成。
如果有一天我爸倒了,请告诉我妈,我爱她。
如果她也死了……
那就把账本公开。
让所有人看看,这座光鲜的城市下面,藏着多少肮脏。
李泽」
信纸最后,有个电话号码。
刘主任拿出手机,拨通。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虚弱。
「请问是李泽的母亲吗?」
「……我是。你是谁?」
「我手里有李泽留下的东西。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刘主任说,「但账本在我这儿,您愿意作证吗?」
「愿意。」女人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挂断电话后,刘主任看向我们。
「账本和这封信,足够立案了。但赵金鼎势力很大,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U盘。」我说。
从内衣暗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
「我爸留下的,里面应该也是账目。」
「一起交给警察。」刘主任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保证安全。赵金鼎发现你们不见了,肯定会全城搜。」
「去哪儿?」林晚问。
「我家。」刘主任说,「我儿子是刑警队长,他能安排。」
我们连夜去了刘主任家。
他儿子刘队果然在,看了账本和U盘后,脸色凝重。
「这些证据足够抓人了。但赵金鼎在警队有眼线,得秘密行动。」
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对我们说:「今晚你们住这儿,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省厅。直接找专案组。」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林晚蜷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但眉头紧皱。
刘主任给我们倒了热茶。
「薇薇,你爸爸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让你别恨,也别报仇。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我捧着茶杯,热气熏着眼睛。
「刘伯伯,您说我妈妈……走的时候,痛苦吗?」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
「不痛苦。很快。」
那就好。
天亮了。
刘队开车,带我们去省厅。
专案组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警官,姓周,眼神锐利。
看了材料后,她立刻部署抓捕。
「赵金鼎涉嫌多起谋杀、洗钱、贿赂,证据确凿。今天收网。」
行动很迅速。
中午时分,消息传来:赵金鼎在别墅被捕,同时落网的还有十七个涉案人员。
那个高个子和他手下,也在其中。
下午,我和林晚做完笔录,从公安局出来。
阳光很好。
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薇,」林晚突然开口,「那三万块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了。」
「要还的。」她看着我,眼睛红肿,「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当时我借了钱,你爸爸可能不会走,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
「没有如果。」我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低下头。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没回答。
有些裂痕,补不上了。
但有些债,还清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离开这里。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笑了笑,很苦涩,「陈薇,谢谢你最后还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爸,帮我妈,帮所有被赵金鼎害过的人。」
她点点头。
「我明白。」
我们站在公安局门口,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走了。」
「保重。」
她转身,汇入人群。
背影单薄,慢慢消失在人海里。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云很白,天很蓝。
爸,妈。
你们看见了吗?
坏人抓到了。
债还清了。
我可以,好好活着了。
手机震动。
是刘队发来的消息:「赵金鼎全部认罪,牵扯出更多案件。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案子,会重新审理,还他们清白。」
我回复:「谢谢。」
又一条消息进来。
陌生号码。
「陈小姐,我是李泽的母亲。谢谢你。李泽……找到了。他还活着,在境外。他说,等案子了结,就回来。」
我放下手机。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但阳光很暖。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街道。
走向没有仇恨,没有秘密,没有枷锁的,
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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